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3 陰陽請正,百鬼呼應,這是在馭百……

關燈
33 陰陽請正,百鬼呼應,這是在馭百……

“真的要挖墓嗎?”

閆稟玉抓住盧行歧不知從哪弄來的鐵鍬, 站在劉家的祖地上,望著森涼月光下的數十座墳塋,平緩著因奔跑而急促的呼吸。

她第一回幹這種事, 怕褻瀆先人, 也擔憂惹上官司麻煩, 躊躇不定。

劉家祖地新舊埋了三十餘墳, 盧行歧游走之中,尋找清末時期劉家先祖劉爭先的墳塋。家族祖地一般為攜子抱孫式葬法, 先祖對明堂, 子孫居腳下,但劉家並不如此, 墳塋規劃極其混亂。

盧行歧猜測,也許是劉家先祖竊取天機過猶, 而無敢再用風水局消耗後代福祿。蟄伏百年, 等候時機,怪不得劉鳳來敢用夜葬飛鳳這種虎狼之穴。

因為修行之人不重身後名, 所以八大流派內幾乎不立碑不題銘, 盧行歧只能從年代喪葬規格上判斷,哪一座是清末時期的墓。

他忙碌奔波,爭搶時間, 沒有回答閆稟玉。等候時,她持鍬回頭, 望向劉宅位置。

夜幕降臨後,敕令紙人果然再次巡宅。

在劉三子巡邏走後, 閆稟玉按照計劃拿出香燭金銀紙,在留園墻角點燃供奉。

火焰燭香冉冉,敕令大軍的巡邏速度慢了下來, 但猶豫中顧忌更甚,沒有為此停留的跡象。

應急包裏香燭金銀紙不多,起先閆稟玉沒敢燒多,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誘敕令紙人動搖,想著節省點用。

盧行歧卻說:“全部燒掉。”

“燒完就沒了。”

“重金更有成效。”

也有道理,閆稟玉便一通全點燃。火煙旺盛,映著敕令紙人的眼瞳,灼灼發光,墨點的眼睛裏居然透露出欲望來。

還未來得及擔憂火煙會否引來劉家巡邏人員,一只敕令紙人當先跳下,一動而全出,紙人紛紛揚揚撲向香火,爭搶奪食,火燼飛揚!

圍墻終於露出一角空缺。

盧行歧見勢跳身手攀高,借力掠上墻頭。他未使用鬼力,謹慎被劉鳳來察覺。

劉家高門大戶,圍墻也修得極高,閆稟玉眼見盧行歧輕松掠高,而她跳起來都夠不到墻頭。她啞然指指自己,口語:“我怎麽上……”

話音未落,盧行歧一個倒掛金勾,垂身下來,一張白瓷俊臉天降到面前,閆稟玉驚楞失聲。

盧行歧此時腳背倒勾墻壁,身子垂下來後,雙手撈住閆稟玉雙臂,說:“穩住氣息,攀附住我脖子。”

幾乎沒有猶豫,閆稟玉抱附住盧行歧脖頸,他赫然發力帶她翻上墻頭!待她在墻上站穩,他丟手跳出去。

“快,跳下來。”盧行歧已經落地,在底下張開手。

圍墻太高,閆稟玉猶豫了幾秒,不過很快決定,她蹲膝身體外縱,閉著眼跳了下去!

預想中的磕絆未至,她穩穩撲進一個懷抱裏,然後被盧行歧放開,被他反手握住手腕,帶著她狂奔起來。

他們向劉宅側門跑去,因為從側門方向進後山,是平坦捷徑。

從留園逃出,到現在站在後山祖地,只用了十分鐘不到。

“閆稟玉過來!”

