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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靈蘊於百色廳岑王老山的妖——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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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靈蘊於百色廳岑王老山的妖——澄……

“報覆你?”

盧行歧用另只手,捉開閆稟玉的手指,再輕輕放下,“說什麽胡話,魔怔了麽。”

閆稟玉盯著他,他指尖在她眼前劃過,結了一個漂亮的符印。

閆稟玉不知道盧行歧要做什麽,但她現在真的無力反抗,在七十二涇時耳目出血,現在還隱痛。

最後,盧行歧的食指點在她眉心,傳遞來脈脈的清涼。

“我暫時封掉你一些五感。”

話語輕聲,仿佛不忍驚夜。

“封掉五感?那我會變成聾子瞎子嗎?”閆稟玉平靜地問出來。其實她有點恍惚,自己是在做夢,還是真的醒來了。

盧行歧收回食指,直起身說:“不會,只是減輕疼痛。”

他的回話突然像沈進了水裏,洇濕般模糊不清,閆稟玉又問:“你說什麽?”

五感被擾,視力聽覺當有混沌。盧行歧半蹲下來,向閆稟玉耳邊附過去,重覆一遍:“你不會聾不會瞎,封了五感,會讓你不疼。”

“你怎麽知道我疼?……真的……好像不疼了……”閆稟玉嘀咕著,倏然出手摸上盧行歧近在咫尺的臉,他破天荒地沒躲,由她確認。

簽訂契約後,閆稟玉能輕易觸碰他的陰身。確定了,此刻是真的。

她有了些精神,收回手撐起身,微低臉,居高臨下地向盧行歧撒怨氣,“即使你現在為我好,我還是會討厭你。雖然我貪心是我咎由自取,但不至於被你玩弄驚嚇,還差點丟掉性命。”

“我不會讓你死。”盧行歧仍舊半蹲,目光仰看。

又是這句話,閆稟玉憤怒反駁:“你嘴上說得好聽,可害我的事沒少做一件。”

盧行歧默了默,然後開口:“那我道歉。”

“你說什麽?”

“我道歉。”

“哈?我聽不到~”

黑暗裏的那道語氣,藏了小意的戲謔。

閆稟玉看不清,不代表盧行歧看不清,他早察覺她嘴角一抹調皮的笑意。

盧行歧沒點破,隱去身形。

“聽不到便算了。”

閆稟玉徹底看不見他了,只隱約辨得他的聲音離著距離。

跑什麽跑,心虛了吧!閆稟玉嗤聲。

“少時爹娘用來嚇唬我和二弟的鬼怪,不是人熊婆,而是靈蘊於百色廳岑王老山的妖——澄林祖。”

盧行歧的聲音又響起。

之前的問題,他現在才回答。

閆稟玉好奇百年前小朋友的陰影故事,不計較地問:“澄林祖是一種妖的類別,還是妖怪的名字?”

盧行歧說:“流傳已久,無從得知。”

月黑風高,正是聽“古”的好時候,閆稟玉拉被子裹住身體,以這個安全感滿滿的姿勢,興致沖沖地問:“那他怎麽嚇人了?”

“相傳她是靖西①的巫婆,當地稱這種人為螞蟻婆,身負問鬼點津、祈神得願的本事。澄林祖少時家中貧困,饑寒交迫長大,在十歲時因兄長娶親缺銀錢,而被爹娘賣給了老螞蟻婆,開始跟著學習做法事。老螞蟻婆是邪巫,算盡天壽而懼,便用童女的精血來煉身,妄求長生……”

盧行歧的身影似乎是在椅子那裏,坐著的,面向閆稟玉這邊,娓娓道來。

“老螞蟻婆是壞人,那澄林祖不是很危險?之後呢,她逃跑了嗎?她都十歲了,有自我認知和基本的生存能力,怎麽任由父母將她賣掉呢?”這些故事受迫害的怎麽總是女孩,閆稟玉著急地問,替澄林祖捏了一把汗。

盧行歧回道:“她未逃,也不會逃。”

閆稟玉十分不理解,“為什麽呀?”

盧行歧:“澄林祖喜食柚子,雖家中有棵老柚樹,但當時柚果可換糧,她並不能吃上,即使品相不好的柚果兌不到糧,也會被兄長納入腹中。當初爹娘就是以柚子果誘哄賣掉她,也確實,老螞蟻婆兌現承諾,每天都予她一顆柚子。饑寒交迫,冷暖自知長大,偶得溫情,又怎會逃?”

最後一句反問,倒把閆稟玉給問怔了。從小被丟著長大,渴求溫暖的孤獨她也嘗過,假若身處在同樣處境下,她也未必清醒。

“那之後呢?”

