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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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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見(三)

臺福寺,是新帝專為太後修建的廟宇。佛像兩側,兩鼎圓潤的香爐,幽幽的吐出了白色雲煙。

佛前,雍容華貴的婦人,神態虔誠,雙手合十,正在默默誦經。

一旁的侍從屏氣凝神,唯恐添亂。

貴婦人的心思,只有她和佛祖知道。

禮佛完畢,天色稍黯,春夏之交,到了傍晚,盛京的溫度很低。

侍女果兒扶起趙於雲。“娘娘,我們該回去了。”

新帝挑選的官家千金,照例要來到養心殿,為太後祈福誦經。

幾位公主今日也在,養心殿分外熱鬧。

水歸寧對於自己的任務,十分清楚。

務必在短短兩月之內,從一眾千金之中脫穎而出,博得太後娘娘的註意。

當今太後,最喜歡的是蓮花,愛它出淤泥而不染,花瓣聖潔馥郁。

太後禮佛歸來,水歸寧特地獻了一首繞佛閣。

太後娘娘驚詫之餘,難得的看了她一眼。

少女花樣年華,五官秀美靜謐。

與她的姐姐第一美人方成璁相比,少了兩分秾麗,多了三分素凈。

“你是方七姑娘吧?生得一副冰雪心腸。”太後娘娘的語氣,染了一絲欣賞。

這話,就是在讚揚她了。

水歸寧低眉順眼,“太後娘娘謬讚,臣女愧不敢當。”

方成璁眸中綻開了一絲玩味。

七妹妹的野心,倒是不小。

所有人中,柔嘉公主卻畫風不同。

“一念清心凈,處處蓮花開......呵呵......怎麽才算清凈呢?”

她刻意重覆了一句,“方七小姐,我看,你這話別有深意。”

水歸寧皺眉,“公主,此話怎講?”

殿內的氣氛,霎時間變得微妙。

隨行的官家千金,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神情。原本,太後娘娘誇讚水歸寧,已經夠令她們嫉妒了。

一個不受寵的庶女,竟敢貪心的搶走其餘人的風頭?

葉梵兒早就聽說了,柔琿公主脾氣差。

她是大姚最受寵的公主,從小錦衣玉食,被所有人捧在手心裏,要星星摘月亮,絕不能得罪。

娘親也曾叮囑過她,入了宮,見到尊貴的公主郡主,一定要小心為上。

葉梵兒揚唇,水歸寧今日出門,是不是沒看黃歷。

就連趙於雲也看向了她。“哦?柔琿,究竟是怎麽回事?”

柔琿公主有了太後撐腰,當即氣勢灼灼。

“祖母,虧您寬宏大度,不與一般人計較。”

她指著水歸寧,原本婉轉的聲線下一瞬卻陡然變得尖銳。

“這人的意思,分明是指責您——心思不夠清靜!”

太後娘娘的臉色,當即沈了幾分。

她沒有說話,周身卻縈繞一股沈重的氣壓,令其餘少女險些喘不過氣。

水歸寧大驚失色。

她只是單純為了討太後歡心,卻不想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詩文,竟會被惡意曲解至此。

“太後娘娘......太後娘娘,臣女不是這個意思,”水歸寧忙跪在地上,聲線陡變。

“蓮花處處開,是謂‘吉兆’,絕不是公主所說的那般,請太後娘娘贖罪......”

水歸寧的話還沒說完,柔嘉公主便不耐煩的打斷了她,“大膽!你是說,本公主憑空汙蔑你嗎?”

水歸寧神色慘白,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她的嘴皮破了血,囁嚅道,“不敢.....公主,臣女絕不是這個意思。”

水歸寧能敏銳的察覺到,柔嘉公主不喜歡自己。否則,在場那麽多人,她不會只針對自己。

水歸寧的指尖,狠狠陷進了肉裏,卻察覺不出一絲疼痛。

她從未見過柔琿,那麽,公主的惡意又是從何而來?

“太後祖母 ,您消消氣,兒臣私以為,七姑娘這句話,說的也不錯。”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人是昌平郡主。

“蓮花由心開,高節自無瑕。浸潤水不紋,抱守念無差。”

十一歲的孩童,嗓音雖柔,卻擲地有聲。

這首詩,是前幾日真真教給她的。昌平沒想到,會這麽快派上用場。

水歸寧向這位小郡主,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小郡主金枝玉葉,比起想要置她於死地的柔嘉,昌平郡主倒顯得甚是善良。

水歸寧這般思忖,不禁打量起了昌平郡主的身邊人。

那位清秀的侍女,瞳眸極黑極亮。她的年紀十五歲左右,似乎,與自己一般大。

太後娘娘眉目舒展,也道,“看取蓮花凈,應知不染心。”

“什麽花不花的?”柔琿公主訥訥,暗自剜了昌平一眼。

昌平這個好吃懶做的草包,怎麽突然變得這麽有才華?

她也要學那個方七小姐,搶自己的風頭嗎?

似是害怕其餘人也會搶奪太後歡心,柔嘉公主越發沈不住氣。

然而,她篤定,自己接下來做的,會比其餘的任何人,都要精彩百倍千倍。

柔琿公主一襲燦爛石榴裙,她嬌聲嬌氣,“祖母,您瞧,這是什麽?”

