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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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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六)

放榜是件大事。

宮外流行榜下捉婿。

但是,在皇宮之內,公主宮蛾卻可以提前一步,偷偷摸摸的一飽眼福。

二十六日,風和日麗。

兩名十五六歲的妙齡少女,彼此嬉笑,模樣楚楚動人。

身旁,一群婢子如捧星月,對兩人百般小心。

“我母妃說了,那位探花郎衛大人,是一個驚才絕艷之人。今日皇帝召見,我們說不定會遇上。”柔琿公主正值妙齡年華。

她一襲艷紅齊腰石榴襦裙,螺子黛描出的細眉,遠遠的居高臨下。

“這個秘密我從未告訴其餘公主,嘉訶,你快跟上我。”

狹長的宮道,兩名少女竊竊私語。

柔琿公主趾高氣揚,衣帶迤麗耀眼。

尤其,那股用鼻孔看人的傲慢勁兒,屬實削減了三分美貌。

“柔琿,聽你這麽說,我倒是想要親眼看看他了。”嘉訶提起搖曳的裙角,輕盈的繡鞋踩上了冰涼青磚。

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她的心跳得飛快。

嘉訶只感到身體裏,藏了一面小鼓,咚咚的作響。

仿佛,那面小鼓,下一刻就要沖破皮肉的束縛。

來往的太監侍女,一個個避之不及。柔琿公主的脾氣何等惡劣,早已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至於身邊那位女伴,則是嘉訶郡主。

她與柔琿公主關系極好,同時也很愛美。她的額心有一枚鰣鱗花鈿,披著細長錦帛,一看便是精心打扮的。

優雅,穩妥,而不失少女嬌憨。

新人紅袍,長身玉立,容貌皆是清一色的秀氣。

嘉訶看的眼睛都要花了。

若要讓她挑一個喜歡的,一時半會兒,她還真挑不出來。

嘉訶不自覺的絞起袖帕,明麗的小臉皺作了一團。

仿佛,真的有人給她出了天大的難題似的。

————怎麽辦,她都很喜歡。

挑不出來。

柔琿得意洋洋,“怎麽樣?我沒有騙你吧?”

這處宮墻,靠近興華門,人員稀少,只要行為不太放肆,基本沒有人會留意到她們。

柳枝輕輕搖曳,墻邊斑駁的細影,撩撥了年輕兒女的思緒。

嘉訶郡主看得正專心,卻聽到身後放風的婢子道,“郡主,你瞧鬼鬼祟祟的那名小童,好似是......昌平郡主。”

婢子認為,自己絕不會看錯。

柔琿公主也聽到了。

“哦?是嗎?”

登時,兩名貴女,六名婢子,八雙眼睛,齊刷刷的掃向了那名青黑衣服的小童子。

她的身邊,還跟有兩個人。

一個,是平日穿宮裙的面熟小侍女,不情不願的跟在了昌平身後。

至於另一個,柔琿扯了扯唇畔。

她許是一個聽話的,乖巧的換上了童子服,笑瞇瞇的跟著,不似同伴那般哭喪一張臉。

柔琿只記得,其中一個婢女名叫琥珀。

彼時,皇宮金鱗碧瓦,遠天拂雲飛,紅墻映日金。

良才後生,宛如一尾尾游魚,盡入天子甕中。

嘉訶郡主翻了個白眼。

昌平真是笨的要死,這般欲蓋彌彰,想不被人註意都難。

柔琿公主與嘉訶郡主,兩人形影不離,親密無間。

是宮中人人皆知的並蒂姐妹。

柔琿公主輕聲淺笑,紅唇勾起了一個愉悅的弧度。

“瞧我們可憐的小昌平,從小沒了爹娘,沒了靠山。

所以啊,無論做什麽事情,她都是偷偷摸摸的,跟陰溝裏的老鼠一樣可憐。”

身旁的婢子見怪不怪。

顯然,柔琿和嘉訶,沒少在背後議論十一歲的昌平郡主。

嘉訶郡主忙附和她,“一個沒有靠山的貨色,還真以為太後娘娘很疼愛她嗎?”

