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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陽錯(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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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陽錯(五)

如今的薛真,除了皇帝和太後,一般人沒有資格命令她。

她要出宮一趟。

城外,剝去了皇家的冰冷肅殺,撲面而來的,是一派熱鬧。

暮色四合,夕陽熔融,街巷喧囂。

沿街小販,吆喝聲此起彼伏。

蒸籠裏,面食又大軟,騰起白茫茫的熱氣;燈影下,精巧的竹蜻蜓,栩栩如生;彩色的風箏,不斷招搖,引得孩童流連。

夜風微涼,薛真一身素色的裙裾,被吹得輕輕拂動。

少女孑然一身,踱到了燈火漸疏的街角。

三張矮桌,五把條凳,七碗素湯面,便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小攤。

氤氳的熱氣,模糊了跳躍的燈火,也模糊了周遭的聲響。

薛真猛的才想起,今日,是她的生辰。大概最近的事情太多,她連自己的生辰都忘記了。

阿寧的生辰,是前一天,就在昨日。

薛真轉念一想,阿寧去了方家,即便過生辰,也不能按照真實的日子來。

她的心底,有些空落落的,卻也明白,她和阿寧,怕是要一輩子將錯就錯,永遠不能過真正的生辰。

“娘親,我想要那個三彩陶俑。”

不遠處,小孩四五歲的年紀,虎頭虎腦,兩只眼睛黑似葡萄。

他停在了一個攤前,眼巴巴的瞅著三彩陶俑。

母親頓時頭大,“前幾日,不是給你買了一個類似的嗎?又買一個重覆的做什麽?”

小孩撒潑打滾,“娘親,再買一個嘛。這個陶俑跟家裏的那枚不一樣。他是咧嘴笑的,頭上還帶了一頂帽子。”

大概,只有小孩子會觀察得這麽仔細啦。

小販朝他比了一個大拇指,索性吹起了牛。“小郎君好眼力,這是才上的新貨!”

“實不相瞞,我這兒的玩意,放眼整個京城,都是很受歡迎的,過了兩三天,沒準兒就沒了。”

小販暗覷了小孩一眼,故意將事實說的很嚴重。

孩童更加心急,他拽了拽母親的衣袖,含糊道,“我就要這個嘛......只要這個。”

母親煩躁了甩了衣袖,孩童也是犟種,一直賴著不走。

母子倆就此僵持了半天。

小販從孩子手裏奪回了三彩陶。“哎呀......機不可失......小郎君,你真的不想要它嗎?”

母親不滿的瞪著小販。

商販卻變本加厲。“小郎君,你若是不買,還請放下,不要弄壞,指不定一會兒就有人買走了。”

孩童“哇”的一聲哭了。他的聲音很響亮,整條街都能聽到。

薛真捂住了耳朵。

“好!”

終於,在絕望的孩童,和狡詐的小販之中,母親做出了讓步。

薛真也吃完了桌上的一碗面。

這段時日,二殿下的臭料,一個接一個被爆,惹得盛京一城風雨。

主人公二殿下,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

若要讓他揪出汙蔑之人,一定大卸八塊,千刀萬剮。

月夜,濕漉漉的霧氣,傾灑而下,卻像是一張灰沈的天羅地網。

薛真身處其中,如同一只迷路的蝴蝶,任憑撞破腦袋,也無法找到破局的出口。

黑影下,薛真走路,布料摩.擦,一股窸窣之聲。

少女眉眼清淩淩,神態自有生靈之氣。“趙橋,你跟蹤我做什麽?”

然而,周圍空蕩,一個人也沒有。

深夜,月色皎潔,蟲鳴啁啁,冷寒孤寂。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薛真受了刺激,一個人自說自話。

薛真繼續問。

“趙長策去了邊關,你為什麽不去?”

無人回答。

少女面色瑩白,她捂住紅唇,半驚半懼,似乎發現了不得了的事情。“看,有人追殺你。”

然而,那人一點兒反應也沒有。到頭來,成了薛真一人的獨角戲。

薛真終於惱羞成怒。

“趙長策是天生的偷窺狂,還是......對我有什麽不可言說的情愫,所以,特地派你來監視我?”

薛真的語氣明顯不耐煩。

今夜,她打算和趙橋講道理。沒有人,被跟蹤了數月,還能做到心平氣和。

無邊月色下,一道暗影裹寒,宛如細利流星而至。

趙橋說話,一如既往的冷酷。“都不是,你別胡說八道。”

薛真站在明處,她的眸光燦亮,充滿了挑釁。

趙橋有時候不太理解,一個姑娘家,說話怎麽沒羞沒臊。

趙長策蠻橫霸道,教出來的手下,也是一個調調,這副拽拽的氣場,很容易被人打。

薛真鄙夷的翻了個白眼,譏嘲他:“趙橋,我告訴你,不分青紅皂白,窺探別人的私生活,放在昭景年間,是會被杖斃的!”

