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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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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見(八)

俗話說,一頓好素齋,百兩難求。

再平常不過的青菜、蘿蔔,經臺福寺的廚師之手,搖身一變,成了美味珍饈。

臺福寺的素齋,比一般寺廟的齋飯要好吃。

飯桌上,衛侯玉只吃了幾口。

薛真見狀,好奇問道,“衛大人,是飯菜不合口味嗎?”

平白簡直要笑了。

這人是趙長策的書童,不關心自家主子,卻反過來關心別人。

平白剜了桌上的蘿蔔,啐道,鹹吃蘿蔔淡操心。

吃飯之前,薛真一見是他,雙瞳清亮,整個人頓時鮮活了幾分。

她的反應,實在奇怪。

平白不相信,趙長策會看不到。

平白出面,替衛侯玉拒絕了她。“你好好吃飯不行嗎?我家大公子,不勞旁人關心。”

頓時,薛真猶如洩了氣的皮球,沒什麽活力。

“哦。”

她默默的夾了一根青菜,不再多說什麽。

飯後,金吾衛前來匯報情況。

“衛大人,那妖道跑了,只抓到了一名通風報信的啞女。可惜是個硬骨頭,該用的都用上了,什麽也不肯交代。”

話畢,金吾衛呈上了一個方匣,裏面躺著一枚流光溢彩的檀珠。

“這是卑職從妖道手裏搶來的。”妖道中了一箭,自知敵不過金吾衛,索性溜了。

衛侯玉靜靜的凝視它。

趙長策聽二人的話,猜出了大概。“這是先前丟失的那枚佛珠?”

金吾衛神色一白,卻是側面肯定了趙長策的話。

“趙卿好眼力,正是這顆。我一直在尋找它的下落,今夜本能將妖道緝拿。”

衛侯玉輕嘆了一聲,沒有太過惋惜的神情。

大概他認為,抓住妖道是早晚的事情。只是,還要多折騰幾日罷了。

薛真擡眼,她說話輕盈,好似晨間的露水。“衛大人,這枚檀珠的氣味,與廟中的不同,我只覺得好像在哪裏聞到過。”

一屋的人,全都沈默了。

金吾衛只覺,這名清秀書童是瘋子。

天竺進貢的佛珠,整個大姚只有三顆,一顆在天子手中,一顆在毓秀寺,後又轉到了臺福寺。

剩下一顆,便是眼前這枚。

沒有人,會相信一個書童的胡言亂語。

薛真自知人微言輕,“衛大人,你要相信我,我沒有亂說。”

趙長策如同尋樂子似的,視線停在了薛真身上,只是短短的片刻。

少女的臉頰泛紅,神態委屈,被一眾人直白的質疑。

狼狽啊。

“先前我家大人猜測,兇手留下的氣味是游冬,摻雜了白荼,我卻認為,絕不是這種氣味。”

金吾衛的神色奇怪。

一個小書童罷了,竟分不清自己幾斤幾兩,傻乎乎將心中的話全托付了出來。

衛侯玉是當朝探花,前途無量的大好才俊,絕不會對一個小嘍啰交代什麽。

比起不知輕重的書童,更詭異的是,趙長策的置身事外。

他臉上那副淡淡的笑,金吾衛只覺自己眼花了,心中疑惑更甚。

趙郎君怎麽不管教自己的書童。

衛侯玉確實如眾人所料。

小書童是趙長策的人,衛侯玉繞開了薛真,與趙長策道,“趙卿,實不相瞞,佛珠裏加了藤黃練。”

趙長策的指尖瑩白,支著眉梢,“衛大人的意思,是說我的小書童猜對了。”

衛侯玉讚道,“趙卿的書童,當真聰明伶俐。”

薛真被他誇獎,心中一片喜悅,努力壓下情緒,可嘴角卻是忍不住上揚。

沒人相信薛真的話。

待只剩兩人的時候,趙長策卻問她,“你在哪裏聞到過檀香珠的味道?”

薛真一楞,似乎沒想到他會問自己這句話。

“似乎,是在......太醫院。”薛真思考了一會兒。

趙長策的神色更古怪,“什麽時候?你去太醫院做什麽?”

他的語氣,好似盤問。

薛真卻不在意,“郡主被貓撓傷,我去太醫院拿藥。只是,那名李太醫性格嚴厲,我沒待一會兒,便嚇得走了。”

趙長策聽得不甚用心。

年輕男人的眉眼冷淡,說話像極了陰陽怪氣,“哦,你知道的真多。”

薛真不顧他的譏嘲,嗓音柔軟,“除了這些,其餘我便不知了。趙郎君若是知道,教了我,說不定也會幫上忙。”

趙長策淡淡道。“不要高估自己。”

薛真唇紅齒白,笑得柔和。“趙大人,你也不要低估了我。”

趙長策輕呵了一聲,“牙尖嘴利。”

薛真笑容燦然,算是接受了他並不真心實意的誇獎。

少女在前面走,她的腳步輕盈,沒什麽心事的模樣。

年輕男人的下頜緊繃。

少女身上的疑點重重,好似緊緊纏成一團的毛線,越理越亂,找不到結點。

*

平白本以為,薛真是趙長策的書童,好歹有事可做。

誰知,禪房遇上了,平白避之不及。

“平白?”

