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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認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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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認栽

荀安出發的時候和奶奶發過微信,說謝雲會送他回去,讓她先睡覺,不要等。

奶奶很高興地回了一個“好”,附帶一個老年人愛用的藝術字體的“晚安”表情包。

過了一會兒,對面卻又發來信息:

【奶奶】:小謝家離這兒挺遠的吧?

【奶奶】:再開回去那都得什麽時候了。

【奶奶】:你跟小謝說一聲,讓他留在這兒睡噢。

【奶奶】:以後是不是也得麻煩小謝送你?

【奶奶】:要不幹脆讓小謝住咱們家好了?你問問看他樂不樂意呢?

荀安想了想,回覆道:

【AA】:好。

這頭電驢大概真的很老了,荀安看著路邊慢悠悠倒退的樹影,心想現在的速度絕對不超過二十碼。

像是為了驗證他的猜想,下一秒,就看到一輛共享單車吱呀吱呀地從他們身邊超了過去。

……

荀安把頭轉向另一邊,不看這氣人的對比。

轉頭的過程中鼻尖在謝雲背上蹭了一下,察覺到他的動作,謝雲問:“怎麽了?”

“沒什麽。”

這車二十好幾的高齡,他不忍心說它。

只是他終歸有點好奇:“這車舊成這樣,池老板為什麽還留著?”

都開上四個圈了,不至於換不起一輛電動車。

車速慢卻也有風,謝雲的聲音從前頭傳過來,被風吹得只剩下微弱的一點,聽起來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棉被在說話:

“他戀舊。”

荀安訝然。

戀舊的人他見過不少,有珍藏老照片的,有珍藏舊玩偶的,珍藏電動車的他還是頭一回見到。

但他又想到池深在校門口說的話,說這車載過他和他的初戀,也就明白過來。

“池老板還挺深情。”他笑笑,不自覺地又想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他們現在還在一起嗎?”

只是剛說完,他就知道了答案。

初戀,指的是談過的第一場戀愛。

如果這段戀愛有一個圓滿的結局,就不再會用初戀去指代對方,而是在提起某段回憶時,用“我愛人”、“我妻子”或者“我先生”這樣的稱謂。

初戀這個詞本身就暗含著一種過去式。

“沒在一起。”謝雲說。

荀安點了一下頭,點完又想起前面的人看不到,便悶悶地“嗯”了一聲。

奶奶的院子鋪的是石板路,凹凸不平不方便推輪椅。

“還是我……”

“不用!”荀安拒絕了謝雲的幫忙,“你看你,左手書包右手輪椅,哪兒還有第三只手能空出來?再說這麽一小段路,我隨便蹦跶兩下就過去了。”

嘴上說說容易,實際操作起來難如登天,不是往左倒就是往西歪,不過我們荀安同學相當硬氣,左腿疼的要命也一聲不吭,十分頑強地跳到了床邊。

然後一猛子紮到了床榻裏。

燃盡了。

他在松軟的被子裏拱了拱,然後扭過頭,看向門口的謝雲,有些別扭道:“你留下來睡。”

謝雲倚著門,沒回話,包依舊背在背上。

不拒絕就是想要,不離開就是想留下,這是荀安琢磨出來的理解謝雲的口訣。

“好啦。”

“現在很晚了,你回去會更晚。你留下來一點都不麻煩,奶奶也非常想讓你住這兒。”

“以後兩個月也還要你接送所以拜托你就一直住在這裏吧!不可以拒絕!如果你拒絕我就理解為是你嫌棄所以不樂意。”

荀安繞口令似的說了一大串,把所有能想到的謝雲會用的借口全都提前堵回,逼的這人無話可說,只好點頭同意。

他滿意了,卷著被子翻來翻去,把自己裹成一個長條蠶蛹,只在末端露出一顆頭。

“你先去洗,我累了,要躺一會兒。”

這回荀安沒讓謝雲打地鋪,他挪到墻邊上,很大方地拍拍旁邊空出的大片位置:

“上來。”

謝雲睡相很好,在沒有外力影響的情況下,一晚上移動的幅度不會超過兩厘米。

不過前提是沒有外力影響。

荀安很擔心自己會成為那個外力。

上次喝醉酒把人當抱枕抱了一晚上的前車之鑒擺在那兒,他實在不放心。何況他自己睡覺是什麽樣他心裏有數,每天早上醒來都能以一個全新的角度朝向天花板。

於是他把自己裹在被子裏,卷成一圈,然後靠到床的最裏側,緊貼著墻。

“睡吧。”

……

謝雲見他擠在那麽一點大的地方,忍不住開口:“不難受麽?”