之前,在皇宮的時候,她總感覺有人在監視自己。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只有自己才懂。

薛真笑意盈盈,說出的話,極不中聽。

“你也算是生對了時代。要不然,連帶你,和趙長策,一定會被當做不要臉的無恥之徒,被人扔臭雞蛋......”

話音未落,一記淩風襲來,帶了濃濃的警告。

薛真仿如蜻蜓點水,輕巧的避開。

那一掌,卻在墻壁砸了細長的裂逢。

薛真唇邊的笑一滯,明白趙橋方才一掌,就是存心傷她。

玩不起的家夥!

“我沒得罪過你家主子,也沒做過什麽大逆不道之事,家世更是清清白白。

你若是再按趙長策的話行事,一意孤行,別怪我不客氣。”

薛真的瞳眸,跳躍著淺淡的怒火。

趙橋無視她的威脅,過了十餘步,腳邊一顆石子,直直飛向了他。

少女聲調泛冷。“別跟我!”

趙長策的人,是不是都聽不懂人話?

趙橋一臉面癱,輕松的躲過了石子,憤怒之餘,也明白,自己已經惹怒了她。

少女步履輕盈,很快,消失在了暗夜。

趙橋註視她的背影,想要跟上去。

他想,主子派他來的職責,是護她周全。

然而,少女對主子極其厭惡。

不識好心,狼心狗肺。

趙橋忽的生了一個惡毒的念頭。

最終,心底的陰暗占了上風。

趙橋狠狠一咬牙,硬生生扭過頭,不再追了。

今夜,必不太平。

趙橋停了,那一角,卻有人來了。

一支開鋒利箭,裹了冰冷的殺意,撕裂長空而至。

薛真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天靈蓋。

那張瑩玉的臉,霎時褪盡了血色,慘白得如同新雪。

兩撥人,無聲對峙。

修長的指節,將彎弓成了滿月。“嗖”的一聲,箭已離弦,擦著少女的鬢發。

年輕男子一身白玉袍,卓然而立,冰雪之姿不可攀折。

他的手上,握了一把長弓。

薛真的一顆心,幾乎要撞出胸膛。

她用聽起來鎮定的聲音說,“衛大人,你......是要殺了我嗎?”

所有人一楞。

她敢當眾質問衛侯玉?

本該去邊關的方成煬,此刻也在場。他盯著不遠處的少女,陰沈著一張臉。

薛真,他記得。

想起嘉州的捉弄,方成煬恨不得,從笑盈盈的少女身上,狠狠的剜下來一塊肉。

方成煬的眼神淬了冰,“薛真,深更半夜,柔弱女兒,你來多景樓做什麽?”

薛真的唇角彎起,沒有笑意,只是冰冷的譏誚,“方大人,你對我的惡意,還是收一收吧。

這麽多雙眼睛在場,你難道不怕,明日有人說你,心胸狹隘,專愛欺辱一個柔弱姑娘?”

若有靈氣,方成煬腰間的長劍,下一刻便會破鞘而出。

“你——”方成煬臉色鐵青,難看到了極點。

“再者,”少女的嗓音細柔,卻字字如刀。

“只許你疑心病發作?我倒是想問一問你,深更半夜,舞刀弄槍,來這裏又做什麽?偷雞摸狗,還是——作奸犯科?”

這下,薛真是真的誤會方成煬了。

近日,京城總是傳出一些傳言,盛京有名有姓的臣子,被編排了個遍。

這些流言蜚語,本就是聽一個樂呵。

直到,有盜賊潛入二殿下舊宅,在後院河泥裏,挖出一箱金,一張永安郡的圖紙,以及半個碎了的假玉璽。

其餘人大驚,莫非,二殿下要謀反?

屎盆子扣身上,二殿下忍不了,他求朝廷徹查。這才發現,壞消息總是從多景樓傳出來的。

每逢初七、十七、廿七,便是流言散播的關鍵時日。

今夜,衛侯玉等人便是來找線人的。

方成煬暴怒,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一派胡言!”

短短幾次交鋒,他已然斷定——薛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夠了。”年輕男人的嗓音清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衛侯玉的目光,落在薛真的身上。

少女的鬢發微亂,素衣如雪,面龐小巧玲瓏,此刻驚魂未定,煞是惹人憐惜。

衛侯玉蹙了蹙眉,很快調整好情緒:“薛姑娘,夜色昏沈,險些傷了你,實在抱歉。”

他的話,是在向薛真道歉。

一剎那,方成煬的表情,變得有幾分古怪。

衛侯玉高傲清冷,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自降身份,向一個卑賤的侍女道歉。

荒謬。

“薛姑娘,你受了傷,還是讓我送你回去。”

衛侯玉的嗓音淡淡,沒有征求薛真的意見,只是無比平淡的告訴了這個事實。

薛真的手,纖細潔白。

在聽到這話的瞬間,薛真耳中嗡鳴一片,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衛侯玉的瞳眸淺淡,近乎透明的琉璃,比天邊的月色,還要輕盈漂亮。

