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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梧州府盧氏門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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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梧州府盧氏門君

陰氣貼背的瞬間,閆稟玉的手摸向口袋,她想反駁:你喜不喜歡關我屁事!

張口卻不能言,想要出手時,更加發現身無法動。

後背涼氣游動,向閆稟玉右臂移去,原本不能動作的右手被憑空擡起。隨著手臂擡高,赤紅色粉末從指縫中落下,紛紛揚揚。

“我未害你,你卻想滅我。”鬼聲帶笑,卻含著錙銖必較的譏誚。

閆稟玉身不能動,側眸盯著朱砂灑落,更加氣急。

那是她從白事鋪裏順來的,想著說等鬼出來,再一把撒向他,傷了也好,只要離開她的租房,屆時再在屋子各處貼符箓,使其不能近。出師未捷,計劃敗露,閆稟玉怒意漲胸, “渾蛋!”

罵聲冷不防沖出,閆稟玉還楞了一下,她能說話了?

“呵!”

涼氣離開,一團黑霧聚在閆稟玉眼前,距離不足一丈。等型187的高度,俯視睥睨。

就見陰氣似手拂起,閆稟玉腳邊的朱砂粒被吸引一般,飛懸而起,浮在空中。砂礫飄揚爍金,散在兩人身影之間,映得此時此景有些不合時宜的氛圍感。

“你失算了,朱砂可傷不得我。”

話音剛落,像是證明言語不假,朱砂粒齊齊飛撞向黑霧!

一時光色飛閃,閆稟玉眼花繚亂,驚訝到忘了呼吸。卻見朱砂撞透黑霧,再聚於陰氣形廓,仿佛叫他塑了層金身。

這鬼,是絲毫沒有受影響。

金身自古與佛掛鉤,卻被閆稟玉形容在陰鬼,她自己都覺得不倫不類。可是……朱砂至陽,制不了陰物,她還能怎麽對抗?

思及此,閆稟玉的心頓時拔涼透了。

“世道遵循因果,我並未加害你,你卻三番兩次要我魂死,我該如何回敬你呢……”

用詞回敬,那黑霧卻膨脹數倍,周身如火焰般大張,狀若憤怒。

巨物在前,閆稟玉犯怵,以往小打小鬧,此刻真正的鬼力具象了,更何況這鬼還難以制服。她開始用道公的提議,好聲好氣,“我道歉行麽?”

黑霧猛然突臉,幻化出猙獰的青面獠牙,距離閆稟玉不足一厘,“我不接受——!”

原本清亮的聲線變得低沈,仿佛是從魂體深處發出來的聲音,攜著敲擊人心的力量。

這麽一個恐怖玩意當前,閆稟玉下意識退,但身體仍不能動。她硬生生被迫面對,緊皺眉道:“那你、要怎麽辦?”

即使裝作鎮定,語氣也不由得慫了。

青面獠牙看進閆稟玉不甘的眼神裏,哼出一聲笑,粗著嗓緩緩道:“我要你幫我辦件事。”

既然有求,那閆稟玉能稍微找回主場,她忍著眼前這張醜臉問:“什麽事?”

如果無關緊要,那她肯定同意,盡早把這發瘟送走。

“契約簽後,方可告知。”

還要簽契約,那不就相當於賣身了嗎?閆稟玉果斷拒絕:“不說不簽。”

“你以為我是在征求你的意見?”

青面獠牙怒聲,陰氣大盛,如冰過的細針順著閆稟玉的毛孔刺進肉裏骨裏,冷得她牙齒直打顫。

繞是如此,閆稟玉仍堅持,“如果你要我做違法犯罪的事,那我寧願死!”

殺人放火,違法犯罪是死,不如死在鬼手裏,雖然憋屈,但算清白!起碼不會上社會新聞,不會給家裏老頭丟臉。

聞言,鬼臉收斂陰氣,語氣也平靜了些,“無關這些,倘若你能助我,我還會予你金銀。”

跟鬼謀事,閆稟玉再貪錢也知輕重,她不打算答應。但看他情緒緩了下來,她可以先拖住,天亮再想對策。

“我可以簽,但要明天。”

話說完,青面獠牙魂體動蕩。

又準備發顛了,閆稟玉忙措辭安撫:“且等一等,君子言而有信。”

雖然從未見過他的真面目,但閆稟玉直覺,他就是撿錢那晚出現的清鬼。現代通用紙幣和數字支付,他說予她金銀,顯然不是新時代產物。既然是清鬼,那就用封建守信那套去言語。

“你是女子。”是懷疑她誠意的語氣。

閆稟玉懟聲,“君子指知行,不拘男女。”

青面獠牙既不言語,也無動作了,直直地對著閆稟玉,像是在研判什麽。

越是沈默,閆稟玉越擔憂變動發酵。她開始反省,是剛剛語氣不好嗎?要不要再緩和緩和氣氛,狗腿一些?

