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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午夜地鐵(1) 妹妹已經去世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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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午夜地鐵(1) 妹妹已經去世一年……

妹妹已經去世一年了。

渡下美惠睜開眼睛, 入目眼簾的是墻皮泛黃的天花板,又是一個日子開始了,與其說是開始, 不如說枯燥的重覆著往日的生活而已。

枯燥和孤獨早就成為了渡下美惠的日常,鬧鐘定時的響起。

渡下美惠用一只手堵住耳朵, 憑著肌肉記憶伸手摸到鬧鐘的按鈕關掉, 當觸碰到冰涼的外殼時,她忽然想起從前總被妹妹美加搶著關鬧鐘的日子。

那時美加會提前起床, 算好鬧鐘響起的時間,等渡下美惠被鬧鐘吵醒的時候, 美加會舉著響起來的鬧鐘笑的得意, 她的眼睛彎成月牙:“姐姐反應好慢哦!”

公寓還是那間一室一廚的小房子,木地板在她起身時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過去總覺得擠得轉不開身,美加的玩偶堆在沙發上,書桌被漫畫書和未寫完的作業占滿, 連冰箱裏都塞著兩人份的牛奶和布丁。

可現在,渡下美惠看向房間的另一角,那被白色棉布小心罩著的書桌和床。

白布邊緣已經沾了些灰塵,她卻始終沒勇氣掀開。

就像不敢觸碰美加的抽屜裏那些散落的發夾,不敢聞她留下的柑橘香的半瓶香水,更不敢翻開那本畫滿塗鴉的筆記本。

筆記本最後一頁還畫著兩個牽手的小人, 旁邊被美加用水彩筆寫著“要和姐姐永遠在一起”字跡。

說起來, 那筆記本上的字跡,還是在美加15歲生日時許下的願望呢。

……

如果,願望真能實現就好了。

……

美加離開自己已經一年又三個月了。

白血病先是讓美加失去了她最美麗的長發,再是讓她失去了快樂與自由。

渡下美惠只能無力的看著她在病床上痛苦的流著眼淚。

“姐姐。”

美加虛弱的模樣, 一遍遍在她眼前浮現。

耳邊似乎還能幻聽到美加的呼喚。

渡下美惠走到梳妝臺前,拿起那個木質相框,相框的邊緣有些被磨出痕跡。

照片裏的美加穿著粉色連衣裙,緊緊依偎在她身邊,陽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也落在了一遍遍的回憶裏。

渡下美惠輕輕的撫摸相框冰涼的表面,胸口心臟處傳來一陣陣鈍痛。

那些鈍痛在每一次回憶美加的日常裏,就像呼吸一樣,成為了她必須的一部分。

擠電車是渡下美惠的每日的必修課。

身體被塞進沙丁魚罐頭般的車廂,人與人之間被迫消除了一切禮貌距離,只剩下汗味、香水味、睡眠不足的呼吸腥臭味。

渡下美惠抓著冰冷的吊環,身體隨著列車搖晃,眼神淡漠的望著窗外飛速流瀉的樓宇與高架橋。

每個人都面目模糊,渡下美惠甚至都沒精力認出他們的面容,哪怕是相處很久的同事。

這裏的大部分人都帶著和渡下美惠相似的疲憊與麻木。

偶爾,耳邊會飄過一些零碎的交談片段,關於工作,關於戀愛,關於……一些城市裏似是而非的傳聞。

“最近出現了很多都市怪談的故事呢……不知道真假。”

“這都是騙人的啦。”

“誰知道呢,說不定真的存在喔,那些東西……”

“討厭!不要說了,太嚇人了。”

