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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子戲(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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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子戲(四)

衛侯玉的瞳眸,極淺極淡,洋溢著琉璃一般的璀璨光澤。

他對少女抱歉,眼神卻是涼的,“薛妹妹,二弟弟年紀小不懂事,幸好有你相救。”

薛真的杏兒眼彎了彎,露出了一個明亮的笑,“沒關系的,大公子哥哥,他只是一個小孩子,我不會與他一般見識。”

“他一個人亂跑,很容易遇到什麽危險。”薛真註視平靜的水面,眸中流露了一絲覆雜。

前世,二公子衛奚玉,十六歲那年落水,臥床數月暴病而亡。

衛夫人深受打擊,派人查了許久,卻始終查不出什麽。

這也成整個衛氏,不可言說的秘聞。

衛奚玉死後,衛夫人也跟著去了。

死之前,她還剩半縷殘氣,雙目緊閉,語調破碎而哀怨,“當年,我......我就不該同意......”

無人知道她當年“同意”的是什麽,只看到婦人的神情很是悔恨。

衛夫人帶著未說完的話,走了。

薛真心想,衛奚玉是一個很可憐的孩子。

衛侯玉扯了扯唇角。

此刻的少女不知在想什麽,眸中泛著柔弱的光。

衛侯玉心中冷笑,衛奚玉一個廢物,有什麽值得同情的?

“薛妹妹,你生性善良,關心別人的時候,也要多關心自己。”

薛真一楞,被衛侯玉的話,拽回了幾分神識。

少女的眼眸明亮,一言不發的註視他。

衛侯玉的話,語調溫柔,卻不容拒絕。

“你也是初來乍到,不熟悉這裏的路,不妨跟著我。”

少女明眸皓齒,聽他這麽說,似乎很開心,“好呀。”

昌平想去追薛真,可是,趙長策卻拽住了她的衣領。

“小叔,真真走了,剛才,你為什麽不讓我喊她?”

少女身形消瘦,與那個清雋的衛大人,一同走遠了。

昌平對於趙長策的阻撓,又氣又怒。“放開我!”

趙長策拍了拍手,像扔小雞崽似的,輕輕松了手。

昌平“哎呦”一聲跌坐在地。

她的眸中,盈滿了委屈的淚花。

小叔好討厭,她還是喜歡跟真真在一起。

起碼,真真不會這麽對她。

昌平憤憤的道,“小叔,偷聽是無恥的。你之所以阻止我,是因為害怕真真知道......”

趙長策的神色涼薄,仿佛淬了冰的鋒刃,倏地掃來。

昌平心頭一凜,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她是個識相的人,將話咽了回去,唇瓣卻囁嚅了幾下。

似是抱怨他的蠻橫。

“昌平,”他的嗓音不高,字字卻帶了無形的壓迫,“你真是一個正直善良、光明磊落的乖孩子。”

年輕男人笑容秾麗,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可是,方才你不也屏息凝神,聽了個分明?”

趙長策的話,向來淬毒,毫不留情的揭穿了她。

昌平羞得臉頰發燙,耳根也泛了緋紅。

半晌,女童才擠出一個字,“我……”她是被逼迫的。

可是,她也明白,自己對於真真,是好奇的。

“如果不是恰巧路過,又‘恰巧’聽了這麽一場好戲,”

趙長策的目光投向遠處,語調幽冷。

“你會知曉,那位伶牙俐齒的‘真真’,心思竟藏得這般深麽?”

昌平徹底被他問住了,一時啞然。

是的。

薛真與衛侯玉,兩人的交談,完全沒有陌生人該有的生疏。

那份熟稔,那份默契,像一層無形的薄紗,裹了令人不安的秘密。

“小叔,”昌平困惑地撓了撓腦袋,眉頭微蹙。“你說,真真和衛大人……是不是早就相識?”

她努力回憶兩人的神態舉止,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女童的耳畔,又清晰地回響起方才那兩聲親昵的稱呼。

——“大公子哥哥”。

——“薛妹妹”。

這親密的呼喚像投入心湖的石子,驟然激起了漣漪。

昌平眼睛倏地一亮,“難道,真真和衛大人是兄妹......”

可是,真真不姓衛,而是姓薛。

昌平又補充了一句,試圖找一個合理的解釋,“真真是衛大人的......遠方表親?”

這倒有可能。

“呵。”年輕男人扯了一個極輕的嗤笑。

他的瞳眸漆黑,染上了的譏誚,以及......一絲微弱的煩躁。

趙長策手腕一揚,一顆細石飛向半空,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

緊接著,撲通一聲,驚散了幾尾游魚。

水花飛濺,昌平嚇得躲避。

趙長策似笑非笑,眼底卻已悄然覆了一層薄薄的怒氣。“什麽兄妹?”

