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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門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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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門神

他想到謝雲第一次來他家,那時候他們還很小,才小學二年級。

謝雲的媽媽叫林月蘭,人如其名,如月如蘭,是個很有氣質的阿姨。當時林月蘭和丈夫離了婚,帶著謝雲搬到幸福裏小區,住在他們隔壁那棟樓的一樓。一樓的房都帶院子,他家的院子和謝雲家的院子正好挨在一起。

鄰裏搬遷,林月蘭帶著水果上門拜訪。荀安奶奶請她到客廳裏拉家常,謝雲沒進來,一個人等在荀安家的院子裏。

當時也是這樣,一動不動地站著,面無表情,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小關公來他們家當門神來了。

“誒?小謝怎麽站外面,這大冷天的又刮大風,別給孩子凍壞了,小安你去,快叫小謝進屋。”荀奶奶最心疼孩子,見謝雲站在院子裏,便讓荀安去喊。

林月蘭了解自家小孩的性格,笑笑說:“沒事的,外頭有太陽,凍不壞。謝雲他就那個性格,不願意上人家家裏來,奶奶您別見怪。”

“哎喲這有啥見怪的,不過小孩子受寒很容易著涼的……”

小荀安踩著拖鞋,啪嗒啪嗒跑到院子裏,看到新來了個小門神似的男孩子,心裏很好奇:“你站在這裏幹什麽呢,進屋來啊。”

謝雲的臭屁性格在小時候就已經初見端倪。他癱著一張臉,也不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搖搖頭。

“你吹風不冷嗎?”

他還是搖頭。

“你跟我進屋去吧。”

他依舊搖頭。

荀奶奶退休在家,沒事就侍弄侍弄院子,右邊一塊地裏種了菜,左邊堆著幾個盛著土的泡沫箱子,裏面也種菜也種花,周圍一圈欄桿上爬著牽牛花,不過深秋時節花謝了,只剩下些藤蔓。

院子生態好,人喜歡,蟲也喜歡。因此一年四季,這院子裏頭蟲子是常駐。

果不其然,沒等多久,荀安就看到一只黑背亮殼大蟲從謝雲的鞋前面爬過。

“你看,有蟲子!”

謝雲順著荀安手指的方向朝自己鞋前看去,看到了那只黑蟲,於是他點點頭。

然後又恢覆了原來的站姿。

黑蟲大概也感受到這人周遭異常的冷空氣,拖著笨重的殼化身極速蝸牛,很快哼哧哼哧地爬走了。

荀安在小孩堆裏叱咤風雲這麽多年,還是第一回碰上這種難啃的硬骨頭。他決心要讓這人開口,便問道:“你是啞巴嗎?”

謝雲搖搖頭,之後也許是覺得這樣不太有說服力,終於惜字如金地說:“不是。”

荀奶奶和林月蘭似乎聊得很投緣,不時能聽到笑聲從客廳裏傳出來。荀安想她們一時半會兒估計聊不完,而外面實在太冷了,他才出來一會兒就感到要被凍掉一層皮。

他準備回屋,而這人看樣子是打定主意不進去,再問大概率也只是搖頭,不如少費些口舌。

就在他要開門前,他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看到謝雲動了動右腳,輕輕地跺了一下。

他一時訝異,隨即又了然,所以,這家夥是冷的吧?

他有些無奈,心想自己就是善心太多沒處使,走上前去幹脆利落地抓住了謝雲的手腕。

手腕露在袖口外面一截,冷颼颼像塊冰。

意料之外的沒遇到阻力,謝雲這骨頭倒沒有看上去那麽難啃,他一拉也就跟著走了。

“我說你,幹脆別叫謝雲了,叫謝冰謝冷不是更好?”荀安把人拽進屋子,暖呼呼的空氣驅散了寒意,讓人通體舒暢,“或者叫謝謝我不說話好了,這樣自我介紹的時候多方便,報個名字人家就知道你不樂意說話了。”

林月蘭看到自家兒子進來,有些小小的驚訝,不過更多的是高興。荀安看著她的表情,心道謝雲肯定是個沒朋友的。

秉持著好人做到底的原則,加上他也不愛聽大人聊天,荀安把謝雲拉到了自己的房間去玩。

謝雲還是不說話,簡直三個悶棍打不出一個響屁。荀安有些心累,但也依舊帶著他玩,雖然這人像個啞巴,但叫他做事倒是不錯,使喚起來還蠻順手。

“你看著這個塔,不要叫它倒了。”

他們在搭積木塔,荀安去挑積木塊,讓謝雲守著。謝雲真就認認真真看著,小心地把偏移的地方糾正,半天也不挪一下屁股——那天最後他們成功搭出了荀安搭過的最高的積木塔。

“車沒了,快走吧。”江任飛碰了碰荀安的胳膊,荀安回過神,和他一塊兒過馬路。

“謝雲,站這兒幹嘛呀,快進去吧。”到了店門口,江任飛很自來熟地拍拍謝雲的肩膀。

謝雲的視線狀似無意地掃過荀安的臉:“我沒記住壽星的名字。”

“哦哦哦這樣啊,人叫鮑天宇,鮑魚的鮑,天空的天,宇宙的宇。”江任飛樂呵呵地說著,右手搭在荀安肩膀上,推著兩個人往裏走,“我這麽一拆分,感覺鮑魚的名字還怪大氣的……等等,謝雲,你不會也不知道我叫什麽吧?”

謝雲看著他沒說話。

“啊啊啊這也太傷人了……不過我好像確實也沒介紹過。我叫江任飛,江河的江,任我飛翔的任飛……”

服務員看到他們,立馬端著熱氣騰騰的笑容迎了上來:“您好,三位有預約嗎?”