思索間,陰氣漸退,青面獠牙變回黑霧,狀態穩定,似乎是被說服了。

閆稟玉松了口氣,同時發現自己能動了,正高興呢,忽聞聲:“是我所思狹隘,那就以明日為期限。”

這聲,回到了那把意氣飛揚的少年音。襯著這把音色,一團鬼氣倒也不那麽可怖了。

“好!明日為期。”

總算安撫好,也暫且安全了。

閆稟玉平緩半晌,拾掇拾掇躺上床補覺。實在困頓,也無力反芻處境,直接大睡特睡過去。

室內只餘輕淺的呼吸聲。

靜止在天花板上的黑霧,忽然瞬移到窗前,彈指擊出一線陰氣——陰氣沖破氣流,穿玻璃而出,如利劍刺向窗外監視的白色紙人。

紙人淩空自燃,一秒成燼,隨進夜風消散。

黑霧化作人形,微微俯視,對上樓底路燈下的一道視線。

是施號敕令紙人者,那人也望見自己了,含笑間擡手點指,結了個劍訣。

劍印有鎮定驅邪的作用,施在齋醮科儀裏為劃破三界,請神感鬼。用於此時,可作為一個友好的請示。

略加思索,黑霧穿墻而出。

只一息,馮漸微面前現出一個人形身廓的黑影。

活珠子不知馮漸微與黑影無形的交流,見有陰物接近家主,便先劈掌而出!

黑影輕輕揮袖,平地忽漩起陰風,把活珠子卷帶在內,將他的攻勢給化了回去。

勁力成倍卸到活珠子身上,他承受不住,連退幾步!還是馮漸微拉了一把,才幫他立住身形。

“阿渺,我這邊沒事,你先下去。”馮漸微發話了,恐活珠子在場會激怒黑影。

活珠子緩了緩身上的悶痛,心知家主喊他名字,是有重要事辦理。

“是。”活珠子退到遠處守候。

馮漸微目光回到黑影身上,活珠子走後,陰風繞轉在黑影身周,模糊掉一切可窺視的途徑,更顯其神秘莫測。

陰風忽如火苗一般炸了下,馮漸微晃神,才知黑影不喜人窺探。他請罪般拱手,說:“小輩馮漸微,見過盧氏前輩。”

黑影出聲:“你認得我?”

朗朗少年飛揚音,聽著不過二十餘年紀,馮漸微道:“那夜恰逢見過你起陰卦。”

知曉起陰卦的,惟有八大流派之人,馮漸微,莫不是馮氏……

“你是郁林州守鬼門關①的馮氏?”

“正是。”馮漸微點頭,聽得他聲冷然存疑。

“為何你會使欽州府的敕令紙人?”

原來存疑因此,馮漸微忙解釋:“欽州府是我母家,耳濡目染,得以習傳。”

黑影再問:“馮乘隼是你何人?”

馮漸微拱手向天,以示敬重,“是我馮氏老祖。”

黑影沈默半晌。

“這世道已去一百六十載,山河易主,天翻地覆……”

隨著話語,陰風隱去,黑影漸而顯形。

馮漸微看到一位身高逼近一米九、穿著清末長衫的青年,玉面長眼,神有餘威。他雙手負立,發辮在後隨風垂 絳,儼然一副世家子弟的倨傲身姿。

眼一瞇,馮漸微看清長辮上壓尾發的金錢幣——錢幣明刻光明正大,通體點綴暗八仙圖樣,邊廓飾以雲紋,正是出自乾隆禦制祈福金錢的十二枚之一。

這套金錢現世十枚,不少藏家輾轉各地想要收集餘下兩枚,卻經年無果,最後以缺二之相拍賣,也拍出了驚人的中千萬價格。至此,一錢抵萬金的傳言在掘地蟲的暗圈裏瘋狂流傳,幹盜墓勾當的都發過夢,要是得那麽一枚錢幣,便也可以洗手金盆了,但無一人得見兩枚金錢真容。

只有八大流派內才知情,這餘下的兩枚乾隆祈福金錢一直收歸於梧州府盧氏,門君盧行歧佩光明正大金錢,二爺盧庭呈佩和風甘雨金錢,皆用以壓辮尾,示以謹言慎行。

這個緣由是從老祖那代傳聞下來的,馮漸微常聽老頭提及前輩舊事,感盧氏人才顯赫,也嘆天妒英才,整個盧氏家族不得善終。

那眼前這位以光明正大金錢壓辮尾的清鬼,便是百年前盧氏的門君盧行歧了。

馮漸微俯首恭敬一聲,“門君有禮。”

真是許久未聽過這個稱謂,盧行歧挑眉覷這位聰明到讓他提防的青年,“你從幾時知道我的身份?”

馮漸微不打算隱瞞,“天象,午現幻日,猜測顯在南寧府。再到起陰卦,才確認。”

“郁林州馮氏摸骨識命之術獨先,憑一風一葉一星探天相的本領也大成,你有此術數,倒沒丟你老祖的臉面。”盧行歧眼瞥馮漸微,似是而非地道。

馮漸微謙笑,避了那道探究,但也知自己居心難掩,便聲明:“那可否讓我助你一助?”