柔琿公主深以為然。

她的眉梢眼角滲出了三分幸災樂禍,“不過也對,後宮之中,誰會關心一棵小草呢?”

兩人也都有同一個樂趣。

——欺負年歲比她們小的昌平郡主。

嘉訶郡主與昌平郡主出身相似,也是一位親王的女兒。

不比昌平郡主的父母雙亡,嘉訶郡主父母雙全,又是家中獨女,從小到大受盡了寵愛。

嘉訶雖是個不好相與的,但柔琿公主捉弄人的脾氣,尤甚。

她堵在昌平郡主面前,一張嘴卻吐不出好聽的話。

“這不是昌平妹妹嗎?你來這裏是做什麽?”

昌平郡主一個人被兩位姐姐圍在中間,她垂下腦袋,閉口不言。

她可不敢說自己是想趁機溜出宮門的。

新帝接見天下良才,屆時人多眼雜,她早已盤算了時間,喬裝混入其中。

她只想著,自己運氣好,或許會成功的。

被對家當場抓包,最壞的事情莫過於此。

琥珀瑟瑟發抖,一張臉慘白的沒了血色。

她比昌平郡主更害怕。

柔琿和嘉訶,平時沒少擠兌昌平郡主。

萬一,柔琿將此事告訴了太後,那麽,身為貼身侍女,她定是少不了一頓毒打。

柔琿公主一只手“唰”的奪走了她的布帽。

“你————”昌平郡主被她的舉止嚇得一楞,平平的胸脯起伏。

饒是千算萬算,昌平也沒料到會遇上兩位難纏的姐姐。

昌平郡主膽小,不願再與兩人喧鬧,害怕這般的動靜會被其餘人察覺。

她只想盡快與兩人決斷。

“二姐姐,快將帽子還給我。”昌平郡主年紀小,身體尚未完全發育。

比起柔琿和嘉訶,她要矮上一頭。

昌平郡主掂起腳尖,五指快要勾到那面布帽的時候,柔琿卻“嘖”了一聲,將布帽丟給了嘉訶。

“昌平妹妹,你身子骨還沒好嗎?戴帽子做什麽?”嘉訶郡主無辜的問。

昌平郡主的指節兀得一緊,稚嫩的童音充斥一股濃烈的憤怒,“你們不要太過分!”

“哎呀,昌平妹妹生氣了,我好害怕呦。”柔琿嘟了嘟嘴,眼神如綴寒霜。

“你想要拿,當然可以,又不是不還給你,那麽兇做什麽?”

嘉訶抱住了自己,一副害怕的模樣。

說罷,上一瞬還被細白指節捏住的布帽,下一瞬便被扔了出去。

琥珀驚得忍不住叫出了聲。

“住手!嘉訶郡主,你好歹是我家主子的姐姐,怎麽能存心戲弄人呢?”

“呵......我沒有戲弄她,只是物歸原主。”柔琿和嘉訶理所應當。

琥珀的淚在眼眶裏打轉轉。

太欺負人了!

布帽本身,沒有多少分量。

可惜,它被人惡意施加外力的同時,又有不解情意的細風添亂。

於是,眾人便目睹一只脫了弦的紙鳶,悠悠的飄得遠了。

昌平郡主心如死灰。

柔琿公主和嘉訶郡主卻不打算就此罷休。

二人相視了一眼,不友好的笑了幾聲。

“你看看自己穿的衣服,是不是想要喬裝打扮,趁機跟旁人跑了出去?”

“——我沒有!”昌平郡主下意識的否認。她才沒有!!

