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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假假(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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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假假(十七)

這一夜,薛真睡得香甜。

她氣色極佳,面上展開盈盈的笑。“早上好呀,九郎。”

只是,瞥了眼一旁的趙長策,她不禁柳眉微蹙,“九郎,你這麽早就醒了?是睡不著覺嗎?”

趙長策靜靜望著她,眼底似有暗流湧動。“真真,你仔細看看我,我這副模樣,像是睡好了的嗎?”

年輕男人瞳眸漆黑,容色依舊端麗,氣色卻隱隱不妙。

薛真端詳片刻,坦誠的搖了搖頭,“確實不好。”

趙長策低低哼笑,他的嗓音微啞:“那你覺得,我一夜難眠,是因為什麽?”

薛真才睡醒,她的神思仍有些渙散,整個人與他相望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回過味來。

他,莫非是怨她?

少女一羞,不相信自己會打呼嚕。“你胡說,我睡覺向來安穩,絕不會吵到你。”

以前在玉炅殿,昌平和琥珀從未這般說過她。

趙長策輕嘆,語氣裏帶著難以言明的壓抑:“我說的不是這個。”

薛真愈發困惑,眨了眨清澈的眼:“那是什麽?”

趙長策唇瓣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見少女一臉懵懂,終究還是將話咽了回去。

他只淡淡道:“沒什麽。”

他這副古怪的模樣,薛真從未見過。

倏忽間,她想起某個話本的故事。

在那個故事裏,男角患有失眠癥,飽受折磨,但只要女角陪伴,便能心神俱寧。

薛真不傻,也不會一味逃避。

她能感受到,自己對趙長策,早已生了幾分真切的喜歡。

薛真雖是不信話本橋段,卻也不希望,自己和他落入這種痛苦的境地。

薛真心裏泛酸,主動提議:“九郎,若是我打擾了你,那麽,今後我們分房睡好不好?”

趙長策臉色猛地一沈,霸道的拒絕,“不行。你我既為夫妻,自當永不分離。永遠在一起。”

薛真犯了難,“可是,我在你身邊,你睡不好的。”

趙長策凝視著她,目光倏地軟了下來,“只要與你在一起,我就會睡得很好。”

這話猝不及防,薛真只覺臉上驀地燒了起來。好端端的,他說這種話做什麽?

一時間,她心裏又是微酸,又是泛甜,“真的嗎?”

趙長策捏了捏眉心,無力而無奈,“嗯。”

他不明白,那麽聰慧伶俐的少女,偏偏在感情上,卻遲鈍得像塊小木頭。

二殿下沒娶到薛真,卻盯上了方成璁。

他簡直軟磨硬泡,“母後,兒臣年歲不小,卻遲遲尋不到一門合意的親事。若因此耽誤了皇室開枝散葉,兒臣心中難免生悶。”

太後語氣緩如流水,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皇兒,方家女空生得一副麗色妖容,卻是蘭形棘心,玉曜瓦質,絕非天家良配。”

二皇子一句也聽不進去,他的話充斥怨懟。

“母後總是這般說辭,實際上仍是偏袒趙家。若非如此,你又怎麽會默許薛真嫁給趙長策?”

太後眼神驟然一沈。她一擡手,便是一記清脆的耳光落下。

“心浮氣躁,如何能成氣候?待你羽翼豐滿,莫說一個方成璁,便是十個方家女、李家女、楊家女,也不在話下。”

二殿下捂住火辣辣的臉頰,倉皇的退出了清心殿。

說也奇怪,太後趙於雲性情溫良,優雅華貴,宮中上下,每一個人都對她心生敬仰,甚至是害怕。

皇帝是,二殿下更是。

一縷極淡的檀香氣味,幾乎消散在空氣裏,卻還是被薛真敏銳的捕捉到了。

少女蹙了蹙細細的柳眉。

這香,似曾相識。

電光石火間,薛真想起了一個塵封已久的細節。

幾年前,“噬心魔”一案鬧得人心惶惶時,昌平拉著她的衣袖說過一句話。

“真真,臺福寺裏的香味,和祖母宮中一模一樣。”

那時候,她只當是昌平驚嚇過度,故而沒將女童的話放在心上。

她安慰昌平,“郡主,太後娘娘洪福齊天,一定不會有事的。”

薛真回望了一眼肅穆的清心殿。

蒼穹之下,鐘鳴響起,那座巍峨的殿宇,一派琉璃紅瓦,熠熠生輝。

薛真抿唇不語。

或許,被她忽略的這位華貴雍容的太後娘娘,才是後宮之中的厲害主宰。

深紅的宮道長漫漫,趙長策與薛真一同坐在轎裏。

“九郎,臺福寺的檀珠還在嗎?”

趙長策看著少女,揚了揚眉,“沒有,太後神識不佳,李玄異用它磨碎煉丹,又獻給了太後。”

薛真想不明白。

檀珠被吹捧的再神乎,歸根到底,只是一顆木頭珠子,論起功效,壓根比不上菜市場的白蘿蔔。

她氣質純然,水洇洇的杏眸,是赤.裸|裸的嫌棄。“二殿下的孝心,不免用錯了地方。”

趙長策垂眸,聽著少女的吐槽。

末了,他才低眉笑了笑,“他腦子一向不大管用,你只當他被驢踢了。”

薛真被他的調侃逗得莞爾。

前世,二殿下也很喜歡煉丹。

曾有一次丹爐失控,燒得藥鼎四裂,烈火熔金,差點將他自己也煉化進去。

這放在神話之中,便是主角得道升仙的吉兆。

可惜現實殘酷,二殿下一介肉體凡胎,他被傷得這般嚴重,不會升仙,只會升天。

一行太醫,使了渾身解數,才從鬼門關拉回了他。

即便如此,他也未曾消停。

甚至,他說出了一句金句,“丹道無錯,錯在本殿下技藝未精。”

嘖。

瞧瞧人家這覺悟。

薛真雖不喜其為人,倒也生出幾分“敬佩”來。

薛真搖頭輕笑。“什麽如花美眷、紅顏知己,我看吶,那丹藥才是他的心頭好。”

趙長策嗤笑:“心頭好?把他折騰得半死不活的‘心頭好’?”