他居高臨下,一言不發的註視少女,瞳色幽暗深邃。

薛真的心,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衛侯玉冷面待人,少女卻蕩開了一個異常甜美的笑容。

“多謝衛大人。”

霎時間,周遭那些探究、輕視的目光,盡數收斂。

這個少女,能得到衛侯玉的庇護,必然不是一般人。

狹窄的廂內,縈繞一股清冷的松雪香。

少女的衣裙,纖塵不染。嬌小的身軀,仿佛要融入那片陰影裏。

薛真強壓下翻湧的驚悸。

她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還能心平氣和的,與宿敵同坐一輛馬車。

怪事。

少女驚魂甫定,聲音又軟又糯。“衛大人,今日,多謝了你。”

年輕男人的嗓音依舊溫和,眸底深處,卻一派漆冷。“不必言謝,薛妹妹。”

空氣凝滯,只聞車轍轆轆。

“大公子哥哥,”少女忽地擡起小臉,聲音清甜,卻小心翼翼地試探,“今日……你怎麽會恰巧路過此地?”

衛侯玉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帶著若有似無的嘲弄。

“我還以為,薛妹妹與我生分了呢。”

他的回答,讓人摸不著頭腦。

“大公子哥哥,”薛真立刻放柔了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方才人多眼雜,我若失了分寸,只會給你招惹是非......”

少女垂下了腦袋,遮住眼底的情緒。“我不能那麽做。”

這話似乎取悅了他。

衛侯玉眉間籠罩的清冷薄霜,不知不覺融化了。

“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稱呼而已,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你想喊便喊,不必在意外人的看法。”

衛侯玉的聲線清越,如珠似玉,卻不容違抗。

呦呵。

成了家主的衛侯玉,就是有底氣。

衛侯玉話鋒一轉,語氣淺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薛妹妹,這裏危險,不管你要做什麽,以後都不要來。”

薛真呼吸一滯。

衛侯玉稍稍垂眼,少女的窘迫,被他一覽無餘的看盡了眼裏。

少女的杏眸,澄澈而明亮,蘊著幾分清淺的執拗。

無形的拉鋸。

半晌,竟是衛侯玉一聲極輕的嘆息,打破了僵局。

衛侯玉輕聲道:“今夜幸而未傷著你,否則,我心中難安。”

薛真微怔,沒料到他會這樣說。

少女表情古怪,她斟酌了一個比較合適的說辭。

“哦.....這樣啊,大公子哥哥,我想,你既有要務在身,還是去忙,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她還是不擅長跟衛侯玉待在一起。

一擡眼,卻看到輕笑的年輕男人。

他的笑意漸濃,配上淡雅清雋的皮囊,愈發溫潤如玉。

然而,衛侯玉那雙淺色的瞳孔,卻牢牢鎖住她,專註得……近乎詭異。

仿佛,他在盯著一個自作主張的獵物。

薛真也不知道,自己的腦中,為何萌生了這個毛骨悚然的想法。

但是,她完全不想再和衛侯玉虛與委蛇。“大公子哥哥,我想......”

年輕男人卻淡淡道:“薛妹妹,很快便到了,不必心急,再等一等吧。”

衛侯玉的話,從來聽不出什麽情緒。

薛真甜甜的假笑,絲毫未變,心中卻隱約泛涼。

衛侯玉這個狗東西,是不是知道了,二殿下、衛家、方家的消息,是她散出去的。

那故意射偏的一箭,也是警告她的。

彼時,銀月溶溶。

趙長策卻久久佇立原地,未曾移開目光。

年輕男子昳麗明艷,一雙濃黑濕潤的眼眸,泛湧了騰騰的郁色。

似不甘,又似挫敗。

種種情緒,激烈交織。最終,只化作唇邊一聲極輕、極冷的笑。

“呵。”

瞧呀,真真對衛侯玉,多麽的死心塌地。

旁觀者崔金宜,極其無聊的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

先前玩葉子戲,薛真假意詢問多景樓,他百般不肯。如今被很多人盯上,反倒不慌了。

“好困呢。”

崔金宜揉了揉困倦的眼,眼角擠出了幾滴生理性的淚。“你說,怎麽這麽多人,想要你的多景樓?”

這當然是廢話,多景樓之富有,堪比大姚的一個國庫。

旁人眼紅崔金宜,就連薛真也以為,多景樓是崔金宜一人的。可是,外人都猜錯了。

崔金宜一側目,卻覷見了渾身陰郁的趙長策。

秾麗的年輕郎君,皮囊骨相俱佳,一臉陰鷙,活脫脫一個怨夫。很明顯,他心情不好。

崔金宜的心情也很差。

今夜月黑風高,喝酒正好。

趙長策這個家夥,千裏迢迢從邊關回來,卻連休息都顧不上,非要跑來湊熱鬧。

閑得慌。

崔金宜伸了個懶腰,一語道破天機,“看吧,他倆,就是有一腿。”

回應他的,是一記極狠的暴栗。

“嘶......”

他媽.的,趙長策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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