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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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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見(六)

盛京城,近日黑雲翻墨,分外慘淡。

始作俑者,是那位來無影去無蹤的“食心魔”。

可不是嘛。

比如,倒黴的楊侍郎。

昨夜,他在多景樓談笑風生,下一刻便死於東郊。

還少了一顆心。

唉。

坊間,戶戶緊閉院門。狎妓聽曲的浪蕩子,也少了許多。

誰也不知,下一個被摘心肝的會是誰。

榮芳長公主,與楊侍郎的遺孀羅夫人是閨中好友。楊侍郎為人高潔,風骨如竹,在大姚文官之中,站得一席之地。

楊府,從上到下皆是披麻戴孝。距刺殺那夜,雖已經過了三日,榮芳長公主還是不敢相信。

她嘆息大姚少了一位好官,一邊安慰羅夫人。

昌平也想去,她拽了拽榮芳的袖角,好似乞求糖果似的。

溫柔的姑母卻制止了她。

“你是小孩子,不能接觸太多傷懷的東西。最近京城風波多,你要聽我的話,不能跑出府,知道嗎?”

似是知道,昌平不會她的話聽進去。

晚上時候,薛真發現,廂房外多了四名丫鬟。個個容貌清秀,對待昌平也很是恭敬。

“小郡主,奴婢是奉公主之命保護您的。”

為首的丫鬟夏香,臉蛋圓圓的,是個伶俐人。

薛真看向了她,夏香又道,“所以,您只管好生休息,不用害怕其他。”

這是向幾人表明了來意。

話是這麽說的,但突然之間多了四雙眼睛,不分晝夜的盯著,一時半會兒難以適應。

上次,昌平偷跑去了多景樓。崔金宜領著她回來,榮芳長公主只是說她膽大,其餘也沒說什麽。

琥珀不可置信的逃過了一頓懲罰。

本以為就此作罷,誰料,榮芳長公主心中如明鏡。她表面不說,背地裏卻特地增派了丫鬟看守。

她對這個十一歲的小侄女,很不放心吶。

公主府白墻黛瓦,園內芭蕉青青。檐角,是一枚新築的巢。

昌平正揚起腦袋,眼巴巴的瞅著鳥巢。

薛真忽地輕笑:“這雀兒倒是會挑地方,只是,萬一刮風掉下來......”

話音未落,昌平站著的地方,檐角墜下了一片碎瓦。

薛真忙拉過她,下一瞬,那瓦便狠狠砸在了地上,成了齏粉。

昌平驚魂未定,感激道,“真真,虧得你敏銳。若不是你,今日我恐怕要受傷。”

夏香等人,忙清掃了碎片,無比抱憾道,“小郡主,這裏不得行,你們先去後花園散心。”

路上,琥珀拉著昌平,走得又急又快,像是故意落下薛真。

兩人背影狼狽,薛真只覺好笑,“琥珀,後面又沒人追,不用那麽急。”

園內鳥鳴清脆,琥珀停下了腳步。

她的面色略顯嫌棄,“真真,上次你說殿裏有老鼠,我沒往心裏去。誰承想那夜著了那麽大的火,連整個殿也燒沒了。”

在琥珀看來,薛真是個烏鴉嘴。若是她說了什麽壞話,不出一日便會發生什麽。

當真是——好的不靈壞的靈。

薛真尷尬的笑了笑,“琥珀姐姐,我只是推測,誰知真的發生了?”

琥珀這反應,像是認定了,捉老鼠放火燒宮殿的人是她一樣。

琥珀冷笑,她對薛真又氣又惱。“呵呵......”

昌平聽得腦殼疼,她揉了揉額頭,“真真是關心我的,琥珀,你不要再吵了。”

琥珀沒想跟她吵,只是一味道,“那也不能亂說話......”凡事應該避讖。

後花園,三人的氣氛有一點兒沈默。

琥珀撅了撅嘴,整個人愁眉不展,“宮殿全燒毀了,只可惜不知何時才能修好,我們現在.......只能寄人籬下。”

才出宮,就遇上了“食心魔”,琥珀又想快些回宮了。宮裏再不濟,也比宮外安全的多。

“寄人籬下?”一道三分戲謔的聲音乍響。

是兩名年齡相近的貴公子。

大老遠,薛真就看到趙長策嘴角帶笑。

彼時初夏,他一襲薄衣輕衫,唇不點而紅。偏偏,生得風姿秀骨,繞過朱漆廊柱,正信步而來。

他本就極俊極美,一笑,更是比天邊的日光還要跋扈三分。

薛真忍不住鄙視他,怎麽,見到別人出糗,就那麽開心嗎?

