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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龍門七十二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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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龍門七十二涇

欽州離南寧很近,半個小時的車程。

既然假已請,錢入賬,閆稟玉秉著早完事早自由的想法,雷厲風行地用手機訂了去欽州的最後一張動車票——距離開車時間僅剩58分鐘。

回家收拾行李,路途近帶兩身換洗衣裳足夠,夏季衣服輕,再拿件睡裙,全塞進背包。帶點現金,閆稟玉出門打車直奔南寧東站。

到了東站,直奔進站口。

現在乘車不用取票,閆稟玉排隊進站,事先準備地掏錢包拿身份證,預備刷臉進站。

前面就剩五六個人,閆稟玉張望著,跟隨隊伍移動,耳後忽感到一陣涼涼的氣息。緊接著,她聽到盧行歧的聲音。

“你未替我付車馬錢。”

急急忙忙的,竟忘了這老鬼存在。閆稟玉眼觀周邊,沒人註意這邊,她小聲說道:“鬼不占座,不需要車馬錢。”

“付錢。”

又是冷冰冰的命令語氣。

閆稟玉皺了眉,側過臉看見盧行歧正站在她身旁,語氣不自覺重了,“即使買了,也沒法檢你的票啊。”

後頭排隊的小哥驚疑地盯著閆稟玉自言自語,他不動聲色地挪遠了些。

閆稟玉尷尬地轉回頭,她應該被人當作神經病了。

“我盧氏行事光明,立身磊落,絕不做此等偷票之事。”

又來!閆稟玉撫額,用力地搓搓腦門,咬著牙說:“好!我買!”

好在之前給滾夢蘿訂過車票,12306裏有她的身份信息,閆稟玉幾下操作購買好票,然後擡起手機屏幕給身旁的盧行歧看。

再看時間,離發車時間就剩十五分鐘,輪到閆稟玉刷臉進站了。她提緊背包帶,邊刷臉邊恨道:“要是趕不上車就全賴你這死鬼!”

盧行歧目送閆稟玉過安檢,她穿著白T長褲的身影在候車廳快速奔跑起來。

趕車的人行色匆匆地從盧行歧魂體穿過,他渾然無謂,摸摸鼻子,暗嘆:真是粗鄙的罵語。

嘆的正是那句“死鬼”。

閆稟玉在截止檢票時間進了乘車閘,踩著點上了動車。

本身非節假日,又是晚班車,座位大半都是空的。反正就一站路,不存在占座就到了,閆稟玉在就近的過道空位坐下。

卸下背包,動車緩緩啟動,閆稟玉坐車習慣看外面,盧行歧不知道幾時跟到了靠窗的位置。腰桿挺直,手放膝上松松握拳,正襟危坐的姿態。

這幅模樣確實像人,他明明會飄,會瞬移,但夜晚會坐在窗臺雅趣望月,他似乎在特意維持一些“人性”的習慣。

思及此,閆稟玉對於盧行歧執意買票的不滿,有了一分理解。

車開出站,城市霓虹過後,便是一片銀月荒野。

短程怕錯過,閆稟玉拿出手機刷,避免自己睡著。不知道過去多久,短視頻刷得人急躁,她時而擡眼,盧行歧依舊在望車窗外。

順著他的視線,閆稟玉瞥見動車開始進入欽州地界,荒原裏的星點燈火逐漸成片,燃徹夜空。

很快到站下車,已經快十點。

閆稟玉背好背包,跟隨人群驗票過閘出站。

在欽州東站前的階梯上,身邊陸陸續續通過奔向目的地的路人,閆稟玉立住腳步,茫然地問盧行歧,“我們接下來去哪?”

盧行歧道:“龍門七十二涇。”

閆稟玉沒去過欽州,但因為廣西第一座跨海大橋龍門大橋通車的新聞,粗略了解過這個地方。

龍門七十二涇是欽州著名的八景之一,位於茅尾海內海,錯落著一百多個大小不一的島嶼。涇是水道,七十二數,足見水況曲折覆雜。海面常起濕霧,海潮急退急漲,行船危險易生意外,這片海域也因此衍生出許多靈異詭譎的傳聞。

“那只是一片海島,深更半夜的去那找人?”

