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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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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愛意

他手頓在空中,連帶著人也楞住。

他飛快地捋了一遍邏輯,然後轉頭狐疑地看向謝雲:

你告訴他了?

謝雲接住他的目光,搖搖頭。

“行了行了。”

池深把兩杯拿鐵放在桌面上,“還擱這兒眉目傳情、暗送秋波的,你們當我不存在啊?”

……

誰眉目傳情了?

荀安一句“語文不好就不要亂用成語”的吐槽正準備出口,池老板卻沒給他機會,兀自說下去:

“兩顆頭都快粘在一起了,我還能看不出來?”

說完,他直起身,兩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們。

荀安眼珠左右一轉,反問道:

“這樣討論題目的多了去了,按你這麽說,豈不是坐的近一點就有貓膩了?”

池深“嘖嘖”兩聲,笑道:“你池老板是什麽人,縱橫情場多年,什麽風吹草動能逃得過我的法眼。”

“兩人往那兒一坐,清不清白,我一看便知。”

荀安被他堵得沒話說,再否認也只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忽然間又想起什麽,一下坐直身子,看著池深道:

“那你之前怎麽說他不是……”

後面三個字被他吞下去,很隱晦,但池深肯定能懂。

池深眼珠子轉了轉:

“噢——你說那個。”

他用左手捶了一下右手掌心,像是有點懊惱,“你當時那麽快就打斷,我都沒來得及說完。”

“我不是想說他不是,我是想說‘他不是——嗎?’”

池深促狹地眨了眨眼,“‘不是’和‘不是嗎’,差別挺大的吧?誰讓你不聽人把話說完。”

“……”

思來想去,好像確實怪不到池老板頭上。

“老板!”櫃臺後的服務生叫道,“我們瑰夏是沒了吧?”

“沒了沒了!”池深沖他擺擺手,又招呼櫃臺前的客人道,“藍山行不行?也好喝的!”

他和顧客隔著大老遠的距離,像唱山歌似的對喊半天,終於把藍山推薦出去。

荀安等他轉過身,開口問說:“可是你怎麽知道的?”

“知道什麽?”

池深沒明白他的意思,心想現在小孩說話怎麽都只說半句,搞得人雲裏霧裏。

荀安抿了一下唇,低聲說:“就,知道謝雲喜歡……啊。這種事情,一般不會跟家長說吧。”

池深挑了一下眉,像是想到什麽有意思的事情:“他沒告訴我,我猜的。”

“這能猜到?”

“能啊,怎麽不能。”池深樂了,“雖說這小子悶葫蘆似的不愛說話,臉也成天凍著,乍一看確實沒人能知道他心裏想什麽。”

“但是也不是全無端倪。”

“什麽端倪?”

“這個麽……”

說到這兒,他突然話鋒一轉,“話說你看過他的手機屏保沒?”

荀安楞了一下,緩緩搖頭。

他們雖然看手機的時候並不避著對方,但都有尊重隱私的觀念,不會特別在意對方手機裏有什麽,也不會主動要看。

所以說實話,他還真不知謝雲手機屏保長什麽樣。

池深笑笑:“那你看看呢。”

荀安轉過頭,謝雲仍是一臉平淡如水的神色,深邃的眉目在暖光的映襯下多了幾分柔和,像是寒冬裏淺淡的日光。

“能看嗎?”

荀安問。

謝雲點了一下頭,把手機遞了過來,如果除卻耳尖那一點可疑的薄紅外,確實神色如常。

他剛點開屏幕的時候,還沒認出來,是一個小男孩在吃冰淇淋,背景不是肯德基就是麥當勞。

年齡不大,估計也就是五六年級。

照片裏的人沒看鏡頭,吃甜筒吃的專心致志,連口周糊了一圈白胡子都沒發現。

過了一會兒,他才艱難地辨認出來:

“這是——我?”

謝雲垂下眼,盯著拿鐵表面的拉花,輕聲說:“嗯。”

照片很糊,拍照的時候大概又碰上午後,人和背景都被蒙在一層過分曝光的亮度裏。

好像是舍不得丟的衣服,洗過太多遍,於是逐漸失掉原來的色彩,褪成一種年深日久的白。

荀安看著照片,試圖想起這個場景發生在什麽時候。但他在腦海裏回溯了好多次,終究沒有想起來。

他問說:“你用什麽拍的?”

謝雲還沒開口,池深先代勞了:

“諾基亞。”

他手指比了一下大小,“很老的那種手機,藍色的,和火柴盒一樣大。”

“照片還是我幫忙導出來的呢。”池深說,“那手機太老啦,開個機都要五分鐘。”

“我說丟了吧,這年頭誰還用這種手機,這小子還不舍得,寶貝一樣。”

“問了半天才知道裏頭有照片。”

他說的不疾不徐,荀安靜靜聽著,覺得好像窺見了謝雲不曾向他展示過的一面。

原來即使是共同經歷的過往,他也無法面面俱到地盡數知曉。

“後來這小子不是去新州了嗎?”

