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2 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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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藏象

馮漸微的腦袋亂糟糟的, 想找個地休息,來整理一下思路,現在不是著急見老頭的時候。

“黃家給我們準備的房間還有嗎?”

馮蔔會回:“有, 右側這間沒人住。”

“鑰匙給我。”馮漸微伸手。

守門位置負責生活起居的瑣事, 也包括掌管鑰匙, 馮蔔會雙手奉上。

馮漸微接過鑰匙走去開門。

馮蔔會這才有空看一眼活珠子, 那害他妹妹離家的侄子。

即便是世上最近的血緣關系,但活珠子對這個舅舅親近不起來, 也因為馮蔔會打小就厭惡他, 沒給過他好臉色。

“舅舅。”活珠子怯生生地喊,低著眼簾躲避馮蔔會的眼色。

“兩年沒見, 倒是長高長壯了,看來跟著大爺過的是好日子。”馮蔔會語氣莫名。

活珠子聽出一絲陰陽怪氣的味兒, 在馮氏因為要生存, 就得窩起來不見光,少讓人註意, 盡管在外面鍛煉出膽子了, 他還是懼怕代表著馮氏暗無天日生活的馮蔔會。

那邊馮漸微開了門,扭頭見活珠子大個仔那畏畏縮縮的樣兒,氣不打一處來, 立即吼道:“馮蔔會,收起你那陰陽做派!活珠子跟我在外餐風露宿還能長高長壯, 可想而知以前在馮氏過的什麽淒慘日子,你在這放什麽嘴炮!”

以前馮漸微顧慮家主形象, 對下還要講口碑,現在沒職責加身,跟匹野馬似的, 連盧氏也敢搭上,與其他派系為敵。馮蔔會可不敢招惹他,怏怏退到墻根,安分守門。

可能外面聲音大,馮守慈的屋開門了,有人走出來問:“怎麽回事?”

馮漸微轉眼看到那人,驚道:“橋叔?你怎麽來了?”

橋叔是馮漸微堂叔,幾乎不管馮氏內部運作,天天不是種點花草就是打打太極,平日裏是個閑性子。他怎麽也來了?馮漸微都快摸不透老頭的想法。

馮橋往屋內瞥了眼,然後說:“阿漸,進來說。”

老頭不喜歡活珠子,馮漸微把鑰匙給活珠子,讓他先進房玩。

活珠子接了鑰匙,安靜不語地進房間。

馮漸微跟著馮橋去見老頭。

黃家家大業大,客房都是套房,寬敞方便,床品都是按照五星級標準配備,新風系統,恒溫舒適。馮漸微一進屋就看到窗臺那盆蝴蝶蘭,開得正艷,黃爾仙這人性格底色離經叛道,但偽裝的皮就似高貴的蝴蝶蘭,這是她衷愛的花。

“小子,可算見到你了。”

馮漸微一轉身,看到馮守慈坐在書案後,擡眼盯著他。

“兩年無聲無息,馮漸微,你可真狠啊!”

這話,還有點埋怨的意思,要是沒有兩年前的事,馮漸微還能信這出愛之深責之切。他也知道老頭從不拿正眼瞧他,也許有事讓他做,才多給了關註。

“叫我來是有什麽事?”馮漸微大大咧咧地坐在書案前的椅子,開門見山。

馮橋站在馮守慈旁邊,最常參加聚會的馮地支不在。

馮地支除了管理榮茂堂,還有個押陣的身份,包括他大哥馮天幹,他們這一支系每代必取天幹地支之名,是傳承的身份制稱謂。天幹對應十方陣,地支對應十二辰,這二陣最常用於維//穩鬼門關口。

馮地支留守圍壟屋,難不成是關口出事了?

主動服軟已經是馮守慈給面子了,馮漸微仍一副不著四六的無謂,他說:“能有什麽事,過幾天是你阿公的冥壽,你該回家看看。”

馮漸微不服他,但對自己阿公孝順,所以搬出這個名頭,合適合理。

馮漸微在想馮地支沒來南寧的原因,沒註意聽,就沒作聲。

馮守慈以為他還在怨恨,嗓門變大,“不說話是幾個意思?你還在記恨兩年前的事嗎?”

人老了,對聲量不自知,馮漸微被嚇一跳,懵了幾秒,反應過來前因後果。不提這個還好,起碼表面平和,戳破了他也忍不下這口惡氣。

“我就恨了怎麽著?如果阿公這樣對你,你不恨嗎?哦不,阿公不像你。”

從來沒有人敢這麽公開沖他,馮守慈面子過不去,但仍帶商量,“我最後不是沒讓你就家法嗎?”