“從十歲起,澄林祖開始學習通靈法術,因老螞蟻婆有私心,所以教習並不認真。澄林祖年少懵懂,也未察出什麽,任由老螞蟻婆每晚取她指尖七魄血,取完次日,她便能獨自得一柚果。魄血取完,再取眉間、喉口、心頭三魂血。人有三魂七魄,精血盡去,無力回天,澄林祖抱著最後得到的一顆柚果,被老螞蟻婆丟進了岑王老山。”

“也是造化,澄林祖非但沒死而是靈蘊成妖,化妖後出山,去尋老螞蟻婆報仇。老螞蟻婆吃了數十童女,重返年輕,變成三十有餘的婦女,法術也更邪異精進。而澄林祖成妖後性格大變,傳聞可擬變百物,巨可變虎豹,微可成蟲蚊。但老螞蟻婆心術不端,邪術更是出其不意,初次交手,澄林祖就敗於她的詭計之下……”

盧行歧的聲音清朗平緩,節奏舒服。閆稟玉聽著聽著,已經變坐為躺,側枕著枕頭,安靜地看著他的方向,認真地聽。

“之後澄林祖效仿老螞蟻婆的成邪方法,欲招了童男童女的魂魄助力,自此後,百色廳聞澄林祖之名色變,家中有孩童者皆求神拜符保安,夜中更是捂緊兒口,生怕哭啼惹起澄林祖註意。那段時間,街巷異常寂靜,每家每戶無出夜哭郎。”

“終於到兩人再次鬥法,是夜雷鳴閃電,鬼哭狼嚎,眾人緊閉門窗,噤若寒蟬,無人敢心奇耳語。那晚的鬥法結局誰也不知,之後有人見老螞蟻婆面龐垂垂老矣,肚穿腸露,破了法相,沒多久便歸西。但澄林祖活了下來,她的傳聞也就流傳了下去……”

真是跌宕起伏的故事,閆稟玉替澄林祖可惜的同時,也害怕老螞蟻婆的毒狠,特別是剛經歷了七十二涇的驚險,她情緒還未真正平靜。

為鬼能察細微變化,盧行歧感知到閆稟玉的‘氣味’,澄林祖故事結尾的話鋒順其自然地一轉:“澄林祖喜食柚子,恰好我盧府宅中也有一顆百年柚樹,我兒時和二弟同馨常去攀爬,折枝落果,以此為趣。樹木百年初具靈識,夜晚入我夢中恫嚇我,次日我便攜同馨去報覆,折損枝條,使彈弓砸落果子,頑皮更甚。”

閆稟玉的情緒被盧行歧的少時趣事安撫了些,她聽了後,不由發表句:“沒想到你平日這麽端,也是個熊孩子呀。”

盧行歧不知‘端’是何意,只聞閆稟玉語態輕松。既然如此,他接著道:“也是實在無策,樹靈再次入夢,不過這次入的是我阿爹的夢。夢中祂痛哭流涕,斥責兩小兒惡行,阿爹敬天地奉神靈,更不忍樹靈百年修行艱辛,醒來後便叫仆人將我和同馨帶去柚樹下。折損的柚樹枝條已被拾起摞在一旁,整整齊齊,像是方便與人拿取。我心下暗道不妙,給同馨使眼色,讓他假裝腹痛,我好趁亂逃跑,先躲過阿爹的氣頭再說……”

聽到有趣處,閆稟玉掩嘴咯咯低笑了兩聲,身子翻過趴著,愜意地枕著下巴,看向盧行歧。

閆稟玉的目光過於直白,且她變換姿勢時,被子落開,露出睡裙下的裸足。非禮勿視,盧行歧為人時也不曾被女子這麽看過,他微不適地偏了偏身,面向窗外,繼續說:

“不想阿爹洞察先機,直接抓起柚樹枝條抽打我們,那枝條帶刺,打在身上時葉片紛飛,錐膚刺肉,青氣混著血腥氣的味道,讓我十分記得。打完後,阿爹又讓我們在樹下罰跪,並懺言千遍。那次從白日跪到夜晚,實在累,我和同馨畢竟小,雙雙哭哭啼啼起來。娘本就對阿爹罰跪一事不滿,阿爹怕哭聲惹來娘心疼,便在月黑風高的夜晚講了澄林祖的故事嚇唬我們,哭聲會引來吸食魂魄的妖,我和同馨閉緊嘴就不敢哭了……”

“呵呵,兩個小屁孩……”閆稟玉咕噥著,“原來,你討厭柚子葉的青氣,是因為這個呀……”

然後沒聲了。

盧行歧靜靜地等,等來了閆稟玉輕輕的呼吸聲。

她再次入睡了。

月兒將逝,月光拉得長又長,照過了屋內的桌椅。

盧行歧低眼看地面,月光也照過他的陰身,落地無影。

而窗外,目光所及是青雲梯所在方向。

世道千變萬化,歷史正在以他陌生的軌跡發生,而青雲梯的石階,還似舊時。

當年他和阿爹應劉家所托,到龍門島處理七十二涇伏波渡的詭物之事,過青雲梯登高,那階上時景,仍歷歷在目。

只是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②?