盧行歧只說:“七十二涇百數之島,島上素有居民。”

大半夜的出海,閆稟玉不禁想起七十二涇的詭怪傳聞,她商量道:“現在很晚了,白天去不是一樣嗎?”

盧行歧撩眼皮斜她一眼,“我白日化形不便。”

好吧,是閆稟玉思慮不周。她認同了,向前邁步,眼睛搜尋打出租車的地方。

車站廣場外馬路就有出租車泊車待客,閆稟玉邊走過去邊說:“這個點公共交通幾乎沒了,我只能打車,但你給我的大黃魚是酬勞,可不包括路上吃喝花銷……”

“我懂。”盧行歧隨在她身側,搶話道。

“你懂什麽?”閆稟玉頓足反問,仰著視線看他。

那如龍眼般黑白剔透的雙目裏,滿是對金錢的渴望,盧行歧無奈答覆:“事成再補酬勞。”

“OK!”閆稟玉捏個響指,繼而跑去打車。

司機師傅降下車窗,探出頭對跑過來的閆稟玉喊:“靚妹去哪呀?”

“龍門七十二涇。”

“哦,龍門港鎮那兒呀,挺遠,得過龍門大橋呢,白天還能看茅尾海紅樹林風景,晚上就沒啥好看的了……”司機嘮嘮叨叨縮回駕駛座,“那快上車吧。”

閆稟玉去拉車門,忽被盧行歧攔下,她不解地看他。

“龍門島與世隔絕,與七十二涇同屬一域,素有居民生活,要去七十二涇需經由龍門島,方便食宿補給。登島則從欽州府碼頭渡船,這車夫說什麽經過大橋,言辭有問題。”盧行歧言語間已經開始懷疑司機。

閆稟玉怕他又搞什麽幺蛾子,掩聲說:“龍門島早在八十年前就填海築堤與陸地相連,龍門大橋則是跨海大橋,直接跨過七十二涇海域直抵龍門港鎮,人司機師傅沒講錯呀。”

“填海連陸,跨海大橋?”盧行歧似乎無法理解。

現在沒法解釋太多,以盧行歧清朝的眼界去看現代發展,堪比天上人間,即使講了他也無法想象。閆稟玉拽住他手臂,將他帶上車。

上車後放開盧行歧,閆稟玉說:“等等你就能看見了。”

出租車開始行駛,約40公裏的路途,比動車時間還長。還有得熬夜呢,閆稟玉打算瞇一覺,靠著車座歪腦袋準備閉目。

顛簸間,視線晃過盧行歧,他又在望窗外。車水馬龍,燈火繁盛,路道打下的光影穿透過他的身體。

這副場景印在閆稟玉腦海裏,導致她短暫睡了一覺之後,醒來下意識找盧行歧。他仍舊姿勢不換,到底在望什麽呢?

車過龍門大橋,一直沈默的司機開口提醒,將兩人當成了外地游客。

“靚妹你看,我們現在行駛在龍門大橋上,橋下就是茅尾海的紅樹林,七十二涇就在這裏了。”

閆稟玉聞言按下車窗,趴出去看:海風狂勁,吹來黏糊糊的腥氣,月光不清,夜晚海面視野猶如蒙塵,灰霧一片。不過隱約可見水涇波光,島嶼羅列,如珠嵌銀河。

“誒你看,你舊友在哪座島上?等會到龍門港鎮還得找船出海,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閆稟玉邊說邊轉頭,車座空空如也——盧行歧不見了。

閆稟玉視線在車內掃一遍,不見盧行歧蹤影,她又將頭探出車窗,看看他是不是像影視劇裏的鬼一樣,貼著車飛。然而依舊不見他。

到底哪兒去了?

閆稟玉縮回座位,猛然間從後視鏡發覺盧行歧的身影。他站立在車頂,背手在後,長身玉立,遙望龍門大橋下的七十二涇。

此前盧行歧對跨海大橋存疑,不知如今親眼看到,會不會跟1896年李鴻章訪美,看到高樓大廈時的那般震撼和難以言表。

他的背影遺世獨立,透露著物是人非事事休的無奈,他此時,會是什麽思緒呢?