馮漸微切一聲,“可你重新查了嗎?你依舊在人言下定了我的罪。”

“你要怎麽查明,隨我回馮氏,隨你怎麽折騰。”

“我沒說回去,我的事我自會查明。”

“你——!”馮守慈差點一口氣喘不上來。

馮橋忙給他拍背順氣。

按馮守慈的性格,他這種口氣,已經很給面子了,但馮漸微現在屬於破罐子破摔的狀態,他拿不住這個小兒。

就在馮橋擔憂這父子倆還要爆發爭吵時,馮漸微蔫了聲,推椅子離開了。

馮守慈緩過來,嘆了聲,“阿橋,為什麽他這麽恨我?”

馮氏長輩都逝世了,平輩中只剩馮橋和馮守慈,馮守慈因為位置的關系,什麽都得自己扛,偶爾真煩了,會帶酒來跟他喝,馮氏內部的事他不管,但也不免涉及到。

“哥,你忘了嗎?是你先拋棄他的。”

“我從未……”馮守慈張了張口,說不出什麽愛子心切的話,他確實是在劉顯致過世不久就又娶親,還欺劉家自顧不暇,逼馮漸微閉口。

“阿橋,馮式微出事的話,藍雁書只會鬧翻了天,屆時鬼門關口……就守不住了……”

馮橋:“我知道。”

……

跟老頭面對面待幾分鐘,堪比熬夜通宵打游戲,頭暈腦脹,太陽穴突突地跳,感覺心臟這個泵運轉得重又壓。總之,哪哪不得勁!

不如走開,馮漸微到了後花園 ,獨自走進植物林裏,呼吸一下新鮮氧氣。

黃家這個植物園,專門雇了一群工人打理,樹長得好,葉上無蟲,地面土幹燥,也沒有夏季林下腐濕的潮氣。涼風陣陣,馮漸微走在裏面,心情漸漸舒暢,若無其事觀賞之際,陡然發覺一棵樹上有損壞,剝落大塊樹皮,樹身有穿洞。

挺稀奇的,黃家財大氣粗,一棵樹的樹身恢覆時間長,但是換一棵簡單得很,正值聚會時期,後花園會迎來客人,按黃爾仙吹毛求疵的性格,怎麽能容忍這種缺陷?

馮漸微過去摸了摸樹身,擡頭看葉片,這是一棵龍眼樹,不值錢。摸著摸著,手指卡進樹洞,指尖感到一絲涼,他低頭去看,樹身竟然卡了一枚子彈!

雖然他們這些家族多少有槍,這不奇怪,但那是位於偏僻地方,黃宅在市中心的富人別墅區,怎麽敢亂打槍?還是……這是意外射擊的?

疑惑之際,後邊傳來匆忙的腳步聲,馮漸微第一反應是趕緊找地方躲起來。

腳步很快過去,馮漸微從一叢花樹裏走出,看見黃四舊的背影。這人是黃爾仙的左右手,性格最是沈穩,甚至到悶騷了,幾時有過如此失態的急色?

馮漸微想也沒想,輕步跟了上去。他不知道前方是什麽,黃家太多不為人知的秘密,哪怕從小地方挖一點,也比他們費時費力地各地跑去取陰息強。雖然不知道黃家在盧氏滅族事件中,扮演的是什麽角色,謹慎點總沒錯。

黃四舊當過兵,反偵察能力比常人強,馮漸微沒敢跟太近,遠遠瞧著,他進了一座矮獨屋,很快出來,還扯著一個男人。

兩人拉拉扯扯,離得遠點,馮漸微聽不清他們說什麽,但不至於一點聽不到,應該是特意壓低了嗓音。單看畫面,會讓人以為這兩人在幽會,黃四舊該不會在搞那啥吧?不然在密林小屋裏神神秘秘地幹嘛?

馮漸微此刻對於八卦的饑渴大於黃家的秘密,興致沖沖地隱藏身形,越來越近,直到聽清兩人的話語聲。

“黃四舊,你拉我做什麽?”

“仙姐兒交代過,誰也不能進這間屋。”

“什麽屁話,這是我黃家的產業,我怎麽就不能進了?”

