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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你為什麽會認定,我會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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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你為什麽會認定,我會後悔

閆稟玉腳下一緊, 走不動,發現腳腕被一道陰氣絆住了。她踢踩了下,沒踢開。

陰氣緊緊纏繞, 拖著閆稟玉向後, 其實沒多大的力氣, 不過她想想還是回頭。

被陰氣牽著, 閆稟玉來到盧行歧面前,他低首跪著, 艱難地擡起臉看她。

他的手慢慢地伸出, 只夠拽住她膝上褲腿,有氣無力地說:“閆稟玉, 別走……”

“地宮被封堵,震落那麽多石頭, 馮漸微他們生死未知。我要活命的, 當然得走。”閆稟玉淡淡的語氣。

他依舊不松手,“你會後悔的。”

後悔什麽, 威脅, 還是說她日後會受良心譴責?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在你說去劉家後山的那晚,我問過你, 有無逗留在留園,你明確說沒有。但是你臨走前交代, 已經安頓好韓伯,為什麽他的房門還會輕易被風撞開?在與敕令紙人周旋之時, 我在竹林裏看到長衫一角,我起疑,也不傻, 韓伯的安危成為引我出禁制的條件,再到被敕令紙人圍攻,劉家的監視露出漏洞,你再無後顧之憂去後山。”閆稟玉低著眼,掩蓋下自己的情緒,“基於契約關系,我盡我所能,也未拖累過你,為什麽,在欽州那麽利用我?”

盧行歧漸漸松了手,說:“因為、我沒有助力,利用你……迫不得已。”

“假設再有如此迫不得已的情況呢?”她問。

他落下手去,不言語。

盧氏從不誑語,所以沈默已是回答。

隨著陰氣流失,他的身影越淡,如果此時有一陣風,閆稟玉絲毫不懷疑,他會隨風散往天地。

“我猜對了,盧行歧,起陰卦會讓你自身陰力損耗,所以你的魂體會淡化,控制不住陰氣,從而導致所處環境寒冷。”

閆稟玉太聰明了,盧行歧也知遲早瞞不過。是的,每起一次陰卦,他的陰力就會衰弱,而召喚拘魂幡更甚。應對劉家,雞鬼聞風,暗處不知還有多少勢力在盯著他,他需要更多的助力,與其防備,不如盡取其用,所以決定接納馮漸微。即便心機未明,制衡便是,反正人心瞬息萬變,信任與否,有何區別?

只是這些想法和決定,在今天如回射的箭,正精準命中他。

腳腕的陰線已經淡到,閆稟玉輕輕一晃,線就斷了。

盧行歧察覺到她的動作,探身過去拖住她褲腿,“你會後悔的,別走……”

不可一世威風凜凜的盧氏門君,何時有過跪趴著求人的時候?閆稟玉撇過臉,談條件,“我可以不走,替你趕走飛蟲,你答應我解除契約,以後各走各路,互不相幹。”

盧行歧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撰緊那點布料,“不、解除。”

那就等死吧,閆稟玉果決轉身。他不單魂體變淡,連體重也輕飄,她帶著他的阻攔向前,真的很輕易。

“稟玉,別走!”

閆稟玉猛地踢開他的手,回身吼:“我到底要後悔什麽?‘你以為善良正直就有飯吃‘,不正是你說給我聽的嗎?”

她那一腳其實沒多大力,但盧行歧仍被她踢倒,側倒在地面,壓飛了幾只蟲子。

能見陰可噬魂的蠱蟲,爬滿了背,讓盧行歧神游天外地想起閆稟玉被敕令紙人咬噬的情景。他緊擰的眉目忽而舒展開,心底翻湧出一些灼燙的情緒,他用力地擡起視線,看到她冷漠中微帶愕然的神情,竟然笑了。

“閆稟玉,你發起狠來,更好看。”

明明是誇獎的話,閆稟玉卻被嚇到,連退幾步,眼眶熱得,幾乎要掉下淚。她轉過頭去,狠狠揉了兩把眼睛,踢開腳邊不知道哪來的紅繩,慌張跑了。

蹚溪過石縫,閆稟玉進入到裏面寬闊的洞穴,她感受到風,順著風向往前。或許她身上沾了盧行歧的陰氣,有兩只飛蟲跟隨在她身側,被她一聲“滾”嚇走了。

閆稟玉離開洞穴,進入另一道窄縫。

在她離開不久,洞穴裏出現個身影。

“能控蠱蟲,有趣。”

那身影轉步,從石縫進入地宮洞廳。

“哇塞,你這鬼,怎麽變得這般狼狽?”