“有的,是鮑天宇定的桌。”

“哦,好的好的,在‘青雲直上’包間,您三位這邊請。”

“倍兒香”生意極好,大堂裏的桌都坐滿了人,杯盤碰撞的脆響和言談笑鬧的聲音熱乎乎地擠作一團,顯得格外熱鬧。服務員帶著他們一路往裏,經過“金榜題名”“大展宏圖”兩個包間後,在“青雲直上”的金字牌匾下停了下來。

“請進。”服務員替他們推開門。

荀安打頭,道了一聲謝。

“快入座,快入座。”鮑天宇揮手招呼道,“你們幹啥去了來的這麽晚,我們都開吃了。”

除了他們三個之外,人都來齊了,團團圍坐在圓桌周圍,空出了三個連著的座位。江任飛率先跑過去在何駿陽旁邊坐下,於是荀安和謝雲只好又當一回同桌。

菜品五花八門,放了滿滿一桌。大概是為了照顧不同人的口味,一半是辣菜,一半是不辣的。

路星遙是能吃辣的代表,碗裏的紅辣油浮了厚厚一層,旁邊還放著一小碟辣子醬,就這樣她猶嫌不過癮,說著:“鮑魚,你們家這個辣度不行啊,這才哪到哪,還不夠我開胃的呢。”

“我沒讓他們上特別辣的。”鮑天宇笑笑,“路姐你吃的這個算一般辣。”

而紀燁明則是滴辣不沾的代表,據他自己說吃到哪怕一丁點辣就會嗓子痛然後胃痛,配上一整個涕淚漣漣。

“課代表,為啥你不能吃辣呢?”

紀燁明低著頭,正在拿短袖的下擺擦眼鏡上的霧氣:“我也不清楚。可能和基因有關?我爸媽也吃不了辣。”

“哎呀,那太可惜了,你不知道你將會因此錯失多少美味。”

鮑天宇從桌子底下抽出幾瓶飲料:“說到飲料,我本來是打算帶啤酒的。昨天半夜我就偷偷地準備去冰箱裏順幾瓶放書包裏,結果正巧撞見我爸上廁所,全給沒收了。還說小孩子沒成年呢,喝什麽啤酒。”

“你說我這運氣也太背了。在學校裏被老霸王抓,在家裏被我老爸抓……所以只有橙汁可樂雪碧,大家多擔待著些哈。”

“沒事沒事,鮑魚你跟我們不用客氣,喝飲料就很好了。”

鮑天宇捧著飲料瓶,看向旁邊的兩位女生:“路姐阮顏,你們倆喝什麽。”

路星遙說:“我喝橙汁,阮顏她喝茶。有熱茶沒?”

“有的有的,在我這邊。”何駿陽把水壺擡到桌面上來,“這水壺挺重的,阮顏你把杯子遞過來,我倒了給你。”

阮顏站起身把杯子遞給他:“謝謝。”

“嗨嗨,不用客氣。”何駿陽把水滿上,又送了回去,“小心燙哈。”

“喲,看不出來嘛,何駿陽你還怪紳士的勒。”鮑天宇打趣他兩句,又轉向趙奕,“老班你喝點啥?”

“雪碧,謝謝。”

飲料瓶一路傳,傳到了謝雲手上。他給自己倒了杯可樂,然後轉頭看向荀安。

荀安見他倒完了,便準備伸手去接,可謝雲卻沒有脫手的意思,而是問道:“你喝什麽?”

可樂和雪碧都在謝雲手邊,唯獨橙汁瓶在遠處的女生那裏。荀安想了想,說:“橙汁。”

謝雲托著可樂的手一頓,隨後慢慢地把瓶子放回到桌面,擰上了瓶蓋:“哦。”

語調平平,聽不出情緒。

荀安看了他兩眼,看見他朝已經有不少青菜豆腐的碗裏又夾了一筷子青菜豆腐,突然地改變了主意:“算了就可樂吧。”

可樂在謝雲手邊,也在荀安手邊,不是什麽千鈞重物,他完全可以自己倒。但他這話說出口,便是他不想自己倒的意思了。

謝雲微微偏頭,見他確實沒有動作,於是放下筷子,把他的杯子往自己那兒挪了一些,然後重新提起可樂瓶,給他倒了滿滿一杯。

可樂距離杯口只剩不到半厘米,確實是滿的不能再滿了。

謝雲放下瓶子,慢慢地把他的杯子推了回來。

他們一行人聊著聊著,不知怎麽話題轉到了謝雲身上,估計是怕冷落了新同學。

“誒謝雲,你自我介紹那麽短,我們也不了解你,你平時都有啥愛好啊?”

謝雲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沒什麽愛好,但這樣的回答略顯敷衍,容易給人不真誠的感覺。

路星遙見他不說話,便出來打圓場:“我說老班,我們這又不是來相親的,你問那麽官方幹嘛?再說這問題其實也不好回答,現在高中生除了個別有興趣的,其他多數人哪有什麽愛好啊?難不成說愛好做卷子?”

“那我可太愛了。”丁淩笑著說,“我和我的卷子每天共度八小時以上的時光,天作佳偶也沒我們如膠似漆,誰敢說這不是愛?”

“哈哈哈咳咳咳我可真服了,哎喲差點嗆死在這裏。”何駿陽笑得捶胸頓足。

“沒事的哥唔唔,”江任飛一邊嚼著肉一邊說,“我學過海姆立克急救,保準你死不了。”

問題被輕輕帶過,轉眼間大家又聊起下一個話題。同學間的聊天總是這樣,思路橫沖直撞,天南海北地聊,往往終局的話題和起頭的話題之間沒有半毛錢的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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