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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落地 第二日傍晚,南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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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落地 第二日傍晚,南宣……

第二日傍晚,南宣市紡織總會舊宿舍區。

薄厚不一的水泥地面間隙冒出一簇簇草,空地旁邊還有一塊塊居民自己開墾的小菜田,種著一些蔥蒜和半個上臂長的絲瓜。

一排紅磚三角頂瓦房,大白漿墻面已經發灰發黑,搭配著幾處還盡情裸露磚塊。每間房子安裝著半掉綠漆的木窗和鐵銹欄桿,房屋盡頭是一個公用廚房和公用廁所。來往鄰居都是一些手腳不便的老人,即使紡織廠重新建了不少宿舍樓,她們處於各種考慮還生活在舊區。

一靠近這排房子,唐鐘芳就緊鎖眉頭,這樣的居住條件她已經很多年都不曾接觸過。等她看到瓦房門口走廊蹲著兩個穿著花褂子和黑色大褲衩的老婦人在搓衣服,大大的塑料盆中還泡著渾濁不清的水,美婦人花了好大的耐力才維持著臉上的表情。

如果說唐鐘芳還靠著小時候自己放牛種田的悲慘生活安慰自己這不算多差,那自出生後就吃穿不愁有人伺候的趙艷芳就是徹底破防了,即使已經提前有心理準備,眼前的一幕還是大大超過她一個小孩子的承受力,結果就是她腳底生根走不動了。

小少女姣好的面容驚恐的看著前方那一排亮著低瓦數黃色燈泡的房間,鼻頭還嗅著菜田裏飄來奇怪的味道似乎要在她胃裏興風作浪一番,而眼前更是似乎有什麽鬼怪一樣讓她想轉身而逃。

身後停止的腳步聲引起了興致勃勃正介紹周圍情況的毛大元的註意,他奇怪地轉過頭,7點多微黑天色讓他不太看得清外甥女的表情,他關切問道,“艷芳,你怎麽不走了,舅媽和表姐表哥就在前面等我們哦。”

趙艷芳尷尬的扯出一抹微笑,向來靈活的腦子這時卻不知道說什麽來掩飾過去。

“表哥,她大概只是坐車太久腳麻了。”唐鐘芳不動聲色的攔住表哥的腳步,知女莫若母,她一下就猜到了趙艷芳那點過不去的小九九,她用眼神暗示趙香梅扶住妹妹,轉頭和自己表哥商量起來:“先讓她們兩個在這站站,看看風景吧。我先和你進去見表嫂,我不想,嗚嗚嗚嗚嗚,讓兩個孩子再次重覆一次她們是怎麽看著趙松去世又怎麽顛沛流離回來的。”

看著表妹又紅了的眼角,毛大元恍然大悟的一拍腦門,心裏自責自己粗枝大葉,嘴裏連聲對對對,輕聲細語讓趙香梅在這陪著妹妹逛逛,先攜唐鐘芳往前走去。

趙香梅聽話地轉身擋住表舅視線,“扶著”趙艷芳坐在空地一旁簡陋的石凳上。她沒有和趙艷芳搭什麽話,一如這麽多年來被人指揮幹活沒有任何掙紮。但這次她倒是聽進了一些表舅的話,自己在附近走走,開始好奇觀察周圍看起了風景。

唐鐘芳故意有些外八字腳走進平房,一眼就看見最右邊的屋子裏人影憧憧,心裏自嘲來看熱鬧的人真多啊。

毛大元最近為了她們的事到處忙活,上下打點打報告,周圍鄰居和同事都已經知道他有個嫁到安越國的表妹帶著一家人回流了,聽說還是有錢人。人終究上愛看熱鬧的,所以此刻屋裏除了毛大元一家,也多了一些看熱鬧的鄰居及同事。

美婦人在路上就換上了粗布麻衣,盡量把自己搗騰的如同村婦一樣,到什麽山唱什麽歌這事她可清楚的很,為了做戲做全套,她還特意半路去買了塊黑布戴到自己胳膊上。想起來十年前和表嫂匆匆見過的一面,她憑著記憶中對方的性格就為這次見面準備了不少戲碼。

陳紅妹是紡織廠的優秀員工,因為她工作出色多次評優,單位也給她們家重分配了新房子。以前暫住的這套一房一廳平屋,原來是想留給兒子以後結婚用,直到一個月前她老公開始收到幾封安越國寄來的信件,居然是那位十年沒音信的表妹要回來投奔她們家了。

這簡直是晴天霹靂,陳紅妹頓時頭疼不已,這一位表妹十幾歲的時候就離家去安越打工,後面連自己爸媽離世都沒回來,最終由村裏宗親幫忙處理了她父母的後事,所以她家所剩無幾的家產也被村裏一一瓜分。自己就是結婚的時候收到過她寄過來的5元禮金,後面斷斷續續聽說她嫁了個有錢老公,還生有兩個孩子,隔了幾年後又曾獨自一人回來修葺父母墳墓。

那也是自己唯一一次和她見面,就記得她扭扭捏捏笑起來還要捏個帕子擋嘴,聽說自己也生了兩個娃後補了她兩個5元紅包當孩子見面禮。當時自己還高興的到處誇這個小姑子大方有本事,吹噓自己撿大運得了十元錢紅包,可惜隨後十年兩邊就斷了聯系,自己也把這個人忘之腦後。沒想到再出現就是這種大麻煩!陳紅妹後悔不已當年為什麽自己要收那幾個紅包。要不是廠裏領導讓她支持配合丈夫在僑辦的工作,她早就把毛大元也打出去了。