馮漸微聽了個大概,也看清了,這人是黃爾爻,黃爾仙那五谷不分四手不勤的弟弟,原來不是獵奇八卦。他們為這間矮屋爭吵,這屋有什麽稀奇的?

馮漸微再豎耳聽。

“小爺,你也知道的,他很厲害,屋裏施了術法,有人進去他憑空就能感知,我們不能惹惱他。”

黃爾爻戰戰兢兢的聲:“哥,就在我看到那張面容後,這兩晚一直在做噩夢,那身體像樹枝一樣枯竭的人到底是誰?如果是妖怪,為什麽不幻體,反而要維持老邁的形象?”

“你別再想了,仙姐兒也不會讓你去接觸,你只需要記住我們黃家在他眼裏根本不足一提,別再冒犯他的地界。”

他們在提一個厲害的人物,黃家很是忌憚,那是搞政治的嗎?馮漸微想,因為黃家的財力原因,在中層階級裏幾乎無敵,除非是高層政治圈的人物,才能讓黃家忌憚。但是樹枝一般枯竭的人,又提到妖,難道是跟術數有關的人?術數是他們七大流派的老本行,黃家有什麽好懼怕的?

黃爾爻依舊害怕,“那個周伏道都那麽老了,還會繼續跟著黃家嗎?他好像對我們幾個流派很了解,是深度的了解,手段也很恐怖,可我們之中沒有姓周的人。還……還對我開槍,是會殺人的,想起未來幾十年都要生活在他的陰影下,你讓我怎麽安心?所以,所以我才想去了解,他到底是人還是妖,起碼能有個底,就不會那麽,那麽害怕……”

黃爾爻精神實在太緊繃,看來是嚇壞了,黃四舊安撫地拍拍他的肩膀,“我只能告訴你,他很厲害,黃家也不是他的對手,所以別去觸碰他的底線。”

“那為什麽要與虎謀皮?”

“是迫不得已,我們也是受害者。”

馮漸微聽到這就悄然離開了,以免他們突然往回走,被撞破聽墻角。

他憑記憶琢磨著剛才黃爾爻和黃四舊的對話,對那個令黃家懼怕的“他”是誰,很好奇。已知很老,或許只剩一層皮貼骨,黃登池一百二十歲,這個“他”的體態應該比黃登池更可怕,所以才能嚇到黃爾爻。會術法,知曉七大流派,甚至了解,手段恐怖,可能殺人,姓周。

馮漸微在腦裏搜刮一遍,也不認識姓周的厲害人物,這麽老了,圈子裏應該混出名聲了。除非“他”一直隱藏在暗處,這樣推理下來,“他”聽起來很像黃家的合夥人,但黃四舊最後一句話讓人摸不著頭腦:我們也是受害者。

在黃家開槍,那確實沒把黃家放在眼裏,黃家到底在什麽事上是受害者?

馮漸微思緒紛亂地回房間,重重躺到床上,長嘆一聲氣。

活珠子打完一把游戲,過來說:“家主,橋叔講中午有餐宴,讓你一起去。”

“不去。”

“劉家表哥也在。”

馮漸微猶豫。

“是黃家太爺黃登池請的客。”活珠子又說。

馮漸微終於冒出個“去”字。

黃登池的面很難見,往年都由黃爾仙主辦聚會,能跟這位老老人套套近乎,或許他糊塗,就會說出為什麽給劉家點飛鳳沖霄穴。

傳話完畢,活珠子回沙發繼續打游戲。

馮漸微仍舊沈浸在漫亂的思維裏。

最近是怎麽回事,這麽多異常都浮出明面了,就好像從盧行歧破世開始,所有的事態聞到了風聲,如鞭炮的引線般,從這一開頭開始點燃,接二連三地劈裏啪啦地炸響。

——

一直走到中午,路上都很平靜,遇見的蠱種巨大而獵奇,但沒有危險,除了偶爾會受到驚嚇。

也終於走出那片顯得無限大的密林,再次站到空曠處,閆稟玉才知雨停了,陽光落來,溫暖也到。

秋的蕭瑟,在這一刻淡化了。

盧行歧在身後,閆稟玉摘下自己帽子,回頭也摘下他的帽子,說:“盧行歧,我餓了。”

“想吃什麽?蟲子不行吧,獸又太小,這邊只有果子……”盧行歧以為這是求助,他恰巧會些輕功,飛樹采果不成問題。

“我才不吃蟲獸,爬山費體力,更不要澀肚的野果。”閆稟玉神秘兮兮地繞到他身後,墊腳拉開背包拉鏈,伸手往裏掏,“我想想,我帶了幾個口味來著?排骨玉米飯,番茄牛腩飯,小酥肉蓋飯,還有煲仔飯……”

盧行歧配合地低下身子,問:“那你要吃什麽?”