昌平錯愕的看向了他。

她不明白,好端端的,他為什麽會突然生氣。

年輕男人的聲音很低,每個字像從齒縫裏擠出來的。

“我看,是.......前世結下的仇家。”

這話,可太惡毒了。

昌平不禁皺眉。

**

“方慎兒,你也太不要臉了。

大姐姐對你,比對其餘人都要好,你怎麽能忘恩負義,做出這般沒天良的事情?”

方嫣然一個旁觀者,情緒倒是比方成璁還要激烈。

不知道的,還以為水歸寧罵的是她呢。

“嘖,知人知面不知心吶。”葉梵兒輕搖團扇,盡管,彼時的天氣很是涼爽。

葉梵兒很開心看戲。

她希望,方成璁和水歸寧,最好鬧得不可開間。

水歸寧死死的咬住了唇瓣。

單薄的少女強忍淚水,被一行人圍著羞辱。

葉梵兒以扇掩面,只露出一雙竊笑的眼睛。

“平日裏,瞧著怯生生的,想不到,嚼舌根的功夫如此了得。”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面上笑容不改,早已將水歸寧看作了低賤的螻蟻。

饒是水歸寧的心理素質再好,也被羞得一陣青一陣白。

“大姐姐,我沒有說你。我只是想問你,為什麽無緣無故打妙音?”水歸寧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方成璁大呼無辜,“七妹妹,我沒想到,你對我的惡意這麽深。

方才,我一直與葉表姐她們在一起,哪裏見得了旁人?”

“我沒有......”水歸寧氣極怒極,她的唇瓣幹涸起了皮,辯解也是蒼白無力。

方采心和方嫣然表情生冷,拽住了水歸寧便要往外走。“自從你得了陛下太後的賞識,便是這麽一副傲慢囂張的姿態。

我們忍你很久了,如今,你又欺負到了大姐姐的頭上,現在你就跟我們去見父親,也讓所有人都看清你是什麽樣子。”

今日賞菊宴,水歸寧一定要好好丟人。

“哎呀,貴府好生熱鬧。”幾人鬧得不可開交,一道嬌俏少女的笑聲乍響。

有外人。

幾名貴女忙地整理了衣衫和鬢發,唯恐被旁人瞧見了醜態。

少女輕衫長裙,笑容燦爛,與她一同來的,有五六個人。

比如,趙大人,衛大人。

趙長策是主動追上去的。

半路上,前面出現了一個豐姿俊秀的年輕男人,以及一個心虛的女童。

薛真有點兒疑惑,“你們也迷路了?”趙長策聰明睿智,應當不會迷路吧?

“是的。”趙長策點了點頭,他像是突然註意到,薛真的身邊還有一個衛侯玉。

趙長策的笑意不達眼底,“衛大人,好巧,你也在啊。”

“不巧,趙卿不是跟了一路嗎?”衛侯玉的話,淡淡的。

薛真一怔,不可置信的看向了趙長策和昌平。

趙長策跟蹤她?

少女眸光寒涼。趙長策面色不改,卻毫無一絲被戳穿的羞惱。

昌平乖乖的待在了一遍,肩膀縮成一團,盡量減少存在感。

救命。

她替人尷尬的毛病又犯了。

小叔的臉皮,真的很厚!被衛大人拆穿,也能做到無動於衷。

昌平吞了一口唾沫,佩服的看著趙長策。

方才的動靜,薛真只聽了大概。

她的眼眸清亮,輕輕的穿過了人群。

薛真看到,水歸寧的一絲發垂了耳邊,受盡了委屈,眸中蓄滿了淚花。

霎時間,少女的笑容,染上了一絲寒涼。

“你是哪個?姓甚名誰?這裏是方府內宅,外人不得入內。”

方成璁滿身華服,容光煥發。

她一眼便瞧見了薛真,明媚光耀,笑容仿佛絢爛之花。

“呀,五妹妹,她是薛姑娘,昌平郡主的侍女,與郡主一起來的。

來者是客,縱使你不歡迎,也不能這般無禮,丟了方家的規矩。”

方成璁的嗓音柔美,如若天籟。

趙長策也不禁撇了方成璁一眼,他蹙了蹙眉。這個方家大小姐,不想表面看起來那麽聖潔。

她“好心”的解釋了薛真的身份。

其餘幾位少女看她的眼神,立馬變得不屑。

薛真自是能察覺到,這份微妙的惡意。

少女勾了勾唇角,這位大姐姐啊,無論前世今生,對她都很在意。

方嫣然看向她的神色,也有幾分驚詫,以至於,她的語氣也是猶豫的。“上次,將柔琿公主揣......害得落水的人,便是......你嗎?”