盧行歧聲急,因為時間緊急,多了些呼來喝去的語氣。

他也手持鐵鍬,站在數十墳塋中央,閆稟玉努努嘴,向他走過去,心裏嘀咕:真當自己是清朝大老爺了,對她吆五喝六的。

閆稟玉走近,盧行歧擡腳尖在泥土地上圈出塊範圍,說:“從這裏下鏟,能直達墓室。”

閆稟玉了然,這就是他找出的“盜洞”位置了。真是前人照著風水術埋,後人照著風水書挖。

這墳十分簡單,就一個封土堆和幾層拜臺,無牌坊無碑銘,實在看不出年代。閆稟玉問:“你確定是這個墳嗎?”

盧行歧道:“拜臺多層彰示位高。”

閆稟玉隱約記得,老頭叨咕過關於拜臺的話,確實有如此說法。她搓搓掌心,提一口氣勢,“那就開挖吧!”

兩把鐵鍬同時插//進“盜點”。

“欻——唰——”

“欻——唰——”

是鐵鍬鏟進泥土,連帶掀出沙石的刮擦聲。

後山月色清,樹靜止,蟲鳴鳥叫也消失了,四周物貌黯然,望著浮想聯翩。

月高風黑,後山荒嶺,一人踩在墳塋堆裏,揮高鐵鍬;而另一邊,一把鐵鍬憑空高舉,自如揮動。

如若有人見到這詭異場景,肯定會被嚇得慌不擇路。

鏟土的間隙,閆稟玉不由聲明:“我可以挖墳,但絕不進墓室,不碰棺材屍骨。”

盧行歧不吭聲,沒發表意見。

之所以這樣聲明,閆稟玉認真考量過的。就算被劉家發現逮到,到警方那邊也不算侮辱屍體,不進墓室也沒有謀財,能把自己摘幹凈些。如果沾了陰債,那就全由盧行歧承擔,反正他已經夠“陰”了,不在乎多背點。

土掘半米深坑,寬能容一人,還未挖到墓室。閆稟玉想到一個錯漏,問:“人死後魂歸地府,人間還能有遺留給你問魂嗎?”

盧行歧一鏟掀出坑裏泥土石塊,空隙回道:“我要尋的是陰息,八大流派自古就有隨身物品殉葬的傳統,陰息附著在先人隨身用品上,也容納了原主記憶。”

“還有你說錯一點,人死後只是一部分魂魄歸於陰司輪回,一部分留存人世,歸家、守屍。”他補充道。

歸家、守屍的說法一發散,那七日回魂的理論就立得住了,還有後代祭拜先人的習俗也有存在依據,畢竟前人魂魄還有一部分留存人間屍身,能聽得到家人的思念。

挖久了,手臂顫抖,閆稟玉再一鏟下去,歪了,鐵鍬底下迸發出泉擊溪石的清泠聲。她暗叫不好!盜洞都是精準打的,就怕位置不對,給墓室給幹塌了。

閆稟玉沒敢松手,擡頭歉意地看向擰眉思索的盧行歧。

緊接著轟隆一聲,腳下震動,閆稟玉大驚失色,“怎麽……!”

一句話沒嚷出來,就被盧行歧撲到坑外去,後腦勺撞封土堆上,痛得她頭暈目眩,意識模糊,不知身處何地。

待緩過來,閆稟玉看到盧行歧蹲身在坑沿,手往下探摸著什麽。她起身晃了兩步,慢慢走過去,“怎麽回事?”

閆稟玉視線更快,看到被薄土覆蓋的墓室拱形券頂,缺了個四五十厘米寬的口子,裏頭黑漆漆的,望不見一絲,隱隱約約傳出些黴腐潮味。

而盧行歧在墓口上方,掌中抓著一塊青磚。

剛剛那一鏟,果真把墓頂掀破了,閆稟玉從外露磚塊中央的凹縫和突起,判斷這是清代的公母磚。公母磚的凹凸處可嚴絲合縫嵌緊,用於地下墓室能承受壓力不塌,並且隨著年月增長而越嵌越緊。這些知識也是老頭講的,當時她沒細聽,因為這公母磚的象形稱謂,著實有些生物尷尬。

不過盧行歧沒推算錯,這墳果然是清代的。

盧行歧還在琢磨那塊青磚,閆稟玉問他,“你不下墓嗎?”