旁邊的人,臉色又黑又臭,是真正的東家——崔金宜。

薛真替琥珀捏了一把汗。

平心而論,他生得確實不差,細眉杏目,氣焰咄咄,是大姚榜上有名的美男子。

現下,他沈默不語,望向薛真等人,眼裏卻生出了幾分薄怒。

當場被抓包,琥珀的面色褪去了血色,簡直要怕了他。

琥珀的腦袋垂得很低,唯獨不敢看東家崔金宜。若是地上有坑,怕是要立即埋進去才好。

顯然,琥珀還是經驗淺的。兩人之中最難搞的,必是趙長策。

趙長策頗為耐心的詢問,他笑得溫和,倒不像是發難。

“怎麽?如此不滿,是府上招待不周嗎?”

薛真腹誹,呵,這人就如此需要這個答案。

琥珀囁嚅了半天,耳尖通紅,卻也說得十分忐忑。

“我......兩位郎君.....我......絕不是抱怨,只是......只是不想再添麻煩。”

崔金宜的目光銳利,他輕哼了一聲,仿佛在嫌棄薛真等人不識擡舉。

寄人籬下,卻分不清主次。

薛真暗叫不好,出聲道,“崔郎君,如今食心魔鬧得滿城風雨,公主卻增派人手前來保護,我等屬實過意不去。”

提起食心魔,崔金宜的心中便泛堵。

多景樓是他苦心經營的產業,眼看逐漸起了勢,卻突然來了這麽一遭。

盛京子弟,與家族一榮俱榮,很是珍惜自己的聲譽。娘親也曾勸他,這段日子先避一避風頭。

崔金宜知道娘親的好意,他待在了府中幾日,心情卻愈發不好。

思及此,崔金宜的額角凸了青筋,面色好似裂了細紋的釉面。

若是,教他抓住那個捉神弄鬼的魔頭,定不會輕易放過!

昌平求救一般,希望趙長策能夠伸出援手,“小叔,你們查到了什麽?”哎呦,崔哥哥的臉色怎麽又黑了?

趙長策明白了她的用意,話鋒一轉,“薛姑娘,你覺得,這件事情是怎麽回事?”

突然被喊的薛真:“?”

這人,仿佛想聽一聽她的見解。

“趙郎君,魔頭來無影去無蹤,應是......妖魔鬼怪所化。”談起“食心魔”,薛真的面色便是一團慘白。

好似聽到了什麽笑話,崔金宜冷不丁的嗤笑。沒想到,這位嘴皮伶俐的少女,也是個見識短淺的。

薛真的回答,令他掃興到了極點。

趙長策面色不改,崔金宜見狀,眸中卻生出了近乎古怪的意味。

“你的意思,便是篤定這‘食心魔’捉不到了?”趙長策輕巧的打量了她一番。

三言兩語之間,卻將燙手山芋全拋給了她。

“並非如此。”薛真連忙否認,她可從未說過“永遠捉不到‘食心魔’”。

東家崔金宜在場,楊侍郎刺殺一案,多景樓的生意也受到了波及。

他是最想揪出兇手的人。

“連我一個外人,也想為崔郎君盡一份力,只盼能早日查明兇手,還崔郎君的清白,讓大姚百姓心安。”

薛真的語氣誠懇,雙眸燦若星子。

趙長策點了點頭,聽得也不甚用心,但卻遂了她的意。

*

黃昏,外邊還留得半縷餘輝,大理寺的地牢卻是暗得密不透風。

孤寂驚悚的氣氛,慢慢遮蓋了牢宮的穹頂。澄黃的豆燈撲朔,微弱得幾不可見,孤伶伶的懸在了墻壁。

薛真一襲便衣,如同闖入多景樓那日,扮作了清秀的男郎。

地牢裏的溫度偏低,薛真覺得有些冷。

周遭冰冷森寒,放眼望去,只有無盡的牢籠。其中有幾個,押著奄奄一息的犯人。

這就是大理寺,之前她想去也去不了的地方。

若是先前也這般順利,說不定,她可以偷偷帶著萬木春逃跑,哪裏犯得著入宮低聲下氣?

