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尾聲(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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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五)

阿努那雖是婁凡王儲,犯了大姚規矩,懲罰是不可少的。

蚩瑩雖不喜這個哥哥,但也不能眼睜睜看他死在大姚。

她語調急切,“大姚陛下,太後娘娘,我的王兄雖笨,但為了兩國情誼,迢迢千裏而來,他的誠心眾人皆知。他做出這種荒誕事,少不了有人挑唆。”

皇帝冷笑,“阿努那,你說清楚,你是被何人挑唆的?”

阿努那揚起臉,絲毫不將這個溫潤的年輕皇帝放在眼裏。

他粗聲粗氣,“挑唆,沒有人挑唆我!王妹,你也犯不著求情。我見她姿色尚可,還以為是什麽小侍女,誰知,卻是昌平郡主。”

阿努那後悔的,不是自己無恥的行為,而是後悔沒有搞清對方的身份。

蚩瑩幾乎要給他一巴掌,“阿努那,你是草原雄鷹,怎麽能被人當做箭靶?”

皇帝臉色陰沈,“阿努那,既然你已經認罪,按照大姚律法,當被關入大理寺。”

阿努那慢悠悠的開腔,極為陰陽怪氣,“謝大姚陛下恩澤。”

大理寺,在大姚百姓眼中,是一個恐怖的地獄。

阿努那卻不怕,二殿下說過了,大理寺都是他的人手。

應該沒事。

不對,有事!

被杖了百棍的阿努那,淪落成一副潦草的鬼樣。他渾身是血,早已將李玄異罵了八百遍。

王八羔子,出爾反爾,地牢裏哪是救他的,分明是殺他的。

黑色廊道之中,一個豐姿俊秀的年輕男人緩步而來。

阿努那一見是他,整張臉褪盡了人色。

“怎麽是你?”

地牢中,炭火劈裏啪啦。

一只雪白修長的手,執著冰冷的烙鐵往火盆一探,拿出來的時候紅得發亮。

他微微勾唇一笑,卻如惡魔低語,“扒皮,抽筋,刀山,火海,不知阿努那殿下,想要先體驗哪一個?”

空曠的地牢,響徹了撕心裂肺的痛嚎。

“我說......”

趙長策沒說話,冷冷的睨著阿努那。

阿努那在婁凡,自幼錦衣玉食,受子民愛戴,從未體會過“煉獄”的日子。

他恨透了李玄異,也知道趙長策沒耐心,生性頑劣似惡鬼,“是......二殿下,他指使我的!”

李玄異那個陰險小人,答應過救他,卻出爾反爾。

趙長策這才勾唇,將烙鐵扔回了炭盆。

“阿努那,你早說出這些不就好了嗎?”

阿努那見他滿意,才勉強松了一口氣。

在趙長策面前,草原雄鷹也乖得像個孫子。“趙大人,我是無辜的,被人攛掇這會這樣,你能現在放我出去嗎?”

趙長策定定看著眼前的蠢貨,“我什麽時候說過這種話?”

阿努那:......

年輕男人徑直走了。

阿努那急氣攻心,未好的痂又滲了血絲。

大姚人,都是一群心思陰沈,又不要臉的無賴!

昌平受了刺激,狀態一直怏怏。她的神識很弱,薛真配了安神湯藥,半月後,才勉強好一些。

宮裏,艷陽高照,人的心情卻不好。

薛真從玉炅殿出來,遇見了水歸寧。

水歸寧卻惴惴不安,她竟下意識想躲。

真真聰明伶俐,一定是什麽都知道。若是她問了什麽話,自己又該如何應該?

出乎意料的,薛真看也沒看她一眼,輕飄飄的走了。

水歸寧一怔,眸中盈出了茫然。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蔓延四肢百骸。

水歸寧咬了咬唇,主動追了上去。

她的嗓音含顫,卻費了極大的勇氣。“.....真真。”

那個冷漠的少女,終於停下了腳步。

薛真看了她很久,只淡淡說了一句話,“阿寧,是我看錯你了。”

水歸寧完全接受不了。

“真真,你什麽意思?什麽看錯我了?還有,你為什麽要用這種眼神看我?憑什麽這樣看我?”