盧行歧將磚塊扔開,拍拍手說:“自是要下的,不過這墓有些蹊蹺。”

閆稟玉問:“哪裏蹊蹺?”

“原先我定的挖點在券頂東南角,東南角下是封門石,封門石是條石①,十分堅固,從東南角這裏挖開,封門石可承受大半塌力。但你準頭一歪,湊巧戳開了封門石的位置,但奇怪的是,本該豎立封門石的地方卻只有青磚封堵,並且未澆築石灰密封,墓門的青磚像是後來才填補上的。”

密不密封,幾時填補,閆稟玉聽不出重點,她只關心這次行動能不能成,“那陰息還在嗎?”

盧行歧說:“封土尚在,陰息尚存。”

閆稟玉催促:“那就好,那趕快……”

“砰”一聲!有什麽射進面前坑沿的土地,漸起泥土飛揚。

閆稟玉的話被打斷,楞了兩秒後,倉促後退。因挖坑翻出的土松軟,她踩踏時不慎摔倒,下一刻,腳尖前方又被射擊!

她看到了,那是子彈!與她的身體差之毫厘而已!

閆稟玉驚得說不出話,倉惶撐手後退身體。

而山頂處,有一堆人馬正迅速掠奔下來,直沖劉家祖地。

子彈又嗖嗖連發!

閆稟玉驚慌失措,根本無暇顧及是誰在打槍,只想躲過身周接 二連三的子彈射擊。子彈從腳下,手邊,臉頰邊穿過,打得塵土簌簌,這是要取她的性命啊!

躲避間,閆稟玉聽到逼近的淩厲破空聲,轉臉尋聲,子彈已在視線之中,一兩秒的射程距離,她絕望地抖下淚水。

在子彈即將射向閆稟玉眉心時,一陣霧黑的強風掃過,生生扭轉了子彈準頭,削過她被風吹起的發尾,射進後面的封土堆!

盧行歧忽然現身在黑霧陰風中,手伸向閆稟玉臉側,用手心接住了那縷被子彈削下的發。他握緊柔韌的發絲,囑咐她,“在陰障中別出來,槍彈傷不得你。”

隨後,他掠飛出去,閆稟玉淚眼模糊地追視他的身影,發現不遠處劉家的人馬追過來了,當頭的三子四子胸前各掛了只獵槍,還在一刻不歇地發射子彈。

劉鳳來在他們身後,眼光如淬毒了般盯著淩空飛身的盧行歧。

子彈連發,穿透盧行歧陰身,向閆稟玉射去,又被陰障外的強風卷走,打在墓室券頂上,發出哐叮脆聲。

原來是他們持槍射擊,法律昭昭,還以為窩在島上就天高皇帝遠,肆無忌憚了嗎?還有沒有天理了!閆稟玉在陰障的保護下驚怒交加。

馮漸微和活珠子遲了片刻到達祖地,兩人見到蜂窩似的封土堆,和開頂的墓室,就什麽都明白了。

盧氏一門覆滅,盧行歧破世當真是為此而來!

盧行歧果然狂妄,八大流派都知梧州府盧氏從不誑語,所以一開始他就跟劉鳳來說,他是來尋人的。是實話,不過尋的是死人。

也不怪他們疏漏,誰能想到盧行歧會劍走偏峰掘墳拘陰息。

槍聲持續,拉回馮漸微思緒,他到劉鳳來面前勸說:“快讓他們停止射擊,你瘋了嗎?你要殺人嗎?”

劉鳳來盯著靜觀其變的盧行歧,冷言:“殺人又如何,我自有辦法處理。”

盧行歧陰身虛體,槍支彈藥於他而言就跟風雨飄搖過,無一絲損害。但閆稟玉就不同了,雖然有陰障護體,但長期被陰氣包裹,陽氣受損,免不得要生場陰病。閆稟玉今天的處境,本就有馮漸微的手筆,他無法眼睜睜看著她受傷害。

既然劉鳳來已經無懼人世法條,馮漸微苦口再勸:“你劉家被天道降下懲罰,你寄希望於改生道,卻要因此殺害天道庇佑下的生民,你覺得天道能容你冀望嗎?”

