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尾聲(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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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七)

夜裏的京城,低調而安謐,白日裏的暗流湧動,夜間稍地平息了幾分。

一場祠堂的火,就這般徐徐,蔓延了整個祠堂。

第二天,京城的人全知道了。

“聽說了嗎?就在昨夜,方家的祠堂全燒沒了。”

“是嗎?七姑娘也被燒傷了。”

現下,方家既沒了祠堂,也傷了女兒,圍觀百姓無不搖頭嘆息。

談話的重點,也成了倒黴的方家主——方行簡。

“作孽啊,為人子,他守不住祖祠;為人父,卻護不住女兒。”

“可不是嘛......放眼京中,有幾個如他這般,心毒又窩囊。”

方行簡上朝回來,他坐在轎子裏,能聽到百姓的議論。

百姓不藏著掖著,甚至,恨不得指著他鼻子罵。

爛菜爛果,通通不要錢似的,甩到了方家轎子面前。

車夫心驚膽戰,一路躲閃。

行至府門時,一個趔趄,方行簡竟從轎中摔了出來。

四周頓時響起一片嗤笑。“報應!真是報應!”

仆役惶惶的扶起方行簡。

圍觀之人,嬉笑,怒罵,嘲諷,全都一覽無餘。

方行簡面色漆黑,他想罵人,卻發現無從可罵。

京城宦海浮沈數十載,他自是明白,與刁民爭執只會自貶身份。

可眼下方家內憂外患,頹勢盡顯,他心有餘,卻無回天之力。

方行簡閉了閉眼,神態浸透了無可挽回的悲涼:“這……都是什麽事啊。”

好端端的,祠堂怎麽會燃著?

還有那個快被燒死的七姑娘......

方行簡仔細回想了一下,從七姑娘回京之後,府中便一直不太平。

而現在,更是災禍不斷。或許,她本就是個不祥之人。

一絲陰鷙的悔意,忽地籠上了方行簡的心頭。

他,怎麽將一個喪門星接回來了呢?

但也是這一場火,水歸寧被免去了幽禁。

流言蜚語向來誇張,她沒受傷,只是衣裙燒了半截,裙裾黑漆漆的,層層疊疊,不甚齊整。

酈姨娘哭成了淚人。

“慎兒,我苦命的孩子,你中了毒,又險些在祠堂......幸好你沒有事。”

水歸寧身形單薄,她不動也不說話,任由被婦人緊緊的抱住。

酈姨娘見少女情緒低落,只當她是被嚇到了。

畢竟,方家內宅,一貫齷齪骯臟。

酈姨娘心疼愧疚,摸著少女柔軟的臉,“慎兒,你不要害怕,娘會永遠陪著你的。”

水歸寧眨了眨眼,一滴冰涼的淚,落在了酈姨娘的掌心。

婦人一慌,“慎兒,你怎麽了?”

水歸寧的瞳眸黑潤,卻沒有光彩,“真真不理我了。”

酈姨娘蹙了蹙眉,她看少女失魂落魄,不由得輕笑出聲。

“我還以為多大的事呢?兩個姑娘家,有點兒爭執不可避免。你放心,不出三日,一定會和好如初。”

水歸寧扯了扯唇,算了,旁人根本就不明白。

同一片蒼天之下,婁凡的草,青了一年又一年。

一只京城的白鴿,飛到了千裏之外的婁凡草原。

方成煬解下了書信,看到上面的內容,一張英俊的臉變了又變。

娘親被那個小賤人下了毒,父親又極力偏袒。

方成煬幾乎想立馬回去。

信中人,似乎料定了,此刻的他,是暴跳如雷。

方成煬看完了信尾,額頭的青筋凸起,最終還是忍住了。

二殿下說的對,隱忍了多年,現下是關鍵時候,萬萬不能沈不住氣。

等不到一封哥哥的信,方成璁的期待,逐漸熄滅了。

京城都知道,方家女方成璁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每日清晨,她會彈琴。這時,室內總要焚香。

琴弦冷利,方成璁的手嬌嫩,帶著護甲彈琴。

小侍女候在一旁,看著小紫檀爐湧出裊裊白煙。極淡的蘭花香,繞著華美明耀的方成璁。

彈琴時候的方成璁,堪稱絕色。小侍女看得出神,冷不丁的,尖銳的護甲便爬上了她的臉。

方成璁聲音尖利,好似弄琵琶似的,輕輕一撥,“小賤人,我在彈琴,你這麽悠閑做什麽?”

霎時,長而深的血痕,布滿了小侍女的臉。

小侍女想哭卻不敢,臉上淌著血水。

自從大夫人中毒昏迷,大少爺去了邊關,姑娘便是乖張暴戾,無可捉摸。

她想抓人臉,便抓人臉;想虐殺人,便虐殺人。

見小侍女這般痛苦,一直郁郁的方成璁,才愉悅的擠出了陰毒的笑。

“冬兒,你要是不想活了,後院有口井,自己鉆進去。春宣,夏青,可是都在井裏等著你呢。”

冬兒面色惶惶,春宣和夏青,先前與她一同伺候大姑娘,下場卻都不好。

她跪下磕頭,額頭都磕破了:“小姐饒命......小姐饒命。”

方成璁收住了笑,眸子冷冷的,“還不快滾!”

房內,空蕩蕩只她一人。

方成璁再沒了彈琴的興致。她焦躁的踱步,一顆心亂的厲害。

方慎兒,像一根毒刺紮在她心頭。

“方慎兒,你這個冒牌貨,等我哥哥回來了......”

這句她曾說了百遍,給她無限底氣的狠話,此刻竟硬生生斷在唇邊。

方成璁自己先楞住了。

哥哥…他還會回來嗎?

