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9(修) 梧州府

關燈
139(修) 梧州府

“他要怎麽在眾目睽睽之下假死?你是如何確定的?”閆稟玉是懷疑過, 但當時盧行歧也沒查到什麽,她還以為他不盡信呢。

脫離過去情境一晚,盧行歧已經能平靜地回溯葬禮疑點, “用術法閉息假死, 其實不難分辨, 不過當時噩耗甫至, 盧府上下人皆驚惶,也就無心勘驗。封棺之時, 我阿爹站得如此近, 也察覺不了,若不是因為遁前生, 我也不能發現。”

“看來幼閔也是知曉的,不然不會留下盧貞魚的衣物, 那他假死做什麽?”即便閆稟玉早懷疑他, 也想不透徹。

盧行歧低聲:“我也想知道。”

途經紅燈,馮漸微從駕駛座扭身回望, 湊熱鬧道:“難道盧貞魚是周伏道?所以你覺得他還活著, 才要去梧州找證據?”

“我不確定他是否是周伏道。”盧行歧搖頭,“事到如今,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我也沒空再一步一腳印地尋蛛絲馬跡。”

馮漸微問:“那你意欲如何?”

“生要見人,死就拘魂。”話意決絕, 也證明盧行歧的決心。

祖林成訝異地挑了挑眉,透過黑乎乎的車窗望向外面, 心底也嘆了口氣。她曾言盧行歧陰戾霸道,不如盧隱松君子大度,但試問經歷滅門仇恨, 誰能保持翩翩風度?

連活珠子吃零食的聲音都小了,明白這趟行程註定是沈重的。

桂林離梧州三百公裏,車開三個多小時進城,抵達舊時盧府所在的戎圩城(龍圩區)。

金龍巷的明清建築群因保存完整而有名,早十幾年就成為市級文物保護單位,他們很容易導航到地址,一行人在巷口牌坊處立腳。

閆稟玉在盧府待過一個月,日常出入金龍巷,自然也熟悉這裏的建築。以前巷道寬敞許多,現在逼仄些,青石板路也磨損不堪,沒有光滑的亮度。

許多建築都變了,不知道盧府還在不在,街上人多,盧行歧沒出來,待在車內。閆稟玉用手機拍了張金龍巷的照片,上車問他,“你想進去看看嗎?”

盧行歧望眼金龍巷,目光很快移開,也不知是怕觸景傷情,還是並不留戀,“不用,我們走吧。”

閆稟玉就去喊馮漸微開車,去往隔兩條街外的覃府——幼閔的母家。

覃氏在當地也算大族,當時人丁興旺,雖然古街不在,幾經拆遷,但覃氏祠堂保留了下來。南方不管經濟如何,祠堂是萬不能被損的,且女兒新媳皆上族譜。找到守祠堂的老人,托詞是覃氏兒女來尋根,得到查看族譜的機會。

從族譜裏查到覃幼閔的名字,因著有貢獻,上書誰誰次女之外,多寫了幾行字——同治四年招婿張元暉,駿業肇興,布莊金鋪宏開,次年捐橋雙賢村河步村。

這算在家族裏混的好了,所以才多寫這麽些。因是招婿,覃幼閔下首是其兒女名諱,包括孫嗣。還有這夫妻倆的祭辰,張元暉壽至四十八,覃幼閔九十八終老,也算子嗣延綿,開枝散葉。

老人收好族譜,多嘴一句,“幸好你們早些來,不然過兩日重編新族譜,舊族譜就要封起來供奉,看不到啰。”

馮漸微連聲道謝,順勢問覃幼閔孫嗣現在的去向,老人跟這一支系不熟,只知道搬走的搬走,出國的出國。於是給他們另指路,去四坊路的待拆遷區找覃方儀老阿婆,這是覃幼閔的親孫女。

原以為親近的老一輩不在了,所以馮漸微才問孫嗣,親孫女還在就更好啦!不過老太太年紀肯定很大了,不知道還記不記事。

眾人上車,導航到四坊路。

路上,閆稟玉問盧行歧,“幼閔與盧貞魚感情那麽好,怎麽隔年就再婚,感覺不太可能。你覺得張元暉是隱姓埋名的貞魚嗎?”

盧行歧耳目順風,了然祠堂內的事,他搖了搖頭,說了句似是而非的話,“貞魚母家姓張。”

眾人一聽,真巧啊!