“不會,舒服得很。我就喜歡靠墻睡,這樣有安全感。”

結果第一天醒來,被子松了,他和墻的距離由昨晚的如膠似漆變成現在的一拳頭寬。

第二天醒來,被子又松了,他滾到了床的內側三分之一。

第三天醒來,被子還是松的,他發現自己已經在床的中央。

照這個趨勢下去,再過兩天,他就可以成功把謝雲擠下去了。

於是第四天晚上,他格外留心,拿出擰被單的力氣把被子緊了又緊,裹成一個牢不可破的卷,心想這回總不會松了吧。

結果緊是緊了,難受也是真的難受,他擠在小小的被卷裏,怎麽也睡不著。

一直到半夜十二點,荀安還在老老實實地數羊。

“九千三百二十六只羊,九千三百二十七只羊,九千三百二十八只羊……”

數到第一萬只羊的時候,旁邊人動了動,接著有窸窸窣窣的布料聲響起。

他眼睛睜開一條縫,借著窗外黯淡的月光,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朝自己靠過來。

謝雲把動作放的很輕,怕吵醒他。雖然他根本沒睡著,為了配合這人,還得刻意閉目裝出一副睡死了的樣子。

謝雲把手伸到他的被籠裏,捏著邊沿試了試,發現太緊,根本拽不開。

只好再抽出來,手搭在最外層,輕輕摸索著找到那道口,然後一點點由外到內地把被卷拉開。

被子松動,人也得跟著動,荀安有點慌,拿出十二分的演技裝睡著,努力把自己想象成一個皮球,竭力滾的自然些。

不過這人比他還小心。

謝雲一手扯被子,一手托住他的脖子,等到被子全部扯出來,才小心翼翼地放下,讓他的腦袋靠回枕頭上。

他們離得很近,以至於他都能聽到謝雲極力壓抑著,卻又因為發力而有些粗重的呼吸。

溫熱的,掃過臉頰。

他感到自己的臉一下子變得很燙,也許已經紅成了熟蝦米,不過幸好這是在漆黑的夜裏,什麽都看不見。

謝雲把被邊展平,又傾身靠近,單手撐在他的肩膀旁邊,整個人一點點地壓下來。

這是要幹什麽……

荀安緊張地連睫毛都在抖,心跳早就亂的一塌糊塗。

難不成……

他莫名想起小時候看電視時的驚鴻一瞥。

謝雲要親他?

但事實證明不是。

謝雲只是探過身子,把靠裏邊的被角也仔細地掖好,別的什麽也沒做,輕手輕腳地躺了回去。

高高懸起的心驟然落下,落了個空。

他藏在被子裏的手輕輕蜷起,指尖抵住掌心,用力按了按,把那點荒唐的念頭摁下去。

他想他應該只是困了,有點不清醒而已。

睡一覺就好了。

困意慢慢湧上來,像是月色下緩緩浮動的海潮。他來不及再想什麽,就被拉入了沈沈的夢境。

可是夢裏的他,也並不比現實裏理智多少。

謝雲的手肘撐在他臉旁邊,居高臨下地看過來,寬大的短袖松松垂著,只要他稍微低頭,就能從領口窺到這人勁瘦的腰腹。

夢裏再不需要回避什麽,他得以直視謝雲墨色的眼珠,看著對方瞳孔裏的自己一點點放大。

然後是一個微涼的吻,落在唇角。

一旁的窗戶沒關緊,有風吹進來。深藍色的簾布彎起幾道淺淺的弧度,在風中輕輕晃動著,蕩開一條縫。

謝雲伏在他頸側,低低地喘息,偶爾停下動作,擡眼看他。

夜色朦朧,他恍恍惚惚,神志不清,只看到謝雲的眉目浸透了月色,溫柔繾綣,引人沈淪。

還有耳畔模糊的,低啞的聲音,在喚他“小安”。

第二天早上醒來,荀安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看著天花板,花了好幾分鐘才把自己從那個混沌的夢境中抽出來。

謝雲比他起得早,已經去了衛生間,房門沒關,能聽到水龍頭放水的聲音。

他坐起來,低垂著頭,把被子拉了拉,厚厚地堆在腿上。

謝雲進來的時候,就看到他頂著一頭亂發坐在被子堆裏,嘴角耷拉著,看起來不太高興。

“怎麽了?腿疼嗎?”

