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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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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夜訪

吃完飯,就又回到剛才那個話題。

荀安拿紙擦了擦嘴:“不管有沒有看錯吧,我都去那個垃圾場看一眼。”

丁淩道:“那你打算什麽時候去?”

荀安眼珠子轉了一轉,說:“今天晚自習。”

今晚方有知回家,老霸王開會,正是山中無老虎,學生們可以肆意妄為的好機會。就算逃了自習,也沒人會發現的。

謝雲輕聲道:“我也去。”

荀安“嗯”了一聲,本來也是計劃要和他一起的。

“那我也要去!”江任飛舉手道。

“我也要!”

“還有我!”

“那也得帶上我!”

……

到了最後,一幫人全嚷嚷著要去。

荀安無奈扶額,心道消失一對同桌還不大明顯,不太看的出來,要是十幾個人一塊兒消失,這不是送上門了給校風校紀組查嗎?

“不成。目標太大,準保明天一早扣分條子就送來了。”

江任飛道:“沒關系的,他們也不是天天查。”

“再說了,你要是帶上謝雲,那就也得帶上我們……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荀哥。”

荀安心說這是什麽道理。

趙奕猶豫了一下,說:“要不我留在教室吧,萬一有什麽事還可以打個掩護。”

“行,我覺得可以,老班留守後方穩妥一些。”

“課代表你要不也留一下?你不是還得收作業嗎?還有丁淩,你腳不是扭了……”

“那好。”

於是當晚,荀安、謝雲、江任飛、何駿陽、鮑天宇、路星遙和阮顏組成的七人小隊趁著夜色翻出學校,一人在路邊掃了一輛共享單車,浩浩蕩蕩往老城區騎去。

“這車怎麽這麽難騎,車頭總感覺是歪的。”何駿陽吐槽道,“還是我自己的車車好。”

“得了你別抱怨了,我這車才離譜呢。”鮑天宇說,“上一個騎的也不知道是誰,是有兩米高麽他?把這坐凳調的,我腳都碰不著地。”

“那個,鮑魚同學,有沒有可能是你太矮了呢?”

“滾蛋!江任飛你給我等著!”

可惜共享單車限速,他們倆一個追一個逃,追的那個追不上,逃的那個逃不開,騎著笑著,不知不覺就到了終點。

“您已到達目的地,本次行程結束……”

荀安停好車,右邊就是垃圾場,門前的大石頭上紅漆寫著“臨州老城區垃圾處理站。”

伸縮門留了一條供人通行的縫。旁邊的保安室亮著燈,能看到一個人影,一夥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默不作聲地往裏頭走。

結果還是被發現了。

“幹什麽的?”保安開門出來,語氣不善。見他們年紀不大,還都穿著校服,臉色才緩和下來。

荀安道:“師傅好,我們來找個人。”

“找誰?”

“陳向前。”荀安說,“五十多歲,應該是剛入職不久。”

保安掃了他們一眼,也不知道信沒信。

說實在的,他們出現在這兒是有點奇怪。一幫高中生不在學校裏上晚自習,跑來垃圾場做什麽?

荀安又道:“我們找他有點急事,而且話不多,見一面就走。”

“您看通融通融,放我們進去唄?”

夜深人靜,保安大抵也有些心軟,進保安室裏和同事交代了一聲,就領著他們進去了。

剛進大門沒多久,一股臭氣就撲面而來,是各式垃圾堆成山,發酵混雜的氣味,簡直直沖天靈蓋,熏得人頭疼。

荀安揪起衛衣,擋在鼻尖,無果,臭味根本擋不住。

“要口罩麽?”謝雲問。

荀安想了一下,還是搖搖頭:“算了,萬一進去,其他工作人員都沒戴口罩,就我們戴,總感覺不大好。”

走到廠門口,保安停住腳步,荀安朝裏頭看了一眼,是垃圾分揀的流水線,有幾名身穿藍色馬甲的工人,站在傳送帶旁邊,把垃圾分到不同的坑裏。

傳送帶上垃圾堆得有小山高,源源不斷地從一個黑色口裏出來。周圍的四面墻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黃裏泛著黑。

說是分揀,其實周圍地面上的垃圾也成了山,人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只能被垃圾簇擁著,堪堪站在一個很小的包圍圈裏。

荀安本想跟保安說,讓他別出聲,先等他們找到陳師傅,聯系了老霸王,再做下一步打算。

可沒想到保安直接高聲叫道:“陳向前!有人找你!”

然後站在最裏面的那個藍馬甲停住手中的動作,轉過頭來。

荀安掏出手機,一看時間十點半,晚自習早下課了,便趕忙給老霸王發了微信,叫他過來。

陳師傅一瘸一拐地走來,手上還帶著做工的手套,很有些臟汙,發出一股酸臭的味道。

但是沒人捂鼻子,甚至連噴氣的聲音都沒有。

他脫了手套拿在手裏,臉上還有汗,顯得挺局促:“你們怎麽來了?”

荀安把手機插到口袋:“聽人說的,就過來看看。”

模模糊糊,省去了所有關鍵的信息。既然一個想見而見不著,一個又有意避開,那麽或許不挑破要比較好的選擇。

他們拉著陳師傅寒暄了一會兒,卻都是些客套的場面話,那些最關心的,說出來心口會有些酸的話,一句都沒說。

“很晚了,你們回家去吧。”陳師傅沖他們擺手,“我還要繼續回去做工呢。”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陳向前!”

