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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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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手表

謝雲卻道:“沒有。他們也挺好的。”

見奶奶像是不信,他又補充道:“我剛才只是在……組織語言。高叔叔對我很好,高樂誠也很好。我到那邊沒什麽不適應,和他們很快就熟了……”

他說了這一長串,奶奶方才信了八九分。

荀安嚼著嘴裏的扁豆,有些食不知味。

謝雲的鼻梁高,從左側照來的光線越不過去,便在右半邊臉上投落一片陰影。於是以鼻梁為分界線,一半明亮,一半昏暗。

大概是為了回應奶奶的熱情,謝雲淡淡地笑著,燈光裏可以看到嘴角微微翹起一個弧度。

可是荀安看著,卻想,也許這家夥只笑了一半。

也許只有亮著的那半邊臉是帶笑的,而掩在陰影裏的那半邊臉沒有。

都說事出反常必有妖。謝雲這個鋸嘴葫蘆,要他說一句超過十個字的話比登天還難,這會兒卻嘰裏咕嚕地說了這老長,沒有鬼才怪呢。

荀安咬了咬筷子,卻忘了筷子已在過年的時候,由木頭的換成了金屬的,硌的牙一陣酸疼。

真心話總是難說,而假話則是張口就來。因為不是出自真心,所以說起來無關痛癢,可以長篇大論,滔滔不絕,而不必擔心牽動什麽。

荀安扒了兩口飯,心道這家夥的屁話,他半個字都不信。

奶奶見謝雲碗裏空了,便又忙活著給他夾菜,不顧謝雲的婉拒,一邊夾一邊說:“那就好,那就好。小謝啊,你別把奶奶當外人,心裏有什麽話都可以說給奶奶聽的。”

“奶奶幫不上你什麽大忙,也就只能做點菜吃吃,聽你說說煩心事了。”

謝雲道一聲“嗯”,低下頭去吃菜。於是隨著角度偏移,他的整張面孔都浸到陰影裏去了。

吃完飯兩個男生收拾洗碗,讓奶奶可以早點回房休息。

老式房屋的布局裏,廚房的面積總是很小,兩個高個兒男生往那一站,登時便顯得逼仄起來。

水池邊擠不下兩個人,於是自動地分工,謝雲洗碗,荀安擦水。

謝雲打開水龍頭,自來水嘩嘩流出來。放了小半碗後他把水龍頭擰上,然後去擠洗潔精,用洗碗棉蘸著擦洗油汙,很快廚房裏便飄滿了洗潔精的檸檬清香。

荀安在旁邊,等謝雲洗好一個碗就接過來擦幹,放進碗櫥。等的間隙裏,他順便把桌子也擦了一遍。

抹布飽飽地吸了水,於是他伸手到水池裏,把抹布擰幹。

兩人很默契的,都不說話。

洗到最後兩個盤子的時候,謝雲不小心把水龍頭開大了,水流激烈地沖出來又反彈,濺到荀安的衣服上。

謝雲很快地把水關小:“對不起。”

荀安嘴裏哼哼兩聲,算是“沒關系”的回答。

謝雲把手裏的盤子洗幹凈,遞過來,荀安去接,接到的時候,謝雲突然說:

“其實不太好。”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主語都沒有,偏偏荀安能理解。

他說他在高家過得不太好。

荀安皺了皺眉頭,很冷地回應道:“關我屁事。”

是啊,關他屁事,過得不好和他有什麽關系,跟他說有什麽用,他又不是什麽菩薩心腸,誰要聽他在這裏訴苦。

謝雲聽了荀安的回應,也不再說話。等到最後一個盤子洗完,碗筷都歸位,桌子也擦完,他卻又開口道:“手表你還留著嗎?”

荀安翻了個很冷酷的白眼,說:“那破東西,早扔了。”

語氣是極輕快的,顯得毫不在意,暗諷他的自作多情。

謝雲把抹布疊好,放在水池邊上,說:“哦。”

聽到外面水聲停了,奶奶從房間裏走出來,見謝雲已背起書包,趕緊說:“小謝啊,天都黑了,要不今晚別走了,在這兒住一晚上吧?”

話音落下,謝雲還沒回答,荀安已經眉頭挑起,擺明了是不樂意的臉色。

家裏一共兩個臥室,奶奶一間他一間,再沒有多出來的房間給謝雲睡。

“你很久沒在這裏睡了,要不還是像以前一樣,和小安睡一屋?”

誰要跟他睡一屋!

荀安要炸了,以前小不懂事擠擠就算了,現在都這麽大人了,他才不要和這家夥睡一屋!

他惡狠狠地朝謝雲看過去,眼神之兇殘幾乎可以在對方身上剜下一塊肉,拒絕之情已經溢於言表。

謝雲再瞎也不會接收不到他的意思,輕輕地笑了笑,說:“不麻煩了,奶奶。我跟我媽說了要回去的,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還想有下次?荀安的眉毛擡得更高,心道才不可能,沒有下次了。

見他態度挺堅決,奶奶也不再堅持,和荀安把謝雲送到了門口,望著他離開。

車子踩出去後刮起一陣風,有些涼,已經是秋天了。

謝雲抵達家裏的小別墅,看了眼表,顯示十點零六分。

他伸手要開院門,卻發現移不動,心裏有些詫異,加上了些力氣,門卻依舊巋然不動。

他從縫隙裏看了眼,發現門被鎖上了。

高家有三層防護的門鎖,院門算是第一層。但由於裏面兩層鎖的防護級別已經足夠高,加上臨湖別苑的安保做的很好,一個電話保安三分鐘內就能到,所以為了方便,最外面這層院門向來是不鎖的。