秀氣如梔子花的少女,泣涕漣漣,而薛真的神色,都是淡淡的。

“七姑娘,我要回去了,你讓一讓。”

水歸寧眸色冷了冷,她抓住少女的衣袖,神態卻藏了祈求,“真真,娘親的病快好了,你不去看一看嗎?”

薛真正眼看她,“病?誰知道先前的病,是不是你默許了你的好姐姐下毒?”

水歸寧的面色,難看到了極點。

“姜映真!!你把我當成什麽了?——壞人?!你是這樣誤解我的?”

薛真眉眼清冷,不想與她費口舌。

手中的柔軟衣袖,無情的滑落。

水歸寧看著決絕的少女,身形不禁晃了晃。

原來,有一天,她的淚,會對真真不起作用。

以前的時候,只要她流淚,真真不管多生氣,都會溫柔的安慰她。

但現在,她卻冷冷的看著自己,冷冷的轉身離去,獨留她一人孤零零的在原地。

不知過了多久,水歸寧的瞳眸閃了閃。

一股淡淡的悲傷,化作晨間的霧氣,悄悄的氤氳了上來。

平心而論,姜映真對她不算差,甚至處處袒護她。

而她,卑劣又冷漠,利用少女的心軟,步步為營,陷害那位善良的婦人,也做了許多上不得臺面的壞事。

薛真也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等著采山花迷路的水歸寧,安慰被田好蝶欺負的小女童。

不會,永遠都不會了。

真真已經不相信她了。

水歸寧坐在馬車裏,她不知道,皇宮到方家那麽長的距離,她是以什麽心境度過的。

少女生得文弱,一雙瞳眸又黑又圓,卻沒有什麽明亮的神采。

她的腦中只有一個絕望的念頭。

——經歷這樣的事情,真真再不會理她。

不會!

以後永遠也不會。

方成璁沒等到什麽好消息,卻見一個孱弱的少女闖了進來。

方成璁收住笑,緊張的看著她,“七妹妹,一切可還好?”

水歸寧緩緩的擡眸。

她的瞳眸雖圓而黑,卻沒什麽光亮。

尤其,當她面無表情看人的時候,那模樣,簡直像從井裏剛爬出來,渾身淌著濕淋淋的水氣。

方成璁被她這副滲人的模樣嚇得一退。

“七妹妹,你......你怎麽了?”

水歸寧嗓音微啞,“大姐姐,你算計我?”

方成璁露齒一笑,“七妹妹,這話你說錯了。方家人向來同心,你我姐妹聯手,除去討厭的薛真,怎麽能叫‘算計’?”

水歸寧唇瓣動了動,低低的“哦”了一聲。

方成璁覺得,今日的七妹情緒不對勁。

但她還是不死心,“七妹妹,薛真中招了嗎?”

這可是方成璁最關心的事。

薛真最好趕緊消失。

水歸寧彎唇。

她死死的盯著明耀少女,一會兒哭一會笑的。“哈哈.....你這麽關心薛真啊?那你猜猜,她現在是死是活?”

方成璁柳眉蹙了蹙,“七妹妹,你可是受了什麽刺激?”

她簡直——像個瘋子!

水歸寧流著淚,聲調低低的發虛,“大姐姐,你不知道,以前,我求著薛真,不過是為了我娘的病,如今,她的病號了,我也不必虛與委蛇。我太高興了,所以,這才情緒失控。”

方成璁眉目舒展,她看著秀氣的少女,說話溫柔,卻有幾分陰陽,“七妹妹,你是一個有孝心的人。”

一個贗品,還對旁人的娘親起了孝心。

可笑。

水歸寧生得碧清妙目,此刻的眼睛泛著紅。

“經歷這件事,我終於看清了,你和母親,對我很好。若有機會,我一定會報答你們的情誼。”

方成璁蹙了蹙眉,直覺告訴她,將來會發生一件不好的事。

她與水歸寧待的越近,心裏就越毛嗖嗖的。

方成璁訕訕笑了笑,“七妹妹,你有這心思就很好。但祖母年紀大了,你還是......多去看看她吧。”