嘉訶卻道,“你說沒有就沒有”

“二姐姐,五姐姐,我沒有做壞事。”昌平郡主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昌平郡主打扮灰頭土臉,秀發挽成了一個圓圓的丸子,別有一枚木簪。

無論怎麽看,她都與貴氣優雅沾不上幹系。

“你是思春了,還是怎麽了,竟敢偷看外男?還穿成這副寒酸模樣?”

“是呀,昌平,你才只有十一歲,距離成婚論嫁還早著呢。”

嘉訶郡主一步一步,慢悠悠的貼近了她。

隨即,嘉訶郡主上下掃視了她一番。輕蔑的眼神呼之欲出,令昌平郡主難以忍受。

女童身材尚未發育,好似一顆瘦弱的花苗。

柔琿公主和嘉訶郡主捂帕,心情好得厲害。就連隨行的婢子,也發出輕輕的哄笑。

昌平郡主臉頰紅透,被二人羞辱,氣得不輕,“二姐姐,五姐姐,你們不要欺人太甚!”

“誰欺負你了?”柔琿公主疑惑的問,

“難道,昌平妹妹還不允許別人說實話嗎?”

“公主,你金枝玉葉,優雅端莊,也能說出這種話嗎?”一名清瘦的侍女冷冷出聲。

柔琿公主聞聲,得意的笑即刻停在了嘴角。“......你是什麽東西,也敢教訓我?”

她不喜歡,有人在她高興的時候,說些掃興煞風景的話。

柔琿公主目光不善,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青裙侍女不卑不亢,完全沒有被她嚇到。

嘉訶郡主也不動聲色的審視這名宮女。

嘉訶只見到了一張寡淡似水的面容,但那雙眼睛,卻明亮淡定,透出一股韌勁。

呵呵。

她可很是膽大包天,敢在柔琿興頭上惹事。

“呦呵......昌平妹妹,你這位小侍女對你忠心耿耿呢。”柔琿公主譏笑。

在她眼中,清清弱弱的少女,就像一根急需拔除的刺。

昌平再也忍不住,質問她,“二姐姐,你為何無緣無故欺負我?”

柔琿冷笑,“二姐姐......呵呵......昌平妹妹的嘴巴叫得可真甜呢,你叫我一聲‘二姐姐’,我當然不會欺負你。”

昌平一怔,卻眼睜睜的見到了石榴裙少女那逐漸燦爛的笑容。

昌平警鈴大作。

柔琿指了指昌平護在身後的小侍女,嬌縱又無情道,“來人,快將這名不知禮數的賤婢,拖出去亂棍打死!”

身後的婢子猶豫了片刻。

她們雖不讚同自家公主的血腥舉止,卻也明白,公主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給昌平郡主找不痛快。

昌平郡主緊緊的拽住了薛真。

“二姐姐,真真她不是有意的......她只是為了保護我,才說了惹你生氣的話。”昌平郡主焦灼得哭出了聲。

她知道這位二姐姐是什麽殘忍的脾性。

若是她下了心懲治薛真,只怕薛真見不到明日宮墻的太陽。

薛真深知‘識時務者為俊傑’,她也不想讓昌平為難,向嬌縱公主道歉。

——“公主,方才是奴婢一時心急,僭越了禮數。希望公主大人有大量,不與奴婢一般見識。”

柔琿壓根沒想過放她一馬。

她一步步貼近了昌平郡主,邊笑邊伸手鼓掌。

“好感動哦......屬實太感動了!這位真真姑娘,你好生看看,昌平妹妹對你多好。”

出生在皇宮中的公主,見慣了血雨腥風,對於人命極為漠視,尤其喜歡懲罰仆人侍女。

嘉訶也道,“是呀,下輩子你投了胎,一定要十二萬分報答這份恩情。”

昌平只聽見自己的憤怒,“你們囂張跋扈,誣陷好人,難道不怕祖母知道嗎?”