荀安搖頭:“沒有。”

“沒睡好?”

“也不是。”

荀安揉了揉頭發,扯出一個笑:“就是我單腿蹦跶不好看,你去客廳等我吧。”

隨後一整天,他都竭力裝作正常。

謝雲和他說話的時候,他強行忍住躲開視線的沖動。

謝雲討論題目湊過來的時候,他強行忽略手臂上溫熱的觸感。

裝了大半天,好容易到了體育課,他一個人留在教室裏,終於不用再表演正常。

他叼著筆蓋,斜撐著腦袋寫數學卷,筆尖刷刷動的飛快,筆下的步驟早跳的沒邊。

只要腦袋一刻不停地轉,就沒工夫心煩意亂。

“嗡嗡”“嗡嗡”

班群有消息。

【加點鹽】:上次運動會的照片我處理好啦,都在下面這個壓縮包裏。

【加點鹽】:【運動會照片.zip】

【猩猩有話說】:寶貝辛苦啦~

【奕帆風順】:【大拇指.jpg】

高二樓信號不太好,下載的小紅圈轉得很慢,蝸牛一樣,兩分鐘過去才堪堪爬到一半。

【哈哈哈根本睡不夠】:【圖片27.jpg】

【哈哈哈根本睡不夠】:快看!荀哥的腹肌!

【食堂在逃幹飯王】:【嘶哈嘶哈流口水.jpg】

【再來兩份鮑魚】:荀哥你老實交代,什麽時候背著兄弟練的腹肌!

點開圖片,是他剛跑完1500米的時候,抓著短袖下擺擦汗,露出一點腰腹。

一幫人吹水起哄不亦樂乎,表情包丟的飛起。他忍不住笑,正準備加入這混亂的戰局,卻在視線掃到某一處時,一下子僵住。

然後腦袋裏突兀地響起一句話:

心事都在眼神裏。

之前在便利店裏,他對謝雲這樣說過。

照片裏的他和謝雲一左一右,分局兩端。當時他看到相機鏡頭,飛快地從謝雲身邊彈開。

可是人是離開了,眼神卻還留在謝雲身上。

那樣慌亂又雀躍,無措又欣喜的眼神。

簡直是欲蓋彌彰。

好不容易平覆的心跳轟的一聲又起飛,他沒了回消息的心情,撐著桌子站起來,單腳跳到窗邊,拉開窗,讓冷風灌進來。

冬天總給人沈悶的感覺。天空是鴨蛋青,像蒙了一層灰,陽光黯淡到似有若無。梧桐樹皮不知是蟲蝕還是剝脫,灰白棕褐相間,斑斑駁駁。

像是上世紀的老片,黑白色,還沒有聲音。

荀安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物理降溫的差不多了,便準備關窗。

手剛扶上床沿,樓下卻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他頓住,下意識地低頭看。

是個高高瘦瘦的少年,穿著黑色的羽絨服,大概剛跑完步,拉鏈敞著,露出裏頭灰色的衛衣。

他左手插在口袋裏,右手提了兩瓶可樂,長指松松勾著瓶蓋,轉折處骨節分明。

像是察覺到視線,他擡起頭,清俊的眉眼沒在冬日稀薄的陽光裏,顯得冷淡又溫柔。

看到是自己,謝雲很淺地彎了彎嘴角。

風起,吹亂了荀安的頭發。他像是被燙到,慌忙移開視線,眼珠左右亂瞥,無處安放。

可一陣兵荒馬亂的掙紮後,還是緩緩的,認栽似的落回了原處。

於是四目遙接,知道是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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