說話的人正是祖林成,盧行歧被蠱蟲覆身,虛弱得她動動手指就能報撞柱之仇。

盧行歧也看到她了,撐手坐起身,收起狼狽,端起傲然的姿態。

“不舒服就躺著唄,幹嘛這麽見外,還特地起身迎接。”祖林成笑著走近,幾分幸災樂禍的意思。

盧行歧沒力氣廢話,眼神盯著她,防備戒備。

“你別用這種殺人的眼神看我,我只是路過,或者說,我們目的相同。我查到配陰魂真正的幕後人,只想毀壞天琴,讓老巫婆不能再拉冥配,沒想到你一勞永逸,把雞鬼也給處理了,我還得感謝你呢。”祖林成走到就近的落石,跨腿坐下。

她一身壯服長黑衣,兩腿別開,手擱膝上,坐姿十分不羈。

盧行歧依舊無話,祖林成笑吟吟地傾身,“這樣吧,我善心大發,幫你把蠱蟲弄掉,救你一救,然後你隱晝,我帶你出地宮。”

“我不信任你。”

可算開了尊口,祖林成也不惱,伸出一柄長器,沈木色,質油亮,形如收傘。她用長器末端戳了下盧行歧手臂,“那好,老坐地上也不是個事,多損氣度形象。來,抓住,我拉你一把,起來吧。”

祖林成也不是誠心幫忙,用手中長器又戳了戳盧行歧,被他惱怒地一把抓住。

那長器忽而綻放熒光,器身透如潤玉,與此前的沈木色大相徑庭。

盧行歧認出這是什麽,眼神有異。

“餵!放手,要搶我拐杖嗎?”祖林成扯回長器,嘟囔著,“也不看看自己現在什麽樣,還敢給我上手。”

“你到底、是誰?”盧行歧終於拿正眼看她。

祖林成笑道:“明知故問,我不就一妖嗎?”

盧行歧緩慢地勻氣,說:“這不是拐杖,是由蓬山石制成的傘。”

“眼光不錯,這柄長器確實有個別名,叫蓬山傘,不過在我這裏就是拐杖,撐我這數百年老身。”祖林成一張臉年輕,說話動不動老氣橫秋。

盧行歧:“能擁有失傳古器,不會是普通的妖。”

祖林成聞言歪了歪頭,做出個十分有趣的表情,“彼此彼此,你也非普通的存在。”

盧行歧看著她,等待話裏有話。

祖林成也不賣關子,開門見山地道:“你這鬼,修了百餘年才成氣候,還拿了別人家的法寶,怎麽就這般不珍惜魂體?”

“你知道什麽?”盧行歧眼神一厲,虛弱之象盡無。

上次在地宮大打出手,祖林成呸盧行歧破船還有三兩釘,現在看這狠戾樣,讓她覺得這鬼在陰氣喪失的情況下,還能跳起來跟她打上幾個回合。不過,她也不是吃素的,怕甚!

祖林成站起來,在頭頂撐開傘,蓬山石堅硬,石皮亦刀槍不入。一撐開,傘下位置漆黑無光,隱沒身形,如蔽暗夜。

“世人皆知,蓬山石出自不周山,但石柱撐天,可不止一隅,與蓬山同出一系之石還有無數,鬼門關口的踏階石便是其一。車馬關那晚,我看不透你,但在地宮你以鬼身施法陣,大約能猜出,是什麽寶物能讓你陰陽雙修……”祖林成說著,蓬山傘一側,遮到盧行歧身上,果然,傘身熒光閃爍。

“餵!”她共撐傘,在盧行歧面前蹲下,饒有興趣,“你同行中人有身懷陰陽土者,想必是守鬼門關一族,那人知曉他族中寶物陰陽玦,落在你身上了嗎?”

蓬山傘下,盧行歧身形隱沒,惟有森森鬼氣冒出。

“還有摸我胸的女生,我還以為她是個普通人,沒想到有控蠱的能力,你們這個團夥,確實有意思。”既然提到她了,祖林成還有好奇,“那女生是叫閆稟玉吧,她都決定丟下你,你幹嘛自降身價去求她別走?”

盧行歧自然不會回答。

祖林成似乎也料到了,收起蓬山傘,盯著他冷淡的表情,“願信一個背叛你的人,也不願意讓我幫你,寧讓魂靈噬盡,真奇怪……既然如此,為何還要承擔陰陽玦的機緣?陰身修正法,可不比尋常人修道,單是施正陽之力對魂體的焦灼,這一步就極其痛苦難當,既然都忍受過來了,為何又不珍惜……”

她尾音猛轉,像是發現不得了的事,“還是說,你相信她會回來?”

祖林成從盧行歧坦然的目光中捕捉到端倪,“你真的……你既然相信她會回來,想必也不意外她的背叛,是早有預料嗎?”