這些話語沒有意識的進入到了渡下美惠的聽覺,但並未真正進入她的腦海。

都市怪談?渡下美惠思緒慢慢的飛遠。

這種只存在於網絡傳聞裏的光怪陸離,和她眼下平凡到乏味,疲憊到麻木的現實比起來,簡直虛幻得可笑又遙遠。

她甚至沒力氣去好奇那些離奇的情節——她的世界從來沒有懸念,只有做不完的工作、還不完的賬單、以及對美加無盡的思念,才是她日覆一日逃不開的真實日常。

加班亦是常態。

公司天花板上的燈總亮著一種讓人感到煩躁又蒼白的光,它照映著每個人疲憊的臉上,敲擊鍵盤的聲音嗒嗒作響。

今天也不例外,當她終於按下郵件發送鍵,把階段性項目的成果提交出去時,墻上掛鐘的指針已經悄悄滑向了深夜十一點半。

“糟糕……”渡下美惠皺眉低聲暗罵了句,她錯過了正常的末班車。

她扶著桌沿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站穩,骨頭像是生了銹一樣,每動一下都發出沈悶的聲響,肩膀、腰背、甚至肌肉,都在無聲的叫囂著酸痛。

她伸了一個懶腰,慢吞吞的收拾好背包,走出空無一人的辦公區,冷冽的夜風撲面而來,讓她打了個寒顫。

一想到要支付一筆不菲的出租車費回那個冷清的公寓,一種混合著經濟拮據與孤獨感的厭煩情緒悄然滋生。

夜間的冷風穿透了渡下美惠單薄的西裝外套,渡下美惠下意識的抱緊了手臂。

高樓間的霓虹燈依舊閃爍,勾勒出城市的冰冷而華麗的輪廓。

她走向通常乘坐電車的車站方向,心裏盤算著是走到更遠的大路上攔車,還是用叫車軟件。

就在這時,她停下了腳步。

常去的那個地下車站入口,竟然還亮著燈。

而且,從那裏面深處還隱隱約約傳來了模糊的廣播聲,那聲音斷斷續續,讓人聽不真切,但似乎是在提示:“……尚有末班車……即將進站……”

“嗯?”渡下美惠歪了歪頭,心裏有點疑惑。

平時的末班車,沒這麽晚吧?

在以前的印象裏,通往她住所方向的線路的末班車應該在午夜零點前就全部結束了。

或許是臨時加開的?又或者是自己記錯了?

自己的記憶力已經那麽差了嗎。

極度的疲憊放大了她節省車費的念頭,能坐電車回去,總比花幾千日元打車要強。

這點小小的實惠,對於拮據的她而言,具有不小的吸引力,那一閃而過的疑慮,被疲憊和節儉的想法輕易地壓了下去。

她幾乎沒有再多想,腳步已經轉向了通往地下的樓梯。

越往下走,外面的喧囂便越是迅速地被隔絕開來。

車站內部異常空曠,頭頂的燈發出蒼白冰冷的光,將一切都照得清晰無比,卻又莫名地顯得不真實。

光滑的地磚反射著燈光,延伸向空無一人的檢票口,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在寂靜的空間裏回蕩。

嗒、嗒、嗒……

每一聲都清晰得刺耳。

不知道是不是渡下美惠的錯覺,這裏似乎比地面上的夜風更讓人感到寒意。

自動檢票口亮著綠燈,她拿出交通卡。

“滴——”

平時習以為常的電子音,在此刻過分寂靜的環境裏,顯得異常尖銳和刺耳。

機械冰冷感的聲音,讓渡下美惠的心臟漏了一拍。

一股莫名的不安感,像細微的電流,悄悄爬上她的脊背。

太安靜了,太冷了,太……空曠了。

這不像是她平日熟悉的那個車站,處處透露著陌生而又熟悉的詭異。

可疲憊讓渡下美惠想要回到家休息的渴望達到了極致,她甩甩頭,強行壓下了心中的怪異,把那份寒意歸咎於深夜的疲勞和敏感。

她快步通過了檢票口,走向空無一人的站臺。

站臺上的空氣比通道裏更冷。

渡下美惠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這裏時間仿佛被拉長,流速變得緩慢。

燈光依舊是那種毫無暖意的蒼白,將站臺每一處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也照出了她形單影只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看了看站臺上的電子鐘,顯示的時間是23:55分。