水歸寧低落的走了。

方成璁收起了笑,才對侍女冷冷道,“盯著她,別讓一個庶女掀起什麽不該有的風浪。”

侍女點頭應是。

大夫人喜鹹,酷愛豉油鱸魚。

方家廚子,一個個便上了心思,將豉油鱸魚做的爐火純青,即便是皇宮禦廚,也不可能做的比方家的好。

方氏一家坐在飯桌。

大夫人嘗了一口魚,誇讚道:“今日的鱸魚,做的更好了。”

水歸寧默默的夾起了一塊給她,“母親,這是我做的。”

大夫人慈愛的笑了笑,“七姑娘有心了。”她不再動筷。

方成璁見狀,夾了青菜,“母親,魚肉生膩,還是吃些清淡的。”

待大夫人吃下去了之後,少女勾唇,“青菜的味道如何?也是我做的。”

方成璁面色不悅,吃了顆蝦球。

水歸寧說話細聲細氣,“鱸魚,青菜,白蝦,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做的。只要我們家,和和美美,慎兒再苦再累,也甘之如飴。”

方行簡欣慰的點了點頭,大夫人和方成璁卻變了臉色。

方行簡心情好,難得給妻子夾了菜,“七姑娘如此懂事,你也嘗一嘗。”

大夫人覺得肚子隱隱作痛,剛要發問,卻見純美如梔子花的少女,吐出了一口血。

“父親,母親,飯菜似乎不對勁......是不是有人下了毒?”

方行簡面色大變。“快傳大夫!”

水歸寧的確是中毒了。

但是,她只吃了一口,並不嚴重。

倒黴的是大夫人。

她現在昏迷不醒,唇瓣發紫。

方成璁哭成了淚人。“娘,你怎麽了?快醒一醒。”

水歸寧在一旁,幽幽的提醒她,“大姐姐,母親當然是中毒了呀。”

方成璁轉過身,華美的臉一片猙獰,“方慎兒,你這個賤人,是不是你下的毒?”

水歸寧又吐了一口血。

“咳咳......”

小侍女們忙來勸阻。

“大小姐,七小姐,稍安勿躁,夫人吉人天相,這種事急不得。”

方行簡也看到了粗魯的嫡女,皺眉,“璁兒,都怪你娘管家無方,才會讓那名廚子有了下毒的機會。”

他口中的‘下毒廚子’,已經認罪被殺。

方成璁卻不信。

她清楚,這一切都是柔弱的七妹妹搞出來的。

傍晚,方成璁闖入了寂靜的小院。

昔日高貴冷艷的方成璁,朝著水歸寧便是一巴掌,“方慎兒,這一切是不是你搞出來的?”

水歸寧往旁邊一閃,方成璁用力太猛,順勢跌在了地。

方成璁高潔的衣袍,沾了地上的臟泥。

水歸寧慢悠悠的,一步步逼近。

她狠狠的捏住了方成璁的脖子,溫柔有禮到了極致:“大姐姐,你不愧是大姚第一美人,這張臉真是好美呀。”

方成璁沒想到,弱不禁風的水歸寧,竟會有此等蠻力。

她想掙脫,卻擺脫不了。“七妹妹,我求求你,快放開我好不好。”

“方成璁!”少女的聲音很冰冷。

“旁人勝你三分,你便不依不饒;我也是一樣,你若擋了我,我也是會.......趕盡殺絕,抽筋扒皮吶。”

方成璁渾身一激靈。“七妹妹......我從未對你有敵意......咳咳......你先放開我。”

水歸寧卻不聽她解釋。

她手上的力道不輕,愈發變重,瞳眸空洞而恍惚,嘴裏卻一直喃喃。

——真真......真真,那件事,不是我做的。你為什麽不理我了?

眼見少女像是被人抽了七魂八魄似的,面上淚水漣漣,卻說著一些教人聽不懂的話。

方成璁被嚇得花容失色。

啊!

啊——七妹妹瘋了!

她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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