三公裏路,很快就到了。

待拆遷區是老城一片私樓,都不高,兩三層這樣。外墻刮灰,爬長著厚薄不一的青苔,有些樓房窗玻璃裂開洞,瞧著裏頭黑漆漆的,破敗無人居住。有些房子還有生活氣息,門前搭延一頂小雨蓬,蓬下有蒲凳三兩,不時有老人蹲坐在凳上,渾濁的眼珠子跟隨他們的車子轉。

覃方儀的房子就在路邊,門口雨棚下坐著位佝僂枯瘦的老阿婆,稀少的頭發梳得齊整滑順,在腦後挽個髻,再用一枚魚尾銀簪固定,也用渾濁的眼珠子盯著他們的車子。

依舊是盧行歧留車上,馮漸微閆稟玉他們下車。

馮漸微和活珠子是男的,祖林成是妖,氣息淩厲,因為要套話以前的事,只有氣質溫和的閆稟玉適合出面打交道。

閆稟玉被推出來,走到老阿婆面前,在老阿婆辨認的目光中蹲下,與之平視。

“阿婆,你是覃方儀嗎?”

“什麽?”老阿婆側了耳朵,嗓門又混又大。

閆稟玉傾身靠近,在老阿婆耳邊喊:“阿婆你是覃方儀嗎?”

老阿婆點點頭,終於聽清了,“你是誰?來做什麽?”

“我是……是覃三家的,祠堂有些事,家裏讓我來問問。”閆稟玉隨口扯了個理由。

大家族子孫眾多,覃一二三四五六七的大把,一代又一代通用親近稱呼,不怕叫錯,老阿婆也不可能都認識。她眼神還不好,剛好能蒙混。

覃方儀皺眉想了想,似乎接受了,癟嘴嘀咕:“最近真不清凈。”

現在正是緊要時刻,閆稟玉草木皆兵地將這句話琢磨了一遍,最近應該是有別人來找過老阿婆,會是誰?黃爾仙嗎?她得趕快動手,於是堆起諂媚的笑,“阿婆,外面熱,我們到裏面說話吧。”

老人再打量閆稟玉兩眼,雙手緩慢地搭在膝蓋上,欲撐身站起。閆稟玉眼急手快地去攙扶,老人手指骨瘦,力道不小,緊緊抓住她的手,箍得還挺痛。

馮漸微他們見狀也麻溜地湊近,跟著進屋。

城區老房子由於地皮限制,朝向都不能選擇,所以采光不太好,進入房子內部頓感陰涼。房子格局也不是方正的,客廳過去是一條昏暗走廊,兩邊是關閉的房門。因著地基沒擡高,潮氣重,聞著有悶濕的氣味,還有些香火味,裏面應該有供臺。

客廳擺放套紅木沙發桌椅,本就不大的空間被占得擁擠,加之突然湧進的四人,讓這裏更無處下腳。

覃方儀轉動眼珠子,從頭到尾地看遍他們四人,出乎意料地念叨句:“覃三可真能生。”

老阿婆把閆稟玉他們幾個當成親兄妹了,她樂得承認,“是是,我老爸是計劃生育漏網之魚,太猖狂了!以前怎麽罰款罰不怕他,還生四個!”

覃方儀接著道:“兒多苦母,你們應該要孝敬你們老母。”

“是是是!”閆稟玉繼續附和,“一定孝順!”

聽表達清晰,老阿婆沒老糊塗。

覃方儀拍拍閆稟玉手臂,讓她松手,之後顫顫巍巍地挪步到飲水機旁,拿過水罐頂上的一次性杯子,給他們接水喝。

那杯子邊上落了層灰,放了不少日子,可想而知老阿婆獨居許久。她眼神也不好,看不清細微的灰塵,倒不是有意的。

閆稟玉幫忙端杯分給馮漸微他們,然後發現祖林成不見了,為免被被發現多一杯水,她只能全喝了。水裏也有股怪味道,估計一罐水能放很久,不知道喝了會不會拉肚子。

“吃點糖果餅幹。”茶幾還有月餅鐵盒裝著的零食,覃方儀盯著他們幾人各拿一把,客套才作罷。

馮漸微和活珠子拿了是拿了,但不敢吃啊,因為不經意間瞥到餅幹袋上的生產日期是2020年,四年過去,細菌都繁衍過無數代了。

水閆稟玉喝了,零食就不吃了,怕自己真拉肚子耽誤事。於是趁老阿婆摸著沙發扶手,慢慢地坐下時,將零食悉數放回去。

覃方儀坐好後,看著閆稟玉道:“你來講祠堂的什麽事?”