優秀的勞動婦女大刀闊斧的坐在咯吱響的木椅上,拿著把蒲扇用力扇著風,她健壯又有些發福的身軀撐得身上舊工裝鼓鼓的,頭上遮不住的白發被汗珠侵染到發亮,張口當著鄰居的面罵起自己這麽大還打鬧的兒女。正罵的開始有點爽了,就看見自己那不爭氣的老公從外面走進來,對方一見面就瞪著雙眼兇自己:“老遠就聽你的嗓門,粗魯的要死,你不能註意一下嗎。”

“嘿,你個孬……”陳紅妹一拍大腿就要起身,門口又緊跟進來一個瘦弱的身影,來人臉還沒給她看清,下一秒就有一個香香軟軟的炮彈撲進她的懷裏大哭起來,耳邊立刻響起一聲悲泣萬分的高歌:“大嫂啊,我的命好苦啊,差點就再見不到你。”

“阿妹,芳鐘,啊不不,鐘芳,你你你先起來。”陳紅妹手忙腳亂想撈起懷裏的人,想她陳紅妹從小身強體壯幹活一把好手,叫她打老虎都行就是不要讓她碰到那種軟綿綿一碰就哭的女生:“有話好好說,這是怎麽了?”下一秒她終於看到了對方手臂上的黑紗,心裏瞬間提了起來:“這是……誰出事了?”

那天晚上熱鬧非凡,並占據了方圓十裏好幾天談資之首,來自四方鄰居擠得小房子滿滿當當,大家聽著那一個個勤勞人民怎麽卷入動蕩落了個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原來還有些狹隘之人羨慕別人家裏條件好,現在覺得還不如自己吃糠咽菜,心裏頓時舒服極了。特別當聽到可憐人唐鐘芳的老公趙松為了幾張船票被人打成重傷無法醫治,孤兒寡母靠好心人幫忙才能順利到岸,圍觀的老太太們都陪著流了幾滴淚。

氣氛達到巔峰,說到最動情處,唐鐘芳打開僅有的兩個包裹只找到唯一一張全家福,痛哭自己老公連一張像樣的單人照片都沒留下。好奇人跟著探頭一看,行李中果真只剩幾件好布料的服裝和一小捆文書材料,眾人是真的信了這一家人已經一無所有。

被架在火上烤了一晚上,陳紅妹也沒了脾氣,她腦袋一熱拍著胸脯讓唐鐘芳安心住下,以後在想辦法好好過日子,這一應舊棉老被和鍋碗瓢盆你也別嫌棄,周圍鄰居也熱情表示會好好給這一家母女幫助。

“誒,兩個外甥女呢?”陳紅妹眼皮子狂跳,這兩個小的不會也出了什麽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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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發少女站在一棵桂花樹下,腳下的水泥地凹凸不平還帶著點暑氣,枝頭初開的幾簇淡黃色花瓣隨著晚風送來淡淡馨香,左右都是一些難看的老舊房子,四周忽遠忽近傳來小孩打鬧嬉戲,還有時不時傳來單車鈴鐺聲響的回音。

空氣中不一會飄來飯菜的香味,公共廚房內各家忙進忙出歡聲笑語。一個毛頭小孩子蹦蹦跳跳跑到小菜田裏直接薅下兩根絲瓜,順手小胖手又調皮地彈飛幾只瓢蟲,一轉頭註意到有個陌生姐姐好奇的看著自己,他也好奇的睜大眼睛看著對方。

“快點!我要炒菜了。”廚房那邊傳來一聲女高音。

“知道啦知道啦~”毛頭小孩子扯著黏糊糊的嗓子應著,急急忙忙抱著絲瓜跑回家了。

趙香梅一下就開心起來,平平淡淡的煙火氣讓她一下有了歸屬感,眼前這種場景她的人生中從沒見過,又感覺似曾相識,多日的緊繃和擔憂隨著晚風好像都飄走了,自己肩頭一下輕松不少。

“你倒是適應的蠻好,還笑的出來。”甕聲甕氣的聲音傳來。

趙艷芳捂著鼻子,眼帶淚花坐在居民自制的粗糙石凳上厭煩的看著周圍的一切。路都不平磕磕絆絆的地面,要死的瘦小桂花樹散發著廉價的俗氣花香,混合著菜田裏的怪味又香又臭的更讓人作嘔。四周住著都是粗鄙的工人,扯著嗓子咋呼咋呼的老遠都聽得到,聞著他們炒的菜就知道這些人吃的都不是好東西一點都不香!

卷發少女側身看了一眼趙艷芳,閉緊嘴巴沒有理她,反正人盡皆知她華文不好從小也不愛說話。

趙艷芳心裏更來氣了,如果在以前趙香梅敢對她這個態度,她肯定是要讓媽媽教訓她了,但現在……現在她居然落到這個地步,下人都敢白她一眼,她也不是趙家二小姐變成了無家可歸的可憐人。想到這,她的眼淚又要冒出來了。

“等下再哭,”趙香梅看了下前面平房的熱鬧,轉身發音不清楚的招呼起自己妹妹起身:“表舅叫我們去了,媽媽說你的眼淚很值錢不要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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