距離廣播所說的末班車進站,似乎還有幾分鐘。

她裹緊衣服,來回走來走去,試圖驅散一些寒意,同時也驅散內心那越來越清晰的不安。

時間一點點過去……

就在渡下美惠等得不耐煩,幾乎要放棄,決定還是出去打車的時候——

沒有預兆的,一列地鐵列車無聲地滑入了站臺。

它的出現非常的突然,渡下美惠幾乎沒有聽到鐵軌應有的摩擦和轟鳴聲,當看到地鐵列車時,她怔楞了一下,莫名覺得這列車有些和往日見到的不同。

車身顏色是熟悉的公司塗裝,但顯得黯淡陳舊。

款式也似乎比現今運行的列車要老式一些,細節處透著一股過去的年代感,更奇特的是車廂內的燈光,並非平日明亮的白光,而是一種昏黃黯淡的光色,有點像是電力不足。

透過車窗玻璃,能看到車廂裏似乎有乘客,但影影綽綽,身影都模糊不清,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觀看,他們靜靜的坐著或站著,沒有任何聲息,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列車緩緩停穩,車門卻並未立刻打開。

渡下美惠正在猶豫著到底要不要坐這一趟的地鐵時——就在車門即將開啟前的那個瞬間。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入了渡下美惠的耳中。

“姐姐,快上來呀!這裏,來這裏!”

這個聲音——!

渡下美惠呼吸都停頓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凝固。

那是……是自己妹妹美加的聲音!

絕對不會錯!那充滿活力帶著一點點撒嬌意味,這是她曾在夢裏反覆追尋的聲音!

就和美加在生病之前的一樣……充滿生命的活力。

但……這怎麽可能?!

不可能!絕不可能!

美加已經死了!

是自己親手接過那冰冷的骨灰盒!

是她親眼看著那小小的棺木被送入火化爐。

這一定是幻覺!

是因為太累了嗎?

還是因為思念成疾產生了幻聽?

她的目光看向聲音傳來的那一節車廂,那是中間偏後的一節,車廂內的燈光似乎比其他車廂更加昏暗。

裏面的乘客身影也更加模糊,他們似乎都保持著固定的姿勢,沈默著,沒有一個人看向窗外,更沒有一個人看向她,仿佛只是背景板上的剪影。

一種可怕的違和感與驚悚感席卷她的全身。

但是——但是那聲音太真實了!

每一個音調,每一個語氣轉折,都和她記憶深處無數次回放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妹妹美加的聲音,幾乎精準的刺穿了她用理智構築的薄弱防線。

對妹妹洶湧澎湃的思念,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365多個日夜的孤獨,365多個日夜的無聲呼喚,365多個日夜對著照片而留下的淚水——

這些積壓的思念,瞬間沖垮了渡下美惠的所有恐懼和疑慮。

是幻覺又如何?

是夢又如何?

哪怕只是萬分之一的渺茫可能性。

她想再見她一面……

她想再聽她說一句話……

她想觸碰那早已失去的溫暖。

“美加……”她嘴唇顫抖,無意識地呢喃出這個名字,眼眶瞬間湧上了淚水。

就在這時,列車的車門發出了“噗嗤”一聲輕微的聲響,緩緩打開。

同時,提示車門即將關閉的急促而刺耳的警示音也響了起來

嘀嘀嘀嘀!

開門的時間很短暫。

抉擇的時間,只有電光火石的一瞬。

理智的警告被情感的滔天巨浪徹底吞沒。

在極度渴望的驅動下,渡下美惠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先於思考做出了行動。

她幾乎是踉踉蹌蹌的,跌撞著沖向了那節傳來妹妹聲音的昏暗的車廂。

在她撲入車廂的下一秒,車門在她身後悄無聲息的迅速地合攏。

也隔絕了渡下美惠所熟悉的,平凡而疲憊的世界。

列車開始無聲的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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