兩位姐姐,笑得明艷動人,在她看來,惡心到了極點。

“昌平,你還有臉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想趁陛下召見新科進士的功夫,偷偷溜出宮外。”

昌平的一張臉由青轉白,又由白轉青。

原來,柔琿從一開始都知道。

柔琿對於她的表情很是滿意,“你說.......若是祖母知道,會怎麽懲罰你?”

昌平的心懸在了嗓子眼。

柔琿抓住了她的把柄,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是罰你三個月緊閉,還是罰你抄寫文書,抑或是......”

柔琿一頓,紅唇無情的吐出了一句話,“將你的貼身侍女通通打死?”

“你————”昌平語塞。

她希望,柔琿恐嚇她的三種情況,一個也不要發生。

幾個人亂做了一團,一道冷斥宛如及時雨。

“柔琿,嘉訶,你們胡鬧什麽!”

“又來了一個多管閑事的,正好,我讓陛下把你也一塊殺了!”柔琿看也不看。

全場一片死寂,婢子們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嘉訶的臉慘無血色。“夫子......”

來人一張書生氣的面容,眼如點漆,是整個太學最怕的男人。

——徐夢得!

柔琿頓感不妙,擡眼望見了他的半張臉,霎時間癱坐在地。

“徐夫子......”方才還囂張得不可一世的柔琿兩人,此刻灰溜溜的夾起了尾巴。

徐夢得涼涼的問,“你方才要讓陛下殺我?”

“不敢.....不是,”柔琿連連搖頭,她太用力否認,就連清晨精心梳好的發髻,也有些松垮。

“這個賤......昌平妹妹的侍女不聽話,我替昌平妹妹打抱不平。”柔琿低著頭,不敢直視徐夢得。

她心有怨憤,只是惡狠狠的瞪了薛真所在的方向。

嘉訶點頭附和。

“哦?”徐夢得眼神涼薄,神態平淡。

面前兩顆圓滾滾的腦袋,看起來乖巧極了。

他忽然想用戒尺一一敲打。

“柔琿,你這麽妄為,若是被太後娘娘知曉,你說……是罰你三個月緊閉,還是罰你抄寫文書,抑或是......”

“將你的貼身侍女亂棍打死呢?”

柔琿一團亂麻。

等等,這話不是她方才說的嗎?

六位婢子跪在地上求饒,“徐夫子,公主不懂事,求您不用責怪。”

柔琿的小臉漲成了豬肝。

徐夫子好討厭,既然聽到了還問她做什麽?

薛真莞爾,強忍住笑。

她聽聞徐夢得治學嚴謹。

現下她希望,這位徐夫子能好好懲治兩位跋扈的公主,免得昌平又受欺負。

“夢得,你看,公主們都被你嚇壞了,”年輕男人聲線溫潤,仿佛和煦的暖陽。

包括柔琿和昌平在內的所有人,都看得呆了。

這人,二十一歲年紀,肅肅如松下風,濯濯如春月柳。

薛真短暫的驚訝過後,明白了其中緣由。

衛侯玉飽讀詩書,前世高中科名,今生必定不差。他出現在這裏,許是新帝召見。

再者,衛侯玉與徐夢得關系匪淺,難得入了宮,自是要和好友相見。

薛真才註意到,衛侯玉的手中拿了一枚布帽。

正是嘉訶故意扔出去的。

柔琿和嘉訶臉色羞赧,一味的絞玩手絹。

年輕男人問, “幾位公主,這是你們的嗎?”

全場,只有昌平和薛真穿著寒酸的童子服,與皇宮的富貴格格不入。

昌平不好意思的摸著腦袋,“......被風不小心吹掉的。”

身為郡主,未出閣之前,不得與陌生男子發生肢體接觸。

薛真是她的貼身侍女,自然代為效勞。

侍女嗓音清脆,“我替郡主謝過大人。”

衛侯玉好心叮囑,“幾位公主,今日宮中風大,小心身體。”

柔琿和嘉訶心中泛著甜蜜的泡泡。

不知過了多久,一位臉紅的婢子才道。

————“他就是探花郎衛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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