家主的著急,活珠子看在眼裏,驚訝他為了閆稟玉話竟如此重。

在留園時,馮漸微說盧行歧的目的是掘墓攝陰息而起陰卦,探清家族覆滅原因,這也是他為什麽破世的起由。到祖地時,劉鳳來就特意查視,祖父墓冢只是破了外層封門石,只要不動棺槨,飛鳳沖霄穴就沒破。他被馮漸微說動,終於揮手制止。

劉三子劉四子得令,壓下槍口,並退到劉鳳來左右兩側。

局勢緩和,陰障便漸漸消散,閆稟玉重新站了起來,看著沒有受傷。

許是盧行歧也清楚,陰力損傷陽氣的後果,所以收回了陰氣。馮漸微松了口氣,萬分不想見到的場面發生了,但至少現在還有轉圜,兩邊未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心臟怦跳,手腳還因驚嚇而發軟,閆稟玉的腳步特意踏重,隱瞞下自己真正的怯懦。她向盧行歧走去,倔強地瞪視一眾對她下手的人,盡管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卻再看不出一絲慌張害怕。

她的靠近,讓盧行歧稍稍偏了視線,低聲喚:“閆稟玉……”

閆稟玉沖他輕搖頭,示意自己無事。

盧行歧的目光多了些覆雜,落身下來站到她身前,擋住對面劉家虎視眈眈的視線,和不知幾時再擡起的槍口。

盧行歧不動聲色的行為,讓劉鳳來多註意了閆稟玉兩眼,有些疑惑兩人的關系。不過見局勢已緩,他沒多揣度,想見機談判,“盧行歧,盧氏行事從來光明磊落,你今天是要敗壞門聲,非要開我先祖的墳嗎?”

先禮後兵留一線,若有成效,也能避免一場惡戰,留存實力應付不知藏身何處的風水耗子。

盧行歧眼神轉過去,眉尾輕蔑一挑,用明知故問的語氣道:“劉鳳來,速發速衰的飛鳳沖霄,你明知後果,當真要葬?”

從前七大流派聚會,常有長者提及,八桂大地八門絕學,盧氏能通六門,是真正的大家門學,現在聽來不假。南寧府黃家堪輿術獨先,萬萬金酬勞都不足點一穴,而他只消一眼,便能看出黃登池用數十年養穴的真正用意。

劉鳳來的忌憚提高一分,盧氏數百年大家,理應通曉情理,他轉變態度,情真意切起來,“門君有所不知,我膝下只有一女,名喚劉得喜,她自小體弱多病,出生起就常年居上海看病。我給她推過命格,壽不過十八,是我劉家欲望無邊而遭天道懲罰,罪不及她,而我失去陪伴她的機會,為的就是改寫劉家生道,替她求得一個生機。”

島上突起夜風,嗚呼呼嘯,吹起封土堆上新翻的土。漫天沙塵,風聲如夜哭羅剎,悲泣魂殤。

提及可愛天真卻病弱的小主人,在場的劉家部下無不動容,更用憤怒的目光分剮著阻礙改生道的盧行歧和閆稟玉。

“倘若門君憐我為人父母之心,還請另擇方法探查往年之事,待遷葬事宜得成,我定會全力襄助門君。如若門君一意孤行,那我欽州府劉家將傾滿門之力守衛祖地,以求先人安。”劉鳳來說到最後,聲量拔高,語氣不容置喙,既表明了自己的退讓底線,又堅決了劉家的立場。

所謂言語攻守,纖毫不讓,卻又表現出情深切切的慈父形象,閆稟玉耳聽眼看,只覺得可笑。既然重視唯一的女兒,也知體弱多病,卻能將她扔到千裏之外,不聞不問,而是致力於改虛無縹緲的命,真是搞笑!