現下,一封信也沒有。

方成璁害怕了。

怕那個在邊關的兄長,真的再也……回不來了。

*

阿努那在大理寺半死不活,蚩瑩日夜懸心,生怕他有個三長兩短。

她竟一人跑到皇帝面前:“大姚陛下,我王兄既已如實招供,你可否放他出來?”

皇帝神色淡然:“公主,大姚崇尚禮儀,卻非軟弱可欺。望令兄今後謹言慎行,莫再生是非。”

皇帝相貌溫雅,卻周身縈繞一股駭人的氣壓,比婁凡最厲害的獵手還要可怕。

蚩瑩伏身謝恩,聲音也發著顫:“謝陛下恩典。”

阿努那出來之時,渾身是傷,衣衫襤褸。

他受了傷,嘴巴卻不安生,一出大理寺便咬牙切齒地咒罵:“這群大姚豬狗,心狠手辣,竟將本殿下折磨成這般模樣!”

蚩瑩虎著臉,一把擰住他的耳朵:“阿努那,你是被打傻了嗎?若不是陛下開恩,你早就沒命了!”

這個不成器的兄長,沒看到周圍都是大姚人嗎?

若是他再說出什麽大逆不道的話,傳進皇帝耳中,怕是又得送回大理寺。

阿努那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服軟:“王妹,你的心早就偏向大姚了!”

蚩瑩揚起手,想賞他一巴掌,卻見他渾身是傷,終究還是收回了手。

蚩瑩深深吸了口氣,在心裏默念。

不生氣,不生氣,何必與這只豬一般見識。

阿努那見她沈默,反而更加得意:“怎麽?連否認都懶得說了?”

蚩瑩沈默。

阿努那忍著傷,繞著蚩瑩轉了幾圈,語氣越發輕佻。

“王妹啊王妹,你早些承認不就得了?你我一同長大,你那點小心思,在王兄面前,根本藏不住。”

蚩瑩望著這個兄長,心中湧起悲涼。

她輕聲說道:“王兄,我們盡快回婁凡吧,好不好?”

阿努那一楞,不明白她為何突然提起這個。

他定定地望著蚩瑩,只見她的臉上籠罩一股凝重,整個人看起來憂心忡忡,全不似以往的活潑。

阿努那眼珠一轉,恍然大悟:“王妹,你該不會是求父王母後施壓,要將你送來大姚和親吧?”

蚩瑩終於忍無可忍。

她一擡腳,將阿努那踹翻。

“滾!你看看你自己,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若是繼續留在大姚,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會給婁凡招來災禍!”

說實話,大姚雖好,卻不是她的家。

蚩瑩迫切地想要回到婁凡。

其一,王兄愚鈍不堪,耳根子軟,極易受人挑撥,招惹事非。

再者嘛,她是真的想家了。

蚩瑩多想一閉上眼,就能回到那個婁凡草原。

她可以在父王母後懷中撒嬌,也可以騎著馬兒奔跑。

皇帝與朝臣,都沒料到蚩瑩會主動提出離去。

皇帝溫聲詢問。“公主,殿下,不再多留些時日嗎?”

蚩瑩躬了一禮:“多謝大姚陛下。此次大姚之行,令我和王兄受益匪淺。待我二人回去,定會向父王母後,一一講述大姚的風情和強盛。”

一旁的阿努那黑著臉,眼睜睜看著王妹與皇帝談笑風生。

這個糊塗王妹,只顧著自己的婚事,急著催促父王母後,竟半點不為他考慮!

朝臣眼睛雪亮,都看得分明。

一個紅袍文官盯了阿努那半晌,才猶豫開口,“阿努那殿下,你的臉色似乎不好,可是昨夜未曾好生休息?”

阿努那輕哼了一聲,“沒有,大姚熱情爽朗,待客無微不至,本殿下怎麽會睡不好覺呢?”

那文官被他一嗆,面色青了又黑,也不甚暢快。

嘖。

婁凡的教養,從這位阿努那殿下身上,便可見一二。

粗魯,無禮,缺乏教養。

文官暗自腹誹:快些走吧,免得留在京城平添晦氣。

人是趙長策接來的,自然也要由他平安送回。

如今,邊關無事。大姚與婁凡,也確有交好之勢。

但趙長策此去,仍要在邊關駐守一段時日。

臨行前夜,這一對年輕夫妻如往常一般,共處一室。

重生以來,薛真一直擔心前世種種,會再一次上演。

所幸,如今大姚與婁凡開始交好,邊關安寧,這無疑是個極好的征兆。

只要阿努那與蚩瑩,能平安歸去,這場風波也算消了下去。

就像一卷跌宕起伏的話本,主人公歷經磨難,終於翻到了尾聲。

薛真倚在窗邊,望著天邊的月。

彼時,深夜,窗外一派溶溶月色。

她暗自祈願。

——我與九郎,也要永遠長久,幸福,圓滿。

應該會的吧?

年輕男人來到了她的身邊。“真真,好雅致,你撇下我一人,不睡覺卻在賞月?怎麽,在你眼中,月亮比我還要好看嗎?”

他一貫會說渾話,薛真卻明白,他不過是想逗她開心,不想讓她悲傷罷了。

薛真撲哧一笑,眼眶卻紅了。

年輕男人卻一怔,明顯害怕了。“怎麽了,真真?”

少女將自己的手放入男人的掌心。“在我心中,天底下你最好了。”

趙長策彎了彎唇。“真真好有眼光。”

兩人對視了好長一陣。

薛真的眼眸明亮,一眨不眨地望著他:“九郎,此去路遠,千萬珍重,定要平安歸來。”

趙長策將妻子擁入懷中。

他嗓音含笑,卻藏了不舍,“一定會的,我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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