聞聲,在場所有學生都反射性地抖了一抖。

陳師傅一楞,隨即緩緩地,幾乎是僵硬地轉過頭。

老霸王一路沖到他面前,後頭還有個追著跑來的保安。老霸王撐著膝蓋,氣喘籲籲,手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不放。

“電話也不接,敲門也不應……”老霸王咬著牙說,“陳向前,你真是好樣的!”

“你不是很能耐嗎!有本事就躲一輩子別被我找到!”

“當初我怎麽留你,怎麽說你都不幹!說你有地方去!結果現在就在這裏?做這種又臟又累的活?!”

荀安咽了口口水,心想陳師傅比老霸王大十多歲,好歹算是半個長輩,老霸王這也太……

但他一擡眼,心裏的吐槽便止住了。

因為老霸王的眼圈紅了。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明明是想要關心的意圖,可說出來的話卻又冷又硬。

老霸王吼著,叫著,憤怒著,痛罵著,連額頭的青筋都凸起。可是當你拂開最表淺的那層掩飾著的怒火,你會發現底下的芯子,是軟的。

“說什麽自己老了,是個瘸子,不想占別人的位置,硬要走,誰也攔不住……”

“結果呢?……你要做好人!你要犧牲自己,成全別人!你真高尚!”

“那你有沒有,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說到最後,老霸王的聲音低下去,像是氣球,一點一點地癟下去。

起初是哽咽,後來竟然嚎啕大哭起來。

像是又回到了二十八年前,那時老霸王才十七歲,還是個半大的少年,還不受成年人世界的條條框框束縛,疼了委屈了還可以放聲大哭。

荀安忍不住想,陳師傅替老霸王挨了一棍,流血不止的時候,他是不是也是這樣,難過又自責,一路哭著把人背回去的。

陳師傅把老霸王帶到一邊講話,雖然有些無措,卻不至於手忙腳亂,也許從前積累了經驗。

這時候,才看出些長輩和小輩間的氛圍來。

他們自覺地遠離,給兩人留出私下交談的空間,無奈老霸王實在聲量太高,他們不得不一遠再遠,才終於聽不見交流聲。

過了一會兒,手機震了震,荀安點開看,是老霸王的消息。

【老霸王】:你們先回去吧。

【老霸王】:辛苦了。

荀安盯著“辛苦了”三個大字盯了半天,活像見了鬼。要從老霸王口中聽到這幾個字,那可真是比登天還難。

多半是陳師傅教的。

月上中天,他們已經連著熬了兩天夜,可雖然身體是倦怠的,頭腦卻很興奮。

一行人騎車回到學校,提了自己的車,在校門口分別。

荀安沖謝雲揮揮手:“明天見!”

明天是周末。

不過他們約了去圖書館,還是要見的。

謝雲說:“穿秋褲。”

……

這茬是過不去了麽?

荀安臉不紅心不跳:“我今天穿了!”

謝雲說:“沒有。”

“哦,你怎麽知道沒有?”

謝雲偏過臉,不回話,耳尖卻罕見地透出一抹薄紅。

其實是中午荀安坐他腿上,隔著布料感受到的。

好半晌,他捏了捏車把,底氣有些不足地重覆了一遍:“記得穿。”

“不穿會怎樣?”荀安道,“難不成你要像老霸王那樣,哭給我看麽?”

其實他不很理解,明明是他自己的事情,為什麽謝雲老是揪著不放,一遍又一遍的說,比他奶奶還啰嗦。

就像陳師傅不能理解老霸王,明明苦活累活都是他自己願意的,為什麽老霸王卻不樂意。

其實謝雲也不理解荀安,不理解他為什麽明明冷的直哆嗦,都要借他的帽子取暖了,卻還是固執地不肯添衣服,說什麽為了帥。

老霸王更不理解陳向前,明明沒人趕他走,卻非說待不下去,要換成一個又臟又累的活計。

普通人不理解頂多看一眼,也就走了,並不放在心上。可他們沒法兒抽身就走,哪怕人走了,心裏頭也還是想著的。

因為在意,因為太在意。

所以總要比別人多了一份牽掛。

荀安道:“如果你哭一哭,或許我就真穿了。”

謝雲仍是不說話。

荀安遠遠地瞧著,本想晾著人就走吧,又不放心,還是推著車回來看一眼。

不會真被我氣哭了吧……

他想,他說的話有那麽不好聽麽?謝雲有這麽玻璃心麽?

還好沒哭,只是垂著眼。

荀安心說男子漢大丈夫,有什麽不能服軟的,便軟了語氣道:“那什麽,明天我穿就是了。”

“全羊毛的,超級加厚。”

“外褲也加絨,超厚超厚,比我奶奶的棉褲還厚的那種……行不?”

見他還是不說話,荀安湊近他的臉:“還生氣呢?”

謝雲沒忍住,笑了一下。

“餵,你這家夥!”荀安氣得捶了他一拳,捶的謝雲都沒站穩,還捂住肩頭。

他卻再不上當,毫不留情地上了車,轉身就走,只留下一個絕情的背影。

“我明天會穿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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