避世數百年,祖林成孤獨常態,難得遇到有趣的事,話也多了。可惜碰到個悶葫蘆,還是個快“死”的悶葫蘆。

祖林成又覺得沒意思,起了身,洩憤地用蓬山傘去搗盧行歧肩膀,“你憑什麽這麽自信,她都背叛了,還能回來嗎?從清朝到現在都活到百多歲了,這麽單純,可別被騙了。”

“閆稟玉未曾騙我。”盧行歧握住蓬山傘,輕輕地移開,傘身散發的熒光幾乎照透他的面容。

他說:“她聰明,堅韌,有決策,有血性,愛憎分明。是我罪在先,她做任何都稱不上背叛。”

因為虛弱,語句斷續,神態卻是別樣堅定。

祖林成楞住了。

妖的耳目同樣順風,有腳步聲近,還真有人來了。

不知為何,祖林成嫉妒,嫉妒一只鬼,能有這些感受。這種情緒含著惡意,“也是,那些蠱蟲供她驅使,用來殺你分分鐘的事,現在也就只是留你在這等死,也算善良。或許她真會回來,救你於危難呢?”

“哎呀,老人家太孤獨了,今晚話多,還請見諒,有緣再見啦。”祖林成帶上蓬山傘,閃身幾下,消失在洞廳。

——

不止盧行歧被噬咬的畫面,還有馮漸微和活珠子生死未知,閆稟玉在逃跑的時候,一直在想起,也一直在否定。

契約的促成有馮漸微手筆,他明明也是始作俑者,她為什麽要替他著想,憂他生死?

閆稟玉,別太善良了,人都是自我的,在選擇面前,肯定優先選於自己得利的。

洞穴的風向,也沿著水的流向,且越行空氣越幹凈,還能聞到花草的清香。出口應該不遠了,跑出去,重見天光,又是新的生活。

閆稟玉這樣說服自己,可她又想起地宮被封時,馮漸微去阻止落石,讓她趕快會合……還有阿渺,給她零食的馮阿渺,他沒有任何錯,相反還數次維護她……

也許因為精神緊繃,閆稟玉的額頭跳痛,思考痛苦,她頭暈目眩地停下,蹲抱住自己緩解。

漆黑的洞道裏,有風聲,水流聲,燈光,和她劇烈的喘息。

為什麽,別人能輕易對她做的事,位置轉換,她做的時候心裏負擔那麽大?

蹲下時,馬尾垂到胸前,閆稟玉看到發尾不齊整的斷口。看著看著,記起地宮地上紅繩纏的發,當時的位置就在盧行歧手邊。

在進入地宮前,她將牙蔚絞她發的事說出,當時馮漸微神色凝重,但並未說什麽。之後盧行歧離開,要去辦事,讓他們先行。

盧行歧要做的事,就是那縷紅繩發嗎?是因為她嗎?

為什麽人要壞,又壞得不夠徹底,真的很討人厭!

急促起伏的胸口在提醒閆稟玉,她費了多大的力氣才走到這裏。手電燈光後移,她也回了頭。

就這一次,趕走那些蟲子,至於盧行歧如何生死,她不再管。還有,確認馮漸微和活珠子的消息,只要他們還活著。

閆稟玉原路返回。

去路坎坷,回程異常順利,在看到石縫時,她還聽到地宮有人聲,似乎是盧行歧在說話。他暫時無事,她放慢了步速。

再近,就無聲了。

從石縫進入地宮,閆稟玉第一眼就看到坐著的盧行歧,陰身淡到幾乎透明,她也難見他面容。

閆稟玉先去撿起斷發,在他淡淡跟隨的視線中,她低聲說:“我沒有力氣,好像……站不住了。”

然後往下倒,盧行歧張臂接住了她,那一瞬,他背部的蠱蟲悉數飛起,驚散而去。

此時的盧行歧支撐不住閆稟玉,任她跌進他懷抱,一同倒下。他冰冷而虛弱的魂體,就這樣短暫地成為她的棲息地。

她真的回來了,所以問:“你為什麽會認定,我會後悔?”

“共壽陰陽,亦是共生,我魂滅,你也一樣折壽。反之,也如此。”盧行歧此時,心態如空谷,任風來去。

那就是,她受傷,他也會受反噬,“為什麽不早說?”

“你已經回來了。”他的輪廓淡到,聲音也極輕、和慢。

閆稟玉兩額脹痛,盧行歧脖子的涼意能抵消一些痛感,她往他脖子蹭了蹭,開始迷糊,“我頭好暈……”

“是因為雞鬼毒氣。”

“我想睡覺……”

“睡吧。”

即便一開始針鋒相對,怨恨兩面,然而在最無助的時候,她能選擇的,只有他。

“那他們……”

“閆稟玉!哥來救你了!”

“三火姐,你還好嗎?”

馮漸微和活珠子終於搬開墜石,抵達最後洞廳。

聽到馮漸微和活珠子的聲音,閆稟玉終於放心地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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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章換地圖,猜猜,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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