他意有所指地挑眼望了三樓窗戶,雖然不清楚盧行歧為什麽會纏著閆稟玉,不過他作為人,行事比鬼身容易,在這世間能助盧行歧成事。

“薰蕕不同器②,你我道不同。”盧行歧斷然拒絕。

誰薰誰蕕呢?倒是有盧氏的傲氣,馮漸微不甘放棄,想借此機會建立聯系,為以後謀算。他腳步向前,“門君——”

盧行歧忽然伸手,纖長十指在空中快速劃過,指間氣流拂動,忽如暗夜流星。

動作優雅利落,馮漸微怎麽也聯想不到這是在施法,待他開始警惕,有什麽物質早已穿進他瞳孔,似一線針尖入目,隱隱作痛,視物也變得模糊。

“你做了什麽?”馮漸微捂住雙眼,暗嘲大意,著了盧行歧的道。

“一葉障目,你近期是觀不得相了。”既然有意探尋,那心機不可謂不防,盧行歧意有警告。

這是封閉五感的術法,盧行歧是在敲打馮漸微別多事,畢竟是他行敕令紙人跟蹤在先。忍著疼痛,他依舊平靜,“假設我強行觀相呢?”

盧行歧諷道:“陰毒會損傷筋脈,如果你不想當個看不見鬼的術士的話。”

馮漸微默了默,問:“多久能好?”

“十五日後自行緩解。”

扔下這句話,盧行歧便遁形消失。

活珠子天生耳目靈敏,最遠可捕捉到三公裏外的聲和景,然而今晚只距幾十米,他卻不聞不見。意識到是那陰鬼設了禁制,他焦急等候。

隨著強大的陰氣消失,禁制撤下,活珠子忙趕到馮漸微身邊,見他掩蓋雙目,擔憂地問:“家主你沒事吧?”

“沒事。”疼痛已消失,馮漸微放開手,極目所望,天地渾然,不見一絲陰氣。

活珠子詢問:“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是繼續……”

馮漸微豎指打斷活珠子的話,微微搖頭。

活珠子閉口,後知後覺隔墻有耳。

兩人回到酒店。

活珠子馬不停蹄地燙了熱毛巾,遞給躺在軟椅的馮漸微。

馮漸微接了熱毛巾敷在眼睛,心思不停,在琢磨今晚的事。

一葉障目封的是五感,盧行歧手下留情,只斷了他十五日的陰眼,已經算是客氣了。如果他再糾纏,就不止一葉障目這麽無關痛癢,即使他萬分不甘。

活珠子候在一旁,見家主擱在椅把的手逐漸收力,似在忍受什麽。即使顏色如常,情緒顯然波動。

活珠子試問:“家主,那鬼是陰身,他給你下毒手,為何不給他施‘平生斷魂’反擊?”

平生斷魂,是馮氏家傳術法,專用來對付鬼物。

“他的實力,沒你想的那麽簡單。”在熱毛巾的作用下,眼睛疲乏感減弱,馮漸微的心情也隨之松放。經過今晚,才明白老頭口中所嘆:盧氏人才顯赫。

以陰身施敕令,甚至於殺敕令,往前推三百年,如盧行歧這般的存在也不出其二。試想一只能抗衡符箓法器的鬼,內核得多超然可怖,更何況盧氏門君血脈內藏大乾坤,不是馮漸微能抗衡得了的。

為人時術法超脫,為鬼時亦是鬼中翹楚,果然,是金子身處何處都會發光。馮漸微必不能與之為敵,得想辦法與之為友。

毛巾涼了,馮漸微拿開,活珠子上前接手。他捏著毛巾,小心說話,“家主,事沒成嗎?”

雖然活珠子也不知家主什麽打算,只隱約得知,他在那鬼身上有謀劃。

“未成,也成。”馮漸微諱莫如深一句。

活珠子半知半解地去放毛巾,回來時見到家主找出了簕竹竹筒,裏面封存著二十幾年前柳州府滾氏家主送給馮氏老家主的追息蠱。以氣息激活,能追蹤飛遞消息半月之久,家主手裏只剩珍貴的兩只。

“家主……”活珠子遲疑地喊了聲。

“他給我下一葉障目,我也攝了他一縷陰氣,養在追息蠱裏,誰也沒討到誰便宜。”馮漸微說著,走到敞開的窗前,舉起掌心向窗外。

追息蠱不止能追活人之蹤,更能精準地攫取陰物之息。

那鬼本事不同尋常,活珠子說:“會被發現嗎?”

“如果他是盧氏門君盧行歧,這種不堪入目的小把戲肯定瞞不過,但現在他是一縷借天象破世的殘魂,還是有幾率賭一把的。”

言語間,一只通體透明的飛蟲於馮漸微掌心起飛,急速向空中隱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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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舊稱玉林市為鬱林,郁林州,鬼門關在玉林北流,古時流放的要塞。“崖州在何處,生渡鬼門關”,描寫就在此。

②薰蕕:香草臭草。引用於“培樓無松柏,薰蕕不同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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