單論外表,薛真柔弱無害。

許是她的外貌極具蠱惑性,旁人絕不會將她,與那個“粗魯無禮,力氣極大的野蠻少女”聯系在了一起。

少女語氣無辜,“幾位小姐,你們不知道真相,不能憑空汙蔑我。公主自己不慎落水,與我又有什麽聯系呢?”

趙長策噗嗤一笑。薛真伶牙俐齒,說謊的本領爐火純青。

年輕男人艷若榴花,微微一笑,美得驚心動魄。

少女們癡癡的望向了他,只當他是被薛真的胡言亂語氣到了。

“薛姑娘,你做了壞事,還不承認嗎?那日,我也在,我親眼看到,是你將柔琿公主揣進了河裏。”

葉梵兒以為趙長策討厭薛真,便自告奮勇當了出頭鳥。

“說了沒有,就是沒有。如果我做了,陛下會處罰我。可是,我卻完好無損的站在了這裏。

倒是幾位,一個勁兒的咬定是我,爭著搶著為公主申冤,這般‘正直善良’,難怪.......會欺負自己的親妹妹。”

少女神色不卑不亢,她的眼神,卻是輕蔑的。

“你——”所有少女面色一紅。

她們明白,方才的事情,趙大人和衛大人,都看到了。

方嫣然憤憤的剜了她一眼。

“你一個卑賤的侍女,站在這裏說出一番長篇大論,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賤人,方家的事,哪裏輪得著你一個外人插手?”

薛真輕笑,擡手便打了方嫣然一巴掌。

“八姑娘,我和你姐姐說話,你不要插嘴。還有,你滿口臟話,哪有一個大家閨秀該有的樣子。”

這一巴掌,清脆響亮。

誰也沒有想到,薛真一個柔弱少女,竟會突然出手打人。

在場所有人都楞住了。

薛真外表孱弱,力道卻極重。

輕飄飄的一掌,方嫣然秀美的臉頰,霎時,腫得很高。

她傷心的哭了:“嗚嗚......你敢打我?”

薛真語氣淡淡:“我是陛下封賞的女官,方姑娘,勸你不要這般與我說話,免得丟了方家的顏面。”

一行少女瞧了又瞧,不是很相信她的話。

陛下親封的女官,聰慧機敏,蕙質蘭心,絕對不會是薛真這麽一個貨色。

一時激起千層浪,其餘人和方嫣然的表情一樣,只覺不可思議。

少女氣質清冷,唇邊含笑,年輕銳氣,絕非俗物。

人群之中,引發了一陣騷動。

趙長策笑得饒有興致。

“幾位姑娘,你們是質疑陛下的決定嗎?陛下似乎才走,不如,你們追上去,親口問一問陛下?”

趙長策的話,一貫語不驚人死不休。

質問皇帝,誰敢呢?

原本,一行人是不信的。

可是,被趙長策當面陰陽了一番,她們卻又不得已信了這個事實。

水歸寧的目光,同樣落在了少女的臉上。

薛姑娘?薛女官?

水歸寧的意識,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像是第一次認識薛真一眼,將少女從上到下、從頭到腳,仔仔細細的審視了一遍。

少女容貌清秀,一雙杏眸飽滿而亮,如同沾了水的葡萄。

她的眉眼,水歸寧是十分熟悉的,熟悉到,永遠也不會遺忘。

即便她的畫技不是出眾的,卻也能閉上眼,將少女的神韻畫得惟妙惟肖。

水歸寧不能接受的是,眾人對她的稱呼......

她姓薛。

女官。

陛下親封。

水歸寧面容灰白,五臟六腑痛得厲害。

她捂住了心口,只覺自己像被人用一根針,細細的挑了一滴心尖血。

真真......不是姓姜嗎?

不對,她姓什麽並不重要。

水歸寧雖是陣痛,卻也清醒的揪住了最直接的問題——真真......不是昌平郡主的侍女嗎?

為什麽會成為眾人口中的“年輕女官”?

水歸寧呆呆的望向了她。

時間久到,不知過去了多久。

面前的畫橋,行人,秋菊,流水,統統成了模糊的影子。

那名少女的表情,輕描淡寫。

水歸寧輕輕咀嚼著這四個字,面容早已沒了血色。

真真,怎麽會變得這麽厲害。

她期待了許久,敬佩了許久的人,竟是真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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