今天不知怎麽竟鎖上了。

院門裏外都可以上鎖,也都可以開鎖,只不過需要鑰匙。而鑰匙一共三把,高家父子各一把,林月蘭一把,謝雲是沒有的。

之前說要再配一把,但說完就忘到了腦後,也沒人再提。

謝雲一手扶著車,給林月蘭打了個電話,嘟嘟嘟的忙音許久,最後是沒有人接而掛斷了。

他沒太驚訝。林月蘭有神經衰弱,不喜歡消息鈴聲的一驚一乍,手機常常是開了靜音和勿擾模式,打不通很正常。

院門旁邊的門鈴是壞的,按不響,和裏頭的通訊也沒聯通。他在門外等了三十分鐘,想著也許那個鎖門的人會想起來,然後過來開鎖。但等到後來全無動靜,他自己都有些茫然。

正在這時,看見遠處亮起了車燈。

黑色的卡宴緩緩靠近,謝雲拿手擋了一下,認出是高建文的車牌。

高建文很少回來的這樣晚,今天估計是加班。

一旁的車庫感應到車輛的藍牙,卷簾門自動升上去,讓卡宴進去。高建文停好車下來,看到他站在門口,感到很奇怪,但似乎礙著什麽而不便表示出情緒,只是淡淡地問道:“為什麽不進去?”

謝雲說:“院門鎖了,沒有鑰匙。”

高建文沒說什麽,拿出鑰匙開了門,讓謝雲跟在他後頭進去。

高樂誠和林月蘭都在房裏,高建文也自顧自回了房,沒和謝雲有更多的交流,於是到最後也不清楚,那院門究竟是如何鎖上的。

·

荀安洗完澡出來,已是月上中天。月光很明亮,從窗戶裏灑進來,將窗簾照成了一席柔和的光幕,幽幽地放著瑩白的光。

他拿毛巾在頭上隨意糊弄兩下,也不吹,就這麽大咧咧地往床上一躺。

視線掠過書架,第二層放著一個小盒子,裏頭有一塊表。

白色的,卡西歐手表。

荀安看著看著,覺得很礙眼,下床趿拉上拖鞋,跑到書架那兒把盒子重新擺到了最底層。

再躺回床上,便看不見了。

這下舒坦了。

但是才舒坦沒一會兒,紅狐貍的原理又應驗。不是有一種說法嗎?越叫你不要在腦海裏想象一只紅色狐貍,紅狐貍的身影就越發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

荀安閉上眼睛,就能看到那塊表表盤的模樣。

真是見鬼……

這手表是謝雲的。

剛認識沒多久的時候,荀安看見謝雲戴著這塊表,覺得很新奇,問了兩句。謝雲說是去年他爸買給他的生日禮物。

現在想想謝雲爸爸的審美也是異於常人。那塊表的款式其實很成熟,表盤也不小,戴在二年級小孩細瘦的胳膊上顯得很笨重,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顯得怪模怪樣。

但或許是謝雲少年老成,面無表情的本事遠超同齡人,整體看起來就沒那麽突兀。

後來有一次,謝雲要把表送給自己,被荀安無情地拒絕了,還被說了一通,說他是不是缺心眼,這表看起來就貴得要命,哪裏是可以隨便送人的。於是手表的事情就此揭過不提。

再後來就是謝雲搬走的那一天。

荀安閉了閉眼。

那天很早,天都沒亮,月亮還在頭頂上掛著的時候,荀安就聽到有人敲他的窗戶。

三聲短,一聲長,是很久以前約定的暗號。

荀安醒了,透過窗簾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形。他沒拉窗簾,也沒開燈,拉上被子繼續睡,只當是沒聽見。

那人又敲,敲得他心煩。

荀安心想,這家夥要是不死心地再敲一回,他就要像包租婆吼人那樣大喝一聲,把這惱人的家夥給趕走。

結果敲窗戶的聲音停了。

荀安支著耳朵等了半天,沒再等到一聲。可簾子上的影子還在,人還沒走。

又不出聲,又不走,站在這裏,誰知道這家夥要幹什麽?

他不知道謝雲知不知道他醒了,但他不想和這家夥說話。

撐到後來眼皮都在打架,但時間終究一點一點過去,日頭爬上來,天就亮了。

簾上的人影終於動了,又敲了幾下窗戶。

咚咚咚,咚。

荀安還是不回應。

窗外響起一道低低的聲音:“荀安。”

像是很久沒說話沒喝水,所以很啞。

又是一聲:“荀安,你起了嗎?”

荀安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打定了主意不回他。

人影動了動,仿佛擡手要再敲,但擡到一半停住了,最終沒有落下去,或許是知道哪怕叫醒了,哪怕真的能說上兩句,最後的結局也不會有什麽變化。

窗外傳來一陣汽車剎車的輪胎摩擦聲,然後是“啪”的關門聲和皮鞋跟踩在地面上的聲響,有人從汽車上下來。

人影轉過頭,又轉回來,然後聽得一聲很輕的金屬碰撞聲,又過了一會兒,人影跑走了。

那天中午,荀安才出門。隔壁已經空掉了。

而他的窗臺上放了一個小盒子,裏頭便是那只白色的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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