洪峰過境那下逃亡,閆稟玉跑了好多路,受驚嚇,又挨凍,早就餓了,忍到現在才吃,也是為了省口口糧。她餓到肚子都扁了,最想吃的是……“煲仔飯!對,就你了!”

閆稟玉掏出一個包裝飯盒,沈甸甸的,宣傳圖上印著煲仔飯的內容,有香腸玉米香菇和雞蛋,看著就很好吃。

“這就是我想吃的,叫煲仔飯,自熱式的,加點水就能沸騰生出熱氣,加熱裏面的食物。”閆稟玉捧到盧行歧面前,他或許不懂自熱米飯,她解釋道。

盧行歧確實不懂,閆稟玉接收到他疑惑的眼神,找了處矮的藤蔓,將自熱米飯放在上面,當桌子用。再撕開包裝,拿出米包菜包,註水袋和加熱包,開始操作並講解。

“加熱包放最底層,是不能接觸食物的,然後撕開水袋……”

她捏住水袋兩邊,指尖輕翹,就撕開了,盧行歧的眼神落在她的手上。那不是很精致的手,纖長但不細弱,有微微的骨感,指根皮膚長著小小的紋路明顯的繭,有著屬於她的力量。

閆稟玉的指甲修得很幹凈,跟指頭一樣圓潤,這個時代的女子會塗長指甲,閃亮的繪畫的,阿娘如果還在的話,肯定也會喜歡,因為漂亮。她沒有塗長指甲,或許是不方便,或者沒有養尊處優的家境。

“蓋上蓋,再等個十分鐘就好啦!”閆稟玉展示完成,問道,“你看清了嗎?”

盧行歧註意力沒在這,卻掩飾地點點頭。

“再等個十分鐘,就能吃了。”閆稟玉盯著自熱米飯,翹首以盼。

幾分鐘後,水滾了,蒸汽噗噗地冒。

閆稟玉一直在關註,所以自熱米飯的蒸汽發生變化,她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

“盧行歧,這個煙的方向是不是不對呀?一般不是往上升嗎?它怎麽平著飄,還分叉開了?好像被什麽吸引、有意識一般。”

這種異象,閆稟玉只聽到過鬼搶煙的說法,就是鬼在吸香火,才改變煙的自然走向,可這聖地根本沒鬼,有也是像盧行歧這樣隱不了身的。

盧行歧順著煙的走向,看到兩條被草木掩蓋的山路,道一改,自然風向有異。他平常地說:“我們遇到藏象了,它改了道。”

“就是那個吞景改道的蠱種藏象?”閆稟玉驚訝,左右查看,“那景物呢,還是原來那樣嗎?”

“不清楚,我未註意。”

“那完了,我也沒註意,我們該不會要迷路了吧?”閆稟玉越想越氣,“這藏象真精,選擇我們休息的時候改道,如果是在趕路,就能及時察覺。現在休息了十幾分鐘,早不知朝向。”

這時,自熱米飯沒蒸汽了,算時間加熱好了。

閆稟玉抓起筷子,立在掌心退下塑料膜,說:“算了,先填飽肚子,反正也急不得。”

喜惡作劇的蠱,興許就樂意看他們著急,她偏不,打開蓋捧起飯盒,坐藤蔓上愜意地吃起來。

藤蔓的高度,閆稟玉坐上去恰好腳觸地,跟蕩秋千似的,邊吃邊晃。

盧行歧沒閑著,施展不了陰力,只能費勁地在周邊找出路,在樹上藤蔓上跳來掠去的。

他經過藤蔓時,閆稟玉將飯往他面前推了推,“你都有影子了,是不是也可以進食呢?這邊有一半沒吃過,你要嘗嘗嗎?”

筷子只有一雙,米飯也如她所言,吃得規整,像劃了楚河漢界,壁壘分明。盧行歧沒說話,只是搖頭。

閆稟玉便作罷,吃完了飯,就加入找路行動。

在試行幾條分岔路,走到腿酸腳磨泡,還是沒繞出去時,閆稟玉崩潰坐地:“藏象到底改了什麽道,吞了什麽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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