池深在桌面上敲了敲,“那陣子我正好有合夥的生意,常往新州跑,得了空也會偷偷去看看他。”

“你知道的吧?高建文還有他那個兒子,都不是什麽,呃,”

他頓了頓,竭力選一個委婉的表達,“特別熱心的人。”

“而且這家夥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跟啞巴沒什麽區別。”

“所以在高家肯定沒什麽好日子過。”

“咳咳。”

謝雲適時地咳了兩聲,看樣子似乎不想提這些陳年舊事,又或者只是不想讓荀安知道他這些難過的經歷。

“邊兒去。”

池深並不理會他的暗示,“我不說誰替你說?再說,就這麽幾個在乎你的人,還不讓人知道?”

謝雲沒回話,輕輕看了荀安一眼。

只一眼,卻像是戳中了什麽,荀安心裏驀地一酸。

池深繼續說:

“那個高什麽樂的,說擠兌那都是輕的了,三天兩頭鬧著要把謝雲趕出去。”

“大人在家都敢直接罵,大人不在家的時候更是變本加厲。什麽把人鎖門外邊,關在廁所裏,不讓人同桌吃飯,吃完了還把飯菜都倒掉,也不允許保姆再燒……”

他瞥了一眼謝雲的臉色,這才停下滔滔不絕的訴苦,

“一開始這小子還不說真話,只說什麽飯有點沒吃飽,穿少了凍感冒了,差點把我騙過去。”

“直到有一次我帶他出來吃飯,吃完去公園散步。我接了個電話,打了二十分鐘,再回去就發現這家夥在那裏掉眼淚。”

“也不出聲,就那麽抱著膝蓋坐在臺階上,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抹眼淚。”

說到這兒,池深停頓兩秒,終於想起話頭的初衷,

“就對著這張照片哭的。”

都說會哭的孩子有糖吃,但你哭也要哭對地方。

在一個無人在意的角落,沖著一張根本不會有回應的照片流眼淚,誰會因為憐惜而給你糖吃呢?

是傻麽?

荀安抿著唇不說話,鼻頭有點酸,感覺如果開口肯定要忍不住了。

他自詡不是淚點低的人,但這人卻偏偏總能讓他破例。

讓他心軟到一塌糊塗。

謝雲皺眉看了池深一眼,怪他話多讓人傷心。池深也毫不示弱地回看,吐槽這侄子狗咬呂洞賓。

人家沒可憐也要編一點出來博取心上人的憐愛,你倒好,有可憐不賣,盡藏著掖著。

就這種情商還能把人拐到手,池深砸了咂嘴,心想這小子的運氣估計全用在這上面了。

後來的晚自習荀安上的有點心不在焉。

他轉著筆寫完了三張試卷,終於等到下課的鈴聲。

同學們紛紛收包回家,三三兩兩地結伴下樓梯,把憋了一整個晚自習的閑話一股腦兒聊完。

樓梯上鬧哄哄的,但一走出高二樓,走到平坦寬闊的林蔭大道上,周遭便又恢覆夜晚的寂靜。

荀安單肩背著包,一手抓著書包帶,腦袋垂著,有點兒魂不守舍。

“怎麽了?”

謝雲忍不住問。

他搖了搖頭,沒說話。

他一整晚都在想池深的話。

一開始很生氣,恨不得穿回去把高家父子胖揍一頓。

可是沒有時光機,打人還違法。

然後又想,要是他有錢又有勢、是很厲害的人就好了,這樣就可以狠狠教訓他們一番。

但是現實是,他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

於是最後他想,那就帶著謝雲,離這些討厭的人遠遠的吧。

他們很快就能住到學校裏,等到大學就遠走高飛,去另一個城市。住宿舍也好,租房子也罷,再不要讓對方受這樣的委屈。

他在腦子裏想這想那,謝雲也不擾他,很安靜地走在他旁邊。

他們走到自行車棚,很快找到各自的車,推到路邊。

臨走時,荀安突然說了一聲:

“謝雲。”

“嗯?”

謝雲手撐著車把,扭頭看過來。

荀安突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要說什麽。

他其實很像抱一抱過去的那個謝雲,但是好像不太可行,所以生出一種無能為力的挫敗感。

謝雲大概看出了他的低落,把車靠在柱子上,走過來。

“別難過。”

他輕聲說。

“沒有。”

荀安嘴硬地辯白,

“需要安慰的那個人是你才對,怎麽還反過來安慰我了?”

謝雲輕輕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夜色太朦朧的緣故,他的目光多了幾分道不明的繾綣。

“都是過去的事了。”

荀安抿著唇,沒說話。

一陣風吹過,頭頂的樹枝微微搖動,連帶著地上的影子也像水波似的游移。

他左右看了一圈,沒有別人,也沒有攝像頭。

“謝雲。”

他啞著嗓子喚了一聲。

以後不會讓你一個人了。

他什麽都沒說,謝雲卻讀懂了他的暗示,一手蓋住他伏在車把上的手,一手捧住他的側臉,偏頭吻了過來。

一旁的路燈投下淺黃色的光,把他們交錯的影子拉得很長。

四下無人,萬籟俱寂。

晚風也漸漸停下來,可少年的愛意卻不曾止息。

熱烈又克制,溫柔且真摯。

萌發於最青澀的年紀,悸動中帶著無盡的酸澀和惶惶,

卻也足夠堅定,能抵歲月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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