閆稟玉從小也是被丟著長大,她不知那女孩跟其父親感情如何,只是同仇敵愾起彼此的處境,她在盧行歧身後忿忿出聲:“你字裏行間盡說你疼惜女兒,但你有做過什麽實際行動?道來道去的慈愛疼惜,卻滿口只提改命一事,這改命到底是為劉得喜,還是為你自己私欲?”

閆稟玉的質問驚雷一般響徹在後山,甚至壓過妖鬼似的風聲,將劉家部下的憐惜憤慨給炸了個幹凈。

劉鳳來被當面質疑,詫異過後怒火劇燃,“你年紀輕輕,做過父母嗎?能同我心情嗎?你又怎知我什麽都沒做?憑你臆斷,胡亂揣測,來抨擊我為人父母的無力痛苦,你旁觀的立場又算得上什麽?改命已是迫不得已的最後希冀,我離她千裏,苦熬思念,難道我願意嗎?我為改劉家生道,疲於奔波,舍棄掉親緣,是作為劉家家主該盡的義務,但之外的劉鳳來,最終的虔誠也僅僅是想替得喜求生!”

一番剖白,讓劉家等人了解到平日不茍言笑的家主的苦衷,皆再次悲慟慨嘆。

劉鳳來的背負,沒有人比馮漸微更清楚,他也不禁眼眶發熱。

閆稟玉從盧行歧身後踏步而出,兩手撰成拳,脊背繃得像塊柱石,似乎在隱忍什麽。

盧行歧疑惑地目送閆稟玉向前,她對性命攸關平靜,卻為一陌生孩子,忿忿不平。她孤勇面對劉鳳來的背影,像是她本來就曾站在過這裏。

劉鳳來煽情的話對閆稟玉不起作用,父母之愛自我,他們從不會去想,一個孩子真正需要的是什麽。反正都被槍殺了,劉鳳來是不打算放過他們,何必為兩全伏低做小,她就要將心底的郁悶全發洩出來!

“我不懂做父母,但我做過女兒,如果真的壽數不多,我只希望在我最後的日子裏,父母可以陪伴在身邊,而不是用什麽假大空的理由,說是為我好,卻無視我疼痛的身體,疼痛的感受。你說劉得喜自小病弱,或許打針吃藥她已經習以為常,但是生病真的好痛,發燒,難受,什麽胃口都沒有,比起是祈禱,是藥,一碗熱粥,我更希望是父母握住我的手,陪伴著我,安撫我的痛苦。”

閆稟玉一鼓作氣地喊出來,在盧行歧的視角,看到她側臉,眼角泛紅,眼尾燙出了淚光。

劉鳳來啞然,他從未站在這個角度去想劉得喜。只因這個孩子實在太乖巧,因為生病連活潑的天性都被抹殺,只能終日被鎖在病房裏,吃的藥比吃的飯都多,再疼再難受也只是默默掉淚,不讓父母多擔心。

海風磋磨,早把目光吹涼,既然劉鳳來說她無端揣測,那閆稟玉就揣測到底:“你信虛渺天道,依我看,不過是用信仰來逃避責任,你努力過了,天道都不應,你就無愧這個女兒了。以你的年紀,待她數年後病入膏肓逝世,你完全可以再生育其他的孩子,你可以有無數的孩子,但她呢?你知道你是她的唯一嗎?”

也不知道是否被戳中內心黑暗,劉鳳來的胸膛急促起伏,看閆稟玉的眼神發生變化,帶著濃郁的恨意。

劉三子突然持槍向島岸射出一槍,急喊:“四子!”

劉四子立即會意,帶上三人向島岸紅樹林狂奔,同時射擊不停。

有船靠岸,數人登島,除了風水耗子還能有誰?劉三子看向劉鳳來,懇切催促:“家主,風水耗子已經登島,劉家與妨礙改生道之人勢不兩立,別再猶豫了!”