——

一夢安然。

閆稟玉醒時屋內黑著,視線昏暗,她隱約看到對面桌椅旁站個人影。是盧行歧吧,她這一覺怎麽睡到晚上了。

揉著眼睛爬起來,伸伸懶腰,閆稟玉帶著剛睡醒的懶音問:“幾點了?天都黑了。”

對面出聲:“酉時,還未入夜。”

酉時不正是日落時分,怎麽就天黑了?閆稟玉迷迷糊糊地看到窗簾腳下的光亮,才反應過來是窗簾拉上了。

那盧行歧在呀,他不是說白日化形不便,才要夜晚進入七十二涇的嗎?難不成她又被騙了?

“不是還沒天黑,你怎麽也能現身?”閆稟玉走下床,狐疑地問。

盧行歧回答:“鬼在陽世也要度過白晝,遁形回避日光即可。”

閆稟玉走到他面前,仰著臉瞧他昏暗的五官,聲調兒一挑,“你真怕陽光呀?”

盧行歧聞言,心中隱隱有些微妙。還未回,就見閆稟玉手快地抓住窗簾,沖他嘿嘿頑笑,同時扯開一道窗簾縫。

陽光如劍般劈入室內,盧行歧以手覆面,擋住會灼燒陰身的光線,只留出一截如玉質般的蒼白下頷。

閆稟玉從未在日光中見他,他的十指如蔥素凈,沒有男性分明的指節,臉龐脖頸的皮膚透如白瓷,發絲順而黑亮,一看就是從小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

古人形容男子清俊,稱玉面公子,果不其然,看美人,閆稟玉的心臟也砰砰跳了幾下。惡趣味打住,她收攏窗簾,當還他昨夜說故事哄睡的情分。

“……你還真怕陽光啊……”

光線消失,灼燒的熱度也消失,盧行歧放下手,輕輕看了閆稟玉,倒沒有怒意。

閆稟玉轉身去開燈,回過頭問正事,“昨晚沒去成伏波渡,接下來我們要怎麽做?”

盧行歧道:“今晚再去。”

閆稟玉也料到了,他們專程到欽州,也是為了這件事。她可以接受完成契約的危險,但無法容忍盧行歧私自行為造成的驚嚇。

她對著他警告:“下次你再有什麽行動之前,要提前告知我, 我好有心理準備。雖然我也不太信任你,但合作的誠意要有吧,假設再出現臥弓山和昨夜的情況,小心我——”

閆稟玉作勢拉窗簾,盧行歧快一步捉住她手,終於遞了個警告的眼神。

閆稟玉哼聲,甩開他的手,“開個玩笑而已,哪像你,整我是往死裏整。”

盧行歧瞥了眼閆稟玉怨氣的臉,終於承諾:“我答應你。”

“好,那我收拾收拾去找船出海。”閆稟玉風風火火地拿衣服,想去衛生間換。

盧行歧伸手虛攔了下閆稟玉,說:“不用找,就在這。”

她抱著衣服問:“什麽意思?”

盧行歧說:“我略通相面之術,那韓伯面廓硬朗,耳高於眉,腎氣天足,膽色高,他比常人更適合送我們去伏波渡。”

閆稟玉另有己見,“可昨晚那樣,他看著害怕極了,還願意去嗎?”

盧行歧搖頭,“他不是膽小之人。”

“面相能相這麽準?”閆稟玉不太信,但是細想想,韓伯說幻瘴時言語保留,也許對那制造魔音的詭物早有預知,那水龍也瞧見了吧。還有當時她喊了不存在的名字,那麽古怪,也敢收留她。

也許真如盧行歧所言,他不似表面的樣子,閆稟玉說:“那等會我去透透他的口風?”

“可。”盧行歧頷首。

說好了,閆稟玉便先去換衣服,換完衣服回房,睡裙隨意甩到床上,拿手機下了樓。

閆稟玉的睡裙是籠袖方領,月白色垂紗邊,柔軟地鋪在床上,盧行歧不是第一次見。

窗簾下的光亮無幾,應該入夜了,盧行歧對著空空的房間,有些局促地說:“日頭已落,稟玉姑娘,我隨你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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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百色靖西

②引至《暗香.舊時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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