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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疑(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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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疑(六)

華服少年受了委屈,白嫩的面皮漲得通紅。少年橫眉冷掃,一雙眼睛圓瞪,宛如銅鈴。

羅帛郎君坐得端正,一門心思放在這位楚楚動人的少女身上。

他將一食盒放在櫃臺上,情誼綿綿道,“姑娘,這是天下庵的芙蓉酥,你要不要嘗一嘗?”

姜映真的太陽穴嗡嗡作響。

少女嘆息扶額。

這兩人,生龍活虎,神采奕奕,絕非為看病而來。

倒是來挑事的。

姜映真深吸了一口氣,盡量笑得柔和, “多謝好意,我......”不要。

少女婉拒的話還沒說出口。

身後,那名華服少年從地上爬了起來,仆從趕忙攙扶。

華服少年俊臉扭曲,扯高了喉嚨,“你是誰?膽敢這樣對本公子講話?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知道我爹是誰嗎?”

羅帛郎君平心氣和,搖了搖頭,“不知道。”

華服少年一口血卡在了嗓子眼,他使出渾身力氣,報出家門,“我爹可是建安門巡檢!你是哪家人?還不報上姓名?”

“在下秀山人士,入京水土不服,來此抓藥。”羅帛郎君輕搖折扇,一副謙謙君子作派。

圍觀百姓,睨了兩人一眼,面上十成十的輕蔑。

一個九品官家子,一個外鄉弱書生。

半斤八兩,彼此彼此。

姜映真:......

“正好,本公子拳腳穩健,保證讓你服服帖帖!”華服少年表情倨傲,他瞇了瞇眼,刻薄地打量羅帛郎君。

一位窮酸書生,也敢擾他雅興?

作死!

兩家公子針鋒相對,掠起袖袍便動手。

各自的仆從,也是毫不相讓。

霎時間,幾人鼻青臉腫,打得難舍難分。

最後,還是附近的衙役趕來,制止了這場鬧劇。

官家子與弱書生,捂著泛青的臉,罵罵咧咧地離開。

日子如流水,又過了月餘。

姜映真在回春堂待得生悶,忽然想要出去走一走。

她只能憑模糊印象,走到了一處城門下。

城北的遠福門下,人.流攢動,紙張翻飛,貼滿了官府告示。

譬如,選撥宮女,緝拿要犯,調動菜價,斬殺死囚,哪家大戶添丁設宴,哪家少爺千金喜結良緣。

紅白喜事,喜怒哀愁,京中大小事,全聚在這面告示墻上。

通通一覽無餘。

少女身形纖纖,站在告示墻邊。

她將上面的告示從頭掃到尾,不肯放過一絲一毫。

這些告示,都是她了解大姚京城的珍貴信訊。

一炷香後,少女揉了揉眼,心中有了數。

現在,是大姚嘉定元年初冬。老皇帝駕崩,新皇即位。

有趣的是,在一堆皇子公主中,新皇極不受寵。他能登基,全靠端妃娘娘提拔。

新皇與端妃,並非母子。

這位端妃也無子嗣,她雖位列四妃,卻生性淡泊,賢良淑德,與世無爭,深得一眾妃嬪愛戴。

老皇病重,太子早夭,這麽多年,儲君之位遙遙未定。

上至皇後貴妃,下至美人采女,紛紛尋找合適靠山。

此次嫡變,無人關心端妃。她卻只身入局,獨選十七皇子。

事實證明,端妃眼光很是毒辣。

不受寵的皇子,奪嫡成功,搖身一變成為大姚新皇。

而端妃押中了寶,坐擁無邊榮華,封為大姚當今太後。

姜映真盯著告示欄,不由得出了神。

上一世,侯府受邀參加宮宴,長姐和嫡母私下聊起了此事。

當時,天子新納了一位昭儀。昭儀貌美跋扈,作風奢靡,吃穿用度,百般精細。

單是一餐飯,便花了百兩白銀。

饒是富貴皇家,也經不起這般折騰。太後不滿,斥責了幾句,昭儀便跑到皇帝面前哭泣。

一邊是有恩的貴人,一邊是心愛的寵妃。

新皇左右為難,只得克扣昭儀俸祿,罰其抄寫佛經賠罪。

婆媳兩人,總有一股陰火,七拱八翹,相處若即若離。

昭儀養了一只長尾貓,性格隨主人,跋扈乖張。昭儀住在東宮的承恩殿,太後住在西宮的清心殿。

誰成想,貓從東宮跑到了西宮,咬傷了太後的一只鸚鵡。

太後氣出了病。

天子發怒,將昭儀貶為采女,連夜去清心殿賠罪,卻被太後拒之門外。

長姐捏帕嬉笑,終究不是親生的,該受的氣免不了。

姜映真無意聽到,議論天子和太後,可謂犯大不韙。

重活一世,再看這場奪嫡之變,仍覺新奇。

淡泊的妃嬪,被冷落的皇子。

在外人看來,極不相幹的兩人,背地裏雙雙聯手,歷經一場血變,成了大姚的贏家。

其中詭譎波折,也只有當事人知曉。

忽地,少女的視線,落在一處朱文告示上。

——“宮中五歲皇子急癥,危在旦夕,天子憐愛幼子,如得良醫,事後必賞百兩。”

上面朱筆批了個“急”字。

加急的告示!

姜映真抿了抿唇,太醫院名醫如雲,也治不好這位小皇子嗎?

“哎呀,這告示貼了三日,怎麽會沒有人揭榜呢?”