思緒飄得遠了。

“啪噠”一聲,神識稍微回籠。薛真低頭,腳下踩了一灘黏膩的爛苔。

薛真強忍住腥氣,努力不去想它。

處境不相同,前面也有一人,他的黑靴又細又直,腳步輕巧,不似她這般作難。

她幽幽的瞪了他一眼,心底卻迷茫。這人,到底想做什麽?

數道牢門,如同光影一晃而過。“吱”地一聲,好似翻開了什麽老舊枯朽的殘章。

門一開,裏面的血腥氣便熱烈地撲了上來。越往裏,腥氣越濃郁,像是將人直接拒之門外。

牢底陰暗,滋生了極肥的青蠅。人走在裏面,一邊看路,同時還得防備砸在臉上的青蠅。

實在受不了了,薛真以袖掩口。

牢裏什麽特別的,墻角堆了厚厚的寒冰,比起方才,氣溫稱得上驟降。

中間,則陳列了幾具屍體,上面雖罩了白布,可仍遮不住氣味。

幾位灰衣的仵作,身形清瘦,胡須泛灰,都是四五十歲的年紀。因為久浸於此,早已習慣了現下的場景。

“趙郎君。”仵作見是他,當即正準備行禮。

趙長策卻制止了他們,“不必,你們繼續。”

“這位是?”孫仵作看向了他身後的薛真,眉清目秀,一雙眼清透如琉璃。

孫仵作不知該如何稱呼她。

“一個書童罷了,不過聰明伶俐了些,非要跟來。”趙長策淡淡道。“孫大人,你發現了什麽?”

當著薛真的面,孫仵作直接揭開了白布。

“趙郎君,你上次來過後,屬下又對屍體巡查了一番。發現屍體上面,殘存了同樣的氣味。”

“那可查出了什麽?”趙長策問他。

孫仵作又犯了難,“目前,推出是白荼,或是游冬,但不確定到底是哪一個。”

說話之間,另一名仵作已將裝有白荼和游冬的細瓶呈了上來。

“你怎麽了?”趙長策皺眉,他才察覺到,薛真的臉色隱隱不對勁。

薛真不是矯情的人。但當她的面掀開了屍體,尤其那東西的心口還空了一團。

沖擊力實在太大。

“你不是口口聲聲說,要為大姚盡一份力嗎?”趙長策哂笑,“這才過了多久,說話便不作數了?”

冷嘲熱諷之中,薛真被室內的寒氣一激,反而清醒了兩分。

呵呵,趙長策拿她尋樂子呢。

薛真一股氣湧了上來,堵在了喉嚨。面前這人,分明一副笑相,她卻覺得他面目非常可憎!

兩人氣氛怪異,孫仵作一頭霧水,卻仍是安靜的傾聽,安靜的將兩人送了出去。

“方才,你聽了那麽多,有什麽收獲?”趙長策的聲音低沈,廊道裏,也回蕩著淺淺的聲響。

“距離真相大白那天,可能還很長。”薛真如實道。這件事情,比她想象之中要棘手。

即便是老練的仵作,連屍體上沾染的香氣也破解不了。

趙長策停下來,“錯了。”

他的表情,仿佛在勸薛真,不要賣弄自己的無知和淺薄。

薛真只是楞楞的望向了他。這貨,又發什麽神經?

趙長策似笑非笑。“薛姑娘,這可不行。你說話向來靈驗,不能這般喪氣。”

彼時,已經出了大理寺的門。

薛真卻覺得一股寒氣直入骨縫,腦袋的意識也褪得幹幹凈凈。

知道他話中有話,薛真強作鎮定,訕笑道,“真是擡舉我了。”

趙長策神色定定,面前的少女眉眼清秀,笑得真誠無邪。

“不過嘛,郎君所言極是。做人,應該像你這般,什麽事情都往好處想,積極樂觀。”

說到最後一個詞,薛真故意加重了語氣。

呵。

趙長策兩面三刀,與“積極樂觀”扯不上半分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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