閆稟玉挨著坐下,煞有其事地說:“我老爸讓我問你,過兩天新族譜編訂,你去祠堂吃酒嗎?”

這麽問是有說法的,編訂族譜確實是大喜,也會辦酒席。

覃方儀擺手,“不去了,走不動,也吃不動,去了做什麽?”

閆稟玉再請兩句,老阿婆還是推拒,她就沒說了。

那邊馮漸微好似發現了什麽,給閆稟玉使個眼色,讓她拖住老阿婆,人偷偷摸向客廳後面。

覃方儀忽轉了下頭,閆稟玉立即探出腦袋,擋住她的視線,隨口拉個話題出來吸引註意力,“阿婆,你的簪子好精致,是老物件吧?”

覃方儀摸摸發髻,說:“是,我奶奶給我留下的。”

“那確實有年份了,聽說你奶奶以前做生意很厲害,一定有很多這樣精致的首飾。”閆稟玉看過族譜,現學現賣。

覃方儀嘆氣:“我奶奶留給我的那些首飾,被子孫們拿的拿,賣的賣,敗得差不多了。”

“那你奶奶一定很愛你。”閆稟玉只是隨口說的,老阿婆的眼神忽然變了,柔軟深遠,似乎陷進某段記憶裏。

許久後,覃方儀忽而笑了聲,“我父母大哥早亡,我是我奶奶帶大的,她確實很愛我。”

“那你爺爺呢?”

“他只活到四十八歲。”

老人平時孤單慣了,就願意有人陪著說話,新時代融入不進去,人老體弱也無法有精彩晚年,只能緬懷過去。都不需要閆稟玉再套話,她就自顧自回憶起來。

“我奶奶是個厲害的女人,招婿進家,又做生意,掙錢了就拿去做好事,接濟窮人,初一十五施孤,好命活到了百歲。也幸好她長壽,照顧到我二十歲結婚才去世,不然我都不知道一個人孤單活著有什麽意思。不過嫁了人也就那樣,操勞大半輩子,用自己嫁妝送兒女讀書出國,他們在外面紮根,也就不回來了……”

這跟閆稟玉認識的幼閔不一樣,以前的她柔柔弱弱地依附盧貞魚,或許人真的會變。

活珠子願意聽故事,坐到了老阿婆旁邊,情緒憤憤:“阿婆年紀大了,他們不回來照顧,真壞!”

覃方儀瞥他一眼,沒什麽表情,“現在的人都自私,丈夫如此,兒女如此,不像我爺爺奶奶的感情。相守大半輩子,感情和睦,生死難離……”

閆稟玉適當接話,“那你爺爺去世,你奶奶孀婦五十年,是不是很孤獨?”

覃方儀立即否定:“哪來的孤獨,他們夫妻一直恩愛相……”

她猛然噤聲,不說下去了,眼神也變回之前那樣,渾濁遲鈍,仿佛剛剛的健談是錯覺。

待得挺久了,閆稟玉怕覃方儀發現他們別有心機,就決定要走,“哥哥姐姐,我們要回家了!”

喊聲大,幾秒後馮漸微和祖林成紛紛現身,四人一同向覃方儀告別。

因著幫忙收一次性杯子,閆稟玉走在最後,覃方儀忽然叫住她,“妹妹仔,你身上不幹凈。”

閆稟玉下意識以為是衣服臟了,低頭掃一遍,“沒有啊,很幹凈的。”

覃方儀隱晦說:“臟東西。”

是撞陰的意思吧,那閆稟玉日夜跟盧行歧相處,是挺陰的。只是老阿婆怎麽看出來的?她也會術法嗎?

“哦,阿婆,我回去讓老爸找個道公看看。”

覃方儀點頭。

上車離開,在隔條街後找個僻靜地方停車,大家湊一起互通消息。

祖林成先說:“我到那屋裏轉了圈,有一處奇怪,老嫗歇息的房間有個供龕,不供天神地仙,供了一個紫檀木盒。”

閆稟玉問:“你有看到裏面裝著什麽嗎?”