薛真側過臉,眼中閃過狡黠的光。

“九郎,話不能這麽說。他自個兒樂在其中,有事可忙;我們也多了樁趣事可觀,豈不是兩全其美?”

少女笑得開懷,露出了潔白的貝齒。

趙長策的心念微動。

他忍不住伸手,輕輕的捏了捏少女細膩的臉頰,失笑道:“你哪兒來的這許多歪理?”

薛真望進他深邃的眸中,她眼神純凈,帶著追問:“九郎,你可知二殿下為何與方家走得那般近?”

趙長策答得隨意。“臭味相投而已。”

“那方成璁呢?”薛真追問,“方家總不至於刻意坑害自家女兒吧?”

趙長策看她,唇角彎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我不知道。”

薛真蹙起眉頭,她佯裝惱意,腮幫微微鼓起:“你絕對知道,只是故意不告訴我。”

趙長策眉眼一彎。

他好整以暇看著少女:“好吧,我確實知道一些。只是,我說了這許久,連一口茶都沒有喝。”

下一刻,少女推了一盞茶給他。“九郎,快喝茶。”

趙長策卻不接,反而一手支頤,湊近了她。

車廂內空間本就不大,他這一靠近,清冽的氣息幾乎將薛真籠罩。

他黑眸灼灼,帶著幾分戲謔:“坊間說書郎講完一段,好歹有看客賞個彩頭。真真,你不給我一絲甜頭,又怎麽能從我嘴裏套出想聽的呢?”

他靠得極近,呼吸幾乎拂過她的面頰。

薛真覺得臉上有些癢。

她下意識地想向後縮,卻被他眼中明晃晃的笑意定住。

趙長策這人極為難纏,他主動要甜頭,怕是難搞哦。

少女眼睛圓溜溜的,警惕道,“什麽甜頭?”

趙長策笑得晃眼,一雙瀲灩的眸,像盛滿了星子的潭,“你說呢?我想要的,是什麽?”

薛真素來聰慧,頓時會意,“喏,甜甜的桂花糕,這下你該滿意了?”

她的手中,是一枚雪白的桂花糕。

趙長策的眸深邃,他直勾勾的註視近在咫尺的少女。

薛真被他看的莫名一顫。

她幾乎是本能的想要往後退。

趙長策卻先一步擡手,輕輕捧住了她的臉頰。

下一刻,一個輕柔如羽的吻,便落上了少女的唇。

“真真,”年輕男人低低呢喃,帶著得逞的愉悅,“這才是我要的甜頭。”

薛真的臉,羞緋到了極點。“你.......還沒有出宮,你這人......會不會挑地方?”

少女素來伶牙俐齒,此刻她又羞又惱,面對這麽一個俊美無賴,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趙長策眨了眨眼,雖是虛心受教的模樣,眼底卻溢出笑意。

“真真,你的意思是,你生氣並不是排斥我,而是怨我選錯了地方,是嗎?”

“你……閉嘴!”薛真咬了咬牙。“我討厭你!”

對面的人笑得招搖,她沒忍住,直接握拳捶了他一下。

這個混蛋!

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見她又羞又惱,嗔怒不已,趙長策這才收斂了些。

他垂著眸,看起來低眉順眼,向她認錯道:“真真,是我錯了,你不要生氣。”

“以後,我什麽都聽你的,絕對不會像今天這樣惹你生氣。”

細看之下,他卻在低低發笑,肩頭微微聳動,更是出賣了他。

薛真輕哼一聲。

她側過臉,不想再理這個無賴。

狹隘的空間,充斥著一股暧昧卻甜蜜的氣息。

這時候,馬車突然一頓。

趙橋牽住了韁繩。

薛真也註意到了動靜,“是撞到了什麽嗎?”

按理說,宮道平敞,每日由宮人清掃,別說是碎石,就連一枚枯葉也尋不見。

趙橋稟告,“大人,前方有輛馬車擋了道,可要讓行?”

薛真聞言,擡手撩起側簾一角,恰好看見不遠處,有一道修長雅致的身影。

是衛侯玉。

衛侯玉也看到了她,如同以往那般,他淡淡的笑著。

可是,那雙淺淡的瞳眸,只有在看向她的時候,才會有‘溫和’之外的另一種情愫。

“薛妹妹。”

薛真也笑,“衛大人。”

少女今日,穿了淺色的繡裙,一條長長的披帛挽在臂間。錦帛的末端輕垂,更襯得腰肢極細,不足一握。

衛侯玉的目光在她身上凝駐,原本冷漠的一個人,竟有片刻的怔楞。

她雖成為旁人的妻子,發髻也挽成了大姚新婦的樣式。

可是,她的臉頰柔軟漂亮,渾身散發著獨屬於她的狡黠靈動,屬實是一種具象化的美麗。

衛侯玉的眸底翻湧,藏著一種難以名狀的哀傷。

趙長策隨之探身。

他一身玄衣,風姿瑰麗,淡淡一笑,如白晝懸日。

“衛大人,今日極巧,莫非連你我宮道相逢的時機,也在你的測算之中?”

他的語氣溫和,面容含笑,話裏的火藥味,卻清晰能嗆到人。

薛真捏了捏眉心。

有時候,她對於趙長策這人,實在是極為服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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