眾人的視線,紛紛落在了她的身上。

嬌縱的公主拍了拍手,身後探出了兩名仆從,他們小心翼翼的搬著一盆蓮花。

蓮葉青翠欲滴,蓮花舒展如盤。

柔琿公主找了有名的花匠,培育出了潔白無瑕的玉蓮。

蓮花,是在仲夏綻放,如今花期卻提前了幾個月。

甚是新奇。

趙於雲也有一瞬間的錯愕。

她的眸中流露出了欣喜之色,“白玉芙蓉,價值連城,你有心了。”

柔琿公主嬌聲嬌氣,“祖母,兒臣對您一片真心,不會學旁人油嘴滑舌,只會做些笨拙的事情。”

趙於雲被她說的心花怒放,一向冷淡的婦人,竟破天荒的笑了出來。

柔琿公主更覺得意,她請來了秀陽的花匠,耗時半年培植而成。

搭進去的八百兩黃金,也算沒有白費。

*

回想白日種種,水歸寧只覺,深宮波瀾詭譎,萬事小心為妙。

與此同時,其餘人即便再瞧不起水歸寧,也不由對她多了兩分忌憚。

十五歲的少女,一身淡色素裳,與以往一樣,默默的一人,不理會旁人冷眼。

那群官家小姐,骨子裏藏著一股傲慢。恨人有笑人無,爭風吃醋,彼此暗中較勁。

身著錦繡衣裳,一個個的笑面蛇心。

水歸寧識相,不去她們跟前湊熱鬧。

緊閉的門被人“砰”的一腳踹開。

動靜可謂粗暴,水歸寧的心臟生疼,她下意識捂住了心口。

不用看也知道。

是葉梵兒。

水歸寧的五官秀麗,身姿清窈,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山野泉邊的無名花。

花朵如米小,比不上明媚光耀的牡丹,卻自有一片天地,無聲浸在朦朧的柔光裏。

葉梵兒見她這副與世無爭的恬淡模樣,心中的怨氣便不打一處來。

“呦,”葉梵兒挑眉,“七妹妹,今日你還沒嫌丟人嗎?為了討得太後歡心,鉆研旁門左道,差一點兒丟了性命。”

水歸寧也暗暗慶幸,自己的運氣極好。“梵兒表姐,你誤會我了。”

入宮以來,葉梵兒沒少受方成璁的氣,心情差得厲害。

柿子挑軟的捏,葉梵兒索性將怒火一並發洩在自己身上。

葉梵兒卻笑她不自量力,“可惜嘍,七妹妹未免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別人。”

水歸寧沈默,卻見葉梵兒笑得開懷。

“有成璁在的地方,旁人怎麽會註意到你?”

饒是水歸寧善於隱忍,一貫溫柔的面色也隱隱難堪了幾分。

屈辱的滋味,堵在了胸口。

葉梵兒說的是事實。

方成璁猶如天邊明月,皎潔無瑕,是盛京兒郎的夢中仙子,更是無數貴女嫉妒卻又想成為的人。

水歸寧的確將所有的賭註,都押在了那位尊貴的太後娘娘身上。

她想,哪怕能贏得太後娘娘的一絲青睞,自己在方家的地位,也會隨之擡高幾分。

僅靠酈姨娘,是萬萬不行的。若是大夫人一個不順眼,便會將她許給哪家紈絝,屆時,等待她的,是無盡的苦海。

水歸寧必須為自己謀生路。

她被選入宮中,為太後抄經念佛,日子雖清苦,卻未嘗不是上天給的改命機會。

少女面色隱忍,葉梵兒卻絲毫不覺得有多冒犯。

這位庶表妹,是鄉野荒山走出來的。

她的生母,只是一個卑賤的妾室,背後無權無勢,一輩子也不能像方氏兄妹,堂堂正正的受人敬重。

“梵兒表姐,你果真誤會我了,你聰慧玲瓏,我哪能比得上你一根手指頭?”水歸寧偏過腦袋,淡笑的看向了她。

葉梵兒聞言一楞,不明白她為何突然這麽說。

水歸寧依舊是那副淡笑的神態,“旁人不清楚,我與表姐相處,雖是寥寥數日,卻被表姐的才華所折服。”

葉梵兒難得好脾氣,聽她繼續說下去。

“外人都道,大姐姐蕙質蘭心。我卻以為,表姐與大姐姐是不分伯仲。”

葉梵兒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態,她也覺得,自己絲毫不遜於方成璁。

只是,盛京的人,為什麽都只喜歡方成璁呢?

水歸寧的唇邊綻開了一抹得逞的笑意。

“今日我特意出醜,不過是為了拋磚引玉,誰承想,被旁人搶了風頭。”

“哼!算你識相。”葉梵兒撇了撇嘴,水歸寧的話不錯,她就只配給自己當綠葉。

水歸寧的眸底,極快的閃過了一絲暗芒。

她當然清楚,葉梵兒看不慣方成璁。入宮第一日,兩人爭搶寢房,只是一個導火索。

苦的卻是水歸寧一人。

葉梵兒被其餘人嫌棄,無人願意與她共處一室。

水歸寧就成了那個“倒黴鬼”。

兩人之間,始終會撕破表姐妹這層虛偽的外衣。

那夜,水歸寧譏笑,撿起扔在地上的被褥。

她輕輕拍去浮灰,嘴角勾起一個輕微的弧度,這就是盛京貴女所謂的——體面端雅。

既然兩人扯不下臉皮,那麽,便由她在後背添一絲力。

水歸寧按捺心中的怨氣,她輕聲嘆息,“當下,表姐只是需要一個展示的機會。”

這話,如蜻蜓點水。

水歸寧的嗓音緩緩,如同湖面輕拂而過的微風,帶有某種蠱惑人心的魔力。

葉梵兒爭強好勝,絕不甘心被方成璁比下去。

她們鬥得越狠,這場戲才算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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