薛真又驚又喜,找了半天,卻見不到那抹清雅的身影。

平白當然清楚她心中的小九九,更加不屑一顧。

她好似一只黃鸝鳥,一見面就說個不停。

“怎麽你一個人?那名妖道抓到了嗎?我家趙大人一早便去了大理寺,憑我家大人的智慧,定會三日之內抓到‘食心魔’。”

聒噪。

大放厥詞。

平白靜靜的聽完她的話,反應甚是涼薄。“哦。”

薛真的態度越關切,平白便越防備,儼然將她當作了洪水猛獸。

薛真氣鼓鼓的質問,“平白,我覺得你好沒趣。人家將重要線索說給你聽,只想早日將‘食心魔’捉拿歸案,你卻反應平平。”

平白不語。

若是她出賣趙長策,供出了有利線索,沒準兒大公子能搶先一步抓出“食心魔”。

這點,對大公子倒是有利。

薛真心想,一年不見,平白的性子竟變得沈穩。

不過沒關系,小小平白,她有的是辦法。

薛真眨了眨眼,恍然大悟,“哎呀,我懂了。你這般提防,是怕我做了什麽壞事,還是......你偷偷背著衛大人做了壞事?”

平白險些翻了個白眼,他冷冷道,“誰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反正,絕不能隨便相信你。”

薛真聞言,表情有幾分受傷,“我說的千真萬確,你不相信我 ,就是不相信我家趙大人。”

平白氣笑,佩服她顛倒黑白的能力,“當然是相信,只是......”

薛真嗓音柔弱,戲謔的看他。“只是什麽?”

平白見到她笑盈盈的眼睛,頓時將話止住了。

曾經,有一位嶺南少女,熱切輕浮,差點兒用花生糕害死了大公子。

平白陰陽怪氣,“你整天閑的沒事幹嗎?照顧好你家趙大人,別再來這裏添亂。”

“哼,嫌我吵,不來便不來,我才不稀罕。”

薛真很生氣,頭也不回的走了。

不遠處的檐角,除了青瓦,什麽也沒有。

趙長策去了大理寺,一整日也沒回來。至於為什麽不帶她,理由很好猜。

無非是防著她,或者嫌她累贅。

薛真自得其樂,落了一身清閑。

臺福寺,油燈如豆。月色凝霜。薛真喝著茶水,整個人心平氣和。

忽然,明艷的石榴樹下,映出了一張昳麗的面容。

薛真一臉冷淡,盯了好一會兒,腦中終於迸出了一個人——趙長策!

兩人遙遙相望,趙長策不氣也不惱,脾氣倒是比平日裏耐心很多。

年輕男子身姿頎長,五官俊美逼人,一雙眼眸侵染濃黑。

光線昏暗,薛真的額心滲出了一層薄薄的虛汗。

趙長策回來了!!!

她大呼不妙,忙佯裝歡快,跑向了一身寒露的年輕人。

“趙大人,你終於回來了,旁人都睡著了,只有我一直在等你。”

趙長策皮笑肉不笑,側身避開了她。

“你一個書童,倒是比我還擺譜。一個人優哉游哉品茶,好不愜意。若是旁人瞧見,還以為我服侍你呢。”

方才,他回來,薛真可是一副不為所動的反應。

薛真只覺不好意思。

她的腦袋垂得有點兒低,聲音也喃喃,“趙大人,第一次當書童騙人,我還不太習慣。”

嘁,她又不是他的書童,憑什麽服侍他?

趙長策語氣溫和。“其實,你不用太過謙虛。”

“?”

薛真不明所以,揚起了腦袋,疑惑的看他。

什麽意思?

年輕男人唇角微勾,無情的拆穿了她,“騙人是你最擅長的,你要有自知之明。”

呵,“什麽騙人不習慣”,這句話,她就在騙他。

薛真訕訕的笑了一聲。

她安撫自己,趙長策不是人。

一陣沈默,如同無聲的夜色,迅速地籠罩了整個臺福寺。

薛真只好轉移話題。

“趙郎君,你怎麽今日不帶著我?若是我去,沒準兒能幫上忙呢。”

趙長策輕笑,“本想帶你去的,但你膽小如鼠,又貪生怕死。查案那麽危險,說不定一條命搭進去,我這是為你好。”

他的話很是刺耳。

薛真咬牙,狠狠加重了語氣,“多謝郎君為我考慮。”

趙長策淡淡的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薛真問他。“趙郎君,事情查的怎麽樣了?一定有了新的進展吧?”

趙長策終於正面看向了她,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薛真被他看得不自在,往後退了退,“怎......怎麽了,趙大人?”

年輕男人歪坐椅中,一手支著下頜,懶懶的偏頭看她。

“你又想打探什麽?從我這裏得了消息,下一刻便告知旁人?”

薛真覺得他不識好歹,小臉漲得通紅,“.......我只是關心你。何況,你早日結案,我和郡主便能回宮。”

趙長策沒說話,喝了一盞茶,直接關上了門。

薛真一個人立在門外,徒留滿院寂寥。

薛真忍不住吐槽。“小心眼的家夥,好心幫你卻不領情,簡直比平白還傻。”

屋內,一只茶盞飛出了窗,精準的碎在了薛真腳邊。

意思很明顯,趙長策讓她滾!

薛真心虛,趕緊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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