這時,幾位看客悠哉走來,也盯著同一張告示,互相議論。

一人搖頭,“這可是天子皇家,誰敢嫌命長戲弄?稍有不慎,可是要殺頭的。”

江湖術士,大多只為騙財,卻不想丟命。對此重金懸賞,只能往而興嘆。

灰衣男人長嘆一聲,惋惜道,“不知道那位小皇子,能否等到良醫?”

五歲的小孩子,一場風寒便會奪半條命,若遇上了急癥,保不齊......

同伴用手肘狠狠推搡,“噓,小聲點兒。這麽說,你不要命了!”

然而,已經來不及。

幾人的話,通通落到了一旁的衙役耳中。

衙役手執佩劍,面色兇狠,“你們幾個家夥,大庭廣眾之下,膽敢胡言亂語,是不是想誅九族?”

幾人面色悻悻,忙灰溜溜地滾蛋。

這般一鬧,告示墻前,獨留姜映真一人。

少女容貌俏麗,十四五歲年紀。一雙清潤杏眸,盈盈若水,映出世間芳華。

衙役看得一怔,以為她是哪家貪玩出逃的小姐。

他將佩劍入鞘,斂了七分鐵青面色,好聲好氣道,“小姐,您若無聊,不妨去城內逛一逛,天子急求良醫為小皇子治病呢。”

姜映真收回視線,輕聲問,“官爺,良醫還沒找到嗎?”

“哪有那麽快?”衙役抓耳撓腮,匆匆瞥了周圍一眼,壓低聲音道,“我聽說,小皇子現在全靠人參吊著一口氣。”

姜映真大驚失色,不可思議地望向衙役。

果然很嚴重。

萬郎中醫術精妙,年少輕狂,曾有侍奉天子的壯志。

可惜造化弄人,偶遇變故,長居吳川二十載。

姜映真的眸中閃過一絲惋惜,她擡起腦袋,定定註視這面急令。

如若治好皇子,萬木春也能了卻年少心願,待在天子近旁。

不失為一個好方法。

*

深紅宮墻,蕭蕭冬風中,葉片簌簌而落。

一位花甲老者,清臒削瘦,身姿如崖邊的孤松,氣度鋒銳利落。

這便是宮外揭了榜的大夫。

大夫負一紅木藥箱,由兩名太監引路。他的身旁,還跟有一位俊俏非凡的藥童。

藥童唇紅齒白,頭戴深灰羅帽,細腰束帶,腳穿黑布鞋。他的身形細弱,比一般男子要瘦上不少。

似乎,與女子差不多。

小藥童雙眸黑亮如星,一眨一眨似圓潤葡萄珠,透出一股活潑的機敏,與沈寂肅穆的皇宮極不相宜。

少年郎膚色瓷白,宛如出了籠的雀兒,新奇地打量宮中的一切。

磚紅宮墻琉璃瓦,一眼望不到頭。

“可行嗎?無名無姓,也敢揭榜?”幾名身穿素雅宮裝的侍女,手持掃帚,三兩成群。

她們直直盯著大夫和藥童,有一搭沒一搭地清掃秋葉。

“我聽侍衛說,這人自野鄉僻壤而來,幾個月前,才在京郊立足。”

“天吶!這般見財眼開,萬一小皇子有了好歹,天子動怒,他怕是走不出京城。”

宮女嘴角輕挑,美眸閃過一絲鄙夷。

世間,饒是東誆西詐的騙子,也分三六九等。

這名岌岌無名的大夫,騙術如何暫且不論,膽識卻是不容小覷,竟將卑鄙主意打到天子身上。

這人利欲熏心,寧為財死,實乃天底下最蠢笨低劣的騙子。

紅墻邊,宮女嘰嘰喳喳。

仿佛,她們已經預知,這名愚蠢的大夫會淪落何等淒慘下場。

姜映真轉眸,迎上了宮女輕蔑的冷笑。

霎時間,氣氛一片沈寂,徒留墻邊宮柳搖曳。

幾名宮女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無不訕訕幹笑。

背後說壞話,竟被人當場聽到。

宮女捏緊了手中的掃帚,目光飄忽,羞得無地自容。

四目相對,小藥童眉眼如畫,一雙眸眼,泛出瀲灩水光,面容似玉,秀致溫和。

與尋常男子相比,多三分狡黠,卻少七分淩厲。

饒使旁人七言八語,如何輕蔑於他,小藥童的面上無一絲氣惱,只是向她們溫柔一笑。

瞬間,幾名宮女耳尖瞬間泛粉,清秀的臉頰飛了一團火燒雲。

好俊俏!

宮女雖久困深宮,卻也見過不少大姚美男子。

大姚皇城,是天下才俊夢寐以求之地。

天子欽點才俊,少年一展青雲抱負。幽宮的侍女才人,也有幸一飽眼福。

文若狀元,白面書生,滿腹經綸,風度翩翩,精致如花似玉。

武如將軍,威猛淩厲,冷傲孤清,英挺爽朗,凜凜氣吞山河。

幾名宮女癡癡相送,一時半會兒,難以緩過神來。

“再過五年,我就到出宮的年紀了。不知道,能否尋得......像他這般俊秀的兒郎?”宮女含羞帶怯,慢慢垂下密長的睫毛,眸底一閃一閃,滿是憧憬。

五年,乍一聽,還很漫長。可對宮女來說,青春只有那麽幾年。

大姚宮女,年滿二十五歲,便會請示出宮嫁人。

“是呀,來而不可失,這可是難得的機會。”小侍女擠眉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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