祖林成遺憾搖頭,眼睛瞪向馮漸微,“他非不讓我動,說得十分嚴重。”

那裏面肯定是重要物品,現在就著急查盧貞魚的下落,馮漸微為什麽不給動?於是幾道不解的目光齊刷刷掃向他,他立馬舉手做投降狀。

“不是我不給動,只是盒子有點詭異,不似尋常物品。覃方儀的房子常年背光積潮,陰氣太重,我總覺得不是自然而成,屋裏恐怕有陰物。”

說到這個,閆稟玉有發言權,“老阿婆說我身上有臟東西,她能感知到鬼氣,是不是會術法?”

能被稱作臟東西的,只有盧行歧這只鬼,於是數道目光又齊刷刷轉移到他身上。

祖林成:“盧小子,少接觸點閆稟玉,你看她身上都沾鬼氣了。女孩子身體本就羸弱,別搞得陰陽不調。”

她講話太露白,並且意味十分容易讓人腦補,什麽接觸,陰陽不調,字字在燒閆稟玉的臉。

馮漸微:“我看得出來,老阿婆不會術法,有些人天生對陰氣敏感。盧行歧閆稟玉,你倆悠著點,別成天膩歪一處。”

活珠子是知道門君和三火姐關系好,不過他年紀小,有些不是他能說的,就露兩個眼睛轉來轉來地看各人。

盧行歧扛住眾多視線,看向閆稟玉,語氣無比認真地添亂:“我們在一起時,我會控制陰力,不至於……”

“打住打住!”絕了!樓歪成什麽樣了?閆稟玉頂著一張火燒雲的臉出來制止,“我們現在在查張元暉的身份和盧貞魚的下落,其他無關的略掉。剛剛去找覃方儀時,我聽到她說‘最近真不清凈’,很可能有別人來找過她,會是誰呢?”

祖林成皺眉,“有人比我們速度更快?還是說我們行蹤暴露了?”

馮漸微說:“不可能暴露,我一路開車都十分小心,除非對方早就有所動作。”

活珠子囁嚅聲:“是……黃家嗎?”

都不知道,沒有直接的指向證據。

在閆稟玉的“拋磚引玉”下,話題走向終於回到正軌,她說:“我覺得覃方儀阿婆怪怪的,提起她爺爺奶奶,說得好像親眼所見他們夫妻恩愛一般。可是張元暉壽到中年,與幼閔的壽終歲數整整差了五十年,她更不可能見過張元暉。”

“會不會她爺爺死了變成鬼,一直就在這裏,陪伴他們?”活珠子用現成的盧行歧例子打比方。

還真別說,一下子拓寬了大家的思路。

馮漸微:“那盒子裏的該不會是鬼吧?”

祖林成:“想確定有何難,直接去掀開!”

她是個言出必行的性子,化成蚊子就要飛出去,被馮漸微敏捷地捏住蚊子翅膀,讓她務必冷靜。

盧行歧做鬼的直覺比他們強多了,閆稟玉問他,“你覺得那屋裏有什 麽詭異?”

盧行歧終於正經對一回,“確實有一縷徘徊不去的陰魂。”

還真是,閆稟玉訝異之後,想到什麽,偷偷狠瞪他,既然清楚剛剛跟著瞎摻和做什麽!

盧行歧嘴角輕彎,很快掩飾掉那抹笑意,安排接下來的行動,“馮漸微,你就和祖林成守在覃方儀家外,以防有其他人馬居心不軌接近覃方儀。我和閆稟玉阿渺去雙賢村河步村看捐橋刻名,核對張元暉的筆跡,待晚上會合,再拘了那縷陰魂。”

馮漸微同意,捏著“蚊子”下車。

活珠子就負責開車,帶閆稟玉盧行歧去到雙賢村河步村。

古代有錢人留好名聲多選擇修路捐錢,路立銘碑,橋刻善客。他們在橋底找到纂名,盧行歧看過之後,確定張元暉的名字為盧貞魚字跡。

閆稟玉當時就懵了片刻,盧貞魚真是假死,他能活到四十八歲,絕對是借壽了。但現在證明他是張元暉,已經逝世,那活著的周伏道是……

-----------------------

作者有話說:金龍巷現實在梧州萬秀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