飛鳳沖霄提前一天葬也有成效,風水耗子見螳螂捕蟬,想黃雀在後撿漏。劉鳳來調整心情,如若他不得時,任何人都別想踩著他得利!

“盧行歧!”劉鳳來朝對面喊道,“八大流派自古便是盟友,你今夜當真要開我祖墳嗎?”

劉三子移槍口瞄準閆稟玉。

盧行歧身周陰風瞬起,陰力運轉,竟將呼嘯的海風攪弄得更肆虐。

風沙肆漫,劉三子視線受阻,讓身後隨從也都擡槍瞄準,嚴陣以待。

“劉鳳來,成王敗寇,廢話少講!”盧行歧的聲音在風嘯中鏗鏘有力。

劉鳳來譏誚一哼:“百年時移勢易,什麽盟友,皆當狗屁!”

師出有名,他舉臂高呼:“逝者為大,盧行歧罔顧天道法則,開我祖墓,擾我先祖,我劉家今日若不反抗,便要被人戳點脊梁,百般唾棄。天神地鬼作證,我劉家不顧舊恩,是萬不得已,來日業力加身,我斷不會認!”

語畢,劉鳳來祭出鎮壇木,抽出法鞭,手握雷霆蛇杖,鞭梢狠狠一甩,削空破土。

這兩樣寶器能鎮法壇,亦可加持法陣,馮漸微意識到劉鳳來要施陣法。

“劉鳳來,你想做什麽?”

劉鳳來沒有搭理他,左手持鎮壇木,右手再一甩法鞭,口中呼念:“太上有命,搜捕邪精,陰陽請正,內外澄清,百鬼敕令,呼應!”

幾乎是瞬間,空中充斥滿“嚶嚶嚶”的笑聲,詭異地回蕩在每個人耳中。

眾人仰頭尋找,只見劉宅方向,烏泱泱的敕令紙人飛出,攜帶一片嗜血紅光,朝後山蜂擁而來!

陰陽請正,百鬼呼應,這是在馭百鬼設太極陣!敕令紙人單出,主防禦,但配合太極陰陽陣勢,可殺人奪魂於無形,法力霸道至極。馮漸微終於明白劉鳳來的決心,他不惜動用劉家底蘊絕學,勢要阻止盧行歧。

法陣一起,無法中斷,馮漸微焦急也無用,他隨劉家部下退出陣勢範圍。而盧行歧那邊,陰障再起,將閆稟玉緊緊護住,身影模糊不清。

劉鳳來手握鎮壇木劃陰陽,敕令紙人飛至,振翅占滿整片天空,簇擁著劉鳳來,將他和未成的太極圖掩得嚴嚴實實。

“閆稟玉,劉鳳來重視風水局,不敢拿祖墓冒險,你進墓室藏身。”盧行歧對著陰障道。

“那你呢?”閆稟玉被霧黑的陰氣包圍,視線不清,但也看得到漫天的敕令紙人。紙身發出濃暗赤光,跟以往不同,給她的感覺更加邪異,更難對付。

盧行歧看了眼敕令紙人守衛的太極陣,說:“劉鳳來馭百鬼設太極陰陽法陣,想困住我們,此陣法力霸道詭譎,但需陰陽兩力牽制才能調動。不成陰陽便不成陣,所以你務必藏好。”

人為陽,鬼為陰,這是說只要她不被擒,陣就不成是嗎?這是閆稟玉理解到的他話中要意,她腳步調轉,“我知道了,那你自己多加小心。”

此時已經顧不上不進墓室的堅持了,她往墓裏跑,迅速撤離出對陣局勢。心底沒有恐懼,她只有一個念頭:別給盧行歧拖累。

劉家部下這邊,突有一人脫離而出,腳下急行,沖向劉家祖地。

適才活珠子口袋動了下,他伸手一摸,察覺混了雞血的朱砂粉不見了。再看在祖地墳塋中掠行的劉三子,擡腕發動暗弩,子彈都無法穿透的陰障,箭矢卻輕而易舉刺進去!