閆稟玉回身坐回座位,驀然起了一絲共情的情緒,不知是為歷史,還是為盧行歧。

下龍門大橋,就快到龍門港鎮了,閆稟玉傾身向前面車座,問出租師傅哪裏能租到晚上夜游七十二涇的船。

七十二涇水道覆雜,紅樹林夜晚森然,司機駕車多年,遇到過許多想去冒險的游客,他扶著方向盤細心回答:“你要是白天來坐游船,就從七十二涇碼頭登船,但是夜晚只有龍門港鎮的蠔農才會出海。現在就想夜游的話,我載你到馬路頭的進港航道,那邊上停靠著許多蠔農的船,你可以去詢問願不願意帶你出海。”

閆稟玉聽了,點點頭,跟司機道謝。

出租車駛下橋,開了幾分鐘到達進港口,就是所謂的馬路頭。

四周黑黢黢無人影,唯有航道兩岸和燈塔的光。

閆稟玉付車費,下了車。

司機降車窗,探頭出來叮囑:“雖說現在世道安全了,但大半夜的,你一個小姑娘還是小心點好。如果真有什麽事,靠岸相望的那幢樓是景點將軍樓,裏頭有管理人員,你只管去求助。”

順著司機所指方向,閆稟玉打眼遠望,十幾米的距離外有座坡,坡頂確有一幢樓:三層樓高度帶閣樓,外延人字樓梯可直上二層,每層樓外連廊連結,陽臺巧砌成半圓拱狀,寥落的燈光從裏滲出。

原來那就是將軍樓,是民國八屬軍副指揮申葆藩在1919年修建的,因位處龍門最高點,可觀測到潮汐和四方海面,樓頂四角閣樓便是炮樓,居住與防衛屬性一體。

閆稟玉再次道謝。

出租車開走了,盧行歧也現身了。

他站在閆稟玉身旁,循著她的目光方位望過去,輕聲道:“樓頂四角設有炮臺。”

閆稟玉轉過視線,暗夜中盧行歧眉色深沈,她問:“炮臺怎麽了?”

盧行歧沒立即回,而是收回目光,放在進港航道上。

閆稟玉暗地嘀咕,又開始裝神秘了。不遠處有漁船燈火,她正欲過去,不料盧行歧倏然出聲。

“龍門島扼守貓尾海通往外海的水道,是進出欽州城的水上門戶,順治和康熙年間,鄭成功抗清多次從海路攻占龍門島,由龍門島登入,攻打欽州城。那樓名曰將軍樓,位處最高地,略有風水學通天點燭之勢,樓前群島似兵卒,四面炮臺視野寬廣,有守有攻,築建之人倒有幾分真本事。”

盧行歧說的貓尾海,是茅尾海的舊稱,閆稟玉忽而明白了他情緒的變化。清末社會動蕩,內憂外患,缺的是硬骨頭和這樣的冷兵器。

“是可攻可守,不過那將軍樓是民國所建,跟清朝扯不上關系。解放戰爭後,這裏曾是駐龍門港海軍司令部,與越南隔海對峙,後又改為海軍招待所,再之後我國與越南邊鄰關系緩和,海軍撤走,留下這裏成為一處景點。”

閆稟玉說著,返身走向亮燈的漁船,盧行歧悄無聲息地跟隨,表情琢磨。

她猶豫了下,多嘴解釋:“解放戰爭你知道嗎?清朝滅亡後,經過軍閥割據的民國時期,再之後日軍侵華,到解放戰爭取得全面勝利,中華人民共和國誕生——真正的民主時代到來了。”

盧行歧微微愕然,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閆稟玉所述的歷史,還是懵懂於新時代的詞語。

“妹妹仔,你在同誰講話?”

船主人正巧出船倉解纜繩,聽聞人聲,只見一名女生正走朝這邊走來。此時近十一點,岸無行人,他狐疑開口。

“沒呢,我在、在自言自語。”閆稟玉回答,一轉眼,盧行歧又消失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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