活珠子明白是劉三子偷了自己的朱砂粉,抹在箭矢上,為了破保護閆稟玉的陰障,阻止她進入墓室。

太極圖劃成,敕令紙人紛紛落陣,一半白身,一半紅身,形成陰陽兩據。

劉鳳來手持鎮壇木,插進太極分割線中央,松手後,鎮壇木放出一道金光,沿著線條邊緣,點亮整個太極圖。

陣立成了。

劉鳳來退出身來,太極金光照亮他的背影,整個人顯得光明聖潔。

馮漸微看著他的背影,心情覆雜地問:“劉鳳來,你當真要做這麽絕嗎?”

敕令紙人以自身魂息立陣,生死交付,相當於與施法陣者簽訂了契約,陣中所拘陰陽(陽氣,陰息),要作為供養呈給紙人。所以太極陰陽法陣一旦啟動,不死不滅不破,只有在對付極為厲害的詭物時,劉家才會施此以命換命的陣法,數百年來的使用次數不足五。如此謹慎,是換命有違法理,更怕敕令紙人饜食人魂而癡狂失控,屆時破伏波渡而出,會致龍門七十二涇甚至整個欽州府陷入恐慌動蕩中。

用起陰卦絕敕令魂,或許能與陣勢抗衡,但盧行歧到劉家是為陰息,他蟄伏百餘年,斷不敢輕易用起陰卦破陣,這樣墓裏的陰息也被損壞殆盡。劉鳳來是料準了這點,幹脆一不做二不休,以絕後患。

劉鳳來站在太極陣後,揮動法鞭,剩餘的敕令紙人群起而上,將盧行歧團團圍住。

“馮漸微,你也知他來勢洶洶,術法遠在我們之上,唯有太極陰陽陣能搏一把勝負。”

活珠子過來,將劉三子的事告訴馮漸微。他望向陰障,閆稟玉困於劉三子的箭矢,只能朝後退,離墓室越來越遠。

因為劉三子的疏忽,讓盧行歧和閆稟玉借雙生敕令作障眼法脫身,腕上有把暗駑,平時作驅趕海蛇之用,現在被他拿來發射抹了朱砂的箭矢刺破陰障,將閆稟玉趕到太極陣外。

敕令紙人群襲,紙口生出嚙齒,擁在盧行歧身上啃咬,吸食他的陰氣,敕令紅光如血垂滴。他驅動陰力,將紙人震飛,再回身探爪,想徒手將射向閆稟玉的箭頭捉住。

不想一股浩然之氣猛地束縛住盧行歧,鎮壇木金光勃發,焦灼著他的陰身。他陰力被縛,劉鳳來的法鞭趁機一卷,將他抽帶進太極陣裏!

陰力催動,紅身紙人騰飛而起。

幾乎是同時,閆稟玉也被劉三子那一箭送進太極陣。

陽力催動,白身紙人飛躍出陣。

陰陽兩力已經催動,刀架頸側,馮漸微也如砧板魚肉,他自暴自棄地兩眼一閉。

閆稟玉跌進陣,忙爬起來,記著一定不能讓陣成,她不顧被箭刺傷的手腳,想沖闖出去。

但陣外敕令紙人包圍,密如磚墻,一縫不露。紙口嚙齒張咬,只待獵物撞上來,好大快朵頤。

閆稟玉怔在原地,雙肩懊喪地垮下,向另一半陰極的盧行歧說:“盧行歧,對不起。”

是她沒用,沒識破劉三子真正的驅趕意圖,讓他幾箭給嚇進陣裏,導致他們被困。

盧行歧的目光清點著她身上或流血或淤腫的傷,眼中流露出一絲莫名的情感,他輕聲道:“無妨。”

-----------------------

作者有話說:①條石:整條的柱石,天然的。顧名思義那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