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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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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疑(三)

衛侯玉來了嶺南,狀態本就懨懨。這位冷淡從容的年輕公子,大多時候,總是昏昏沈沈睡不醒的模樣,令書童平白膽戰心驚。

姜映真生怕他在嶺南咽了氣,便用松葉、赤小豆、艾草研磨成粉,配制了藥囊,每日更換。

興寧鄉的亂葬崗,野蕨萋萋,喬木繁茂,堆滿了惡病暴斃的可憐人。

觀音橋下,流水嘩嘩,榕葉細碎,回春堂是興寧鄉乃至整個吳川之內,最為忙碌的地方。

天幕青黑,一場傾盆大雨即將來臨。

姜映真擡眼望了天,取消了出門的打算。

白果回來,喜氣洋洋道,“真真,你討厭的那名衛大公子,終於離開了。”

“他怎麽了?”姜映真忙問。

“來了一名梅州吏,將主仆兩人帶走了。”姜映真心中大叫不妙。

姜映真匆匆奔去,如白果所言,小院空無一人。

“守衛大哥,大公子哥哥去......去......哪裏了?”姜映真跑得急,說話上氣不接下氣。

“一位梅州府衙的人,說是得了府尹的命令,將衛公子接到梅州。”守衛一征,見少女慌裏慌張的神情,還以為出了什麽大事。

“可有府尹的詔令?”姜映真又問。

“.......好像......沒有。”守衛仔細回憶了一下,那名梅州捕快似乎很急的模樣。

他出示腰牌表明身份,守衛不疑有他。

守衛感嘆衛侯玉的好運氣,吳川一眾京城來犯,唯獨他一人被接到梅州。

論起經濟條件,吳川確實比不上梅州。

“多久了?”姜映真神色焦灼。遠處,烏雲過境,預示一場暴雨。

“半炷香不到。”守衛給她指了指方向。

大雨夜,請人去梅州,其中必有貓膩。

姜映真也顧不上道謝,轉身就按守衛所指的方向去追。

“薛姑娘,等會兒要下雨了,人已經走遠了,你還是快些回來吧。”守衛在後面喊她。

*

蜿蜒山道,一輛青幔馬車疾馳。

零星小雨而下,空中彌漫一股潮濕的泥腥味。

“大公子,難道我們真的要坐以待斃嗎?”平白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根本坐不住。

自稱接他們去梅州的不快,擺明了是衛家的人。

衛侯玉沈吟,“人還沒到。”

駕車的捕快頭也不回,耳邊掠過呼呼風聲,“衛大公子勿要心急。”

彼時,一塊巖石精準無誤地砸向了馬車,車夫眼疾手快,忙地牽扯韁繩。

“人到了?”車內顛簸無比,平白欣喜若狂。

主仆兩人當機立斷跳下了馬車。

駿馬嘶鳴,碎石滾滾而下。

還沒跑幾步,一把冰冷的刀出現在衛侯玉面前,冷冽的銀光令他不由得瞇了瞇眼。

“時捕快,你這是什麽意思?”衛侯玉面若冰霜。

時一展笑得有幾分殘忍,“衛大公子,小人接你去梅州,你逃跑作甚?”

衛侯玉一只手輕輕撥開殺氣凜凜的刀,笑道,“馬上就要下雨,卻還沒出吳川府,時捕快不如找個驛舍避雨再走。”

時一展奉命辦事,見他不走,當即目露兇光,揮刀砍向了衛侯玉。

平白張大了嘴巴,大公子的上裳滲出了血跡。

平白氣火攻心,不自量力地打了時一展一拳,“大膽,你敢傷害我家大公子?”

時一展卻覺不痛不癢,他扼住平白的脖子,惡狠狠威脅道。

“衛大公子,你若再不走,我將你這名書童也一並殺了。”

一顆石子砸到了時一展,疼得男人手中的大刀“咚”地一聲墜在地上。

“他.娘的,見鬼了,到底是誰?” 時一展兇神惡煞,環視周圍。

想到自己一而再再而三被戲弄,他便恨不得將幕後之人碎屍萬端。

又一記悶哼,時一展呆呆地倒在了地上,男人的額頭全是血。

他身後,浮現了一張清秀卻滿是惶恐的臉。

平白顫顫地扔下金刀,拉起衛侯玉便跑。

“大公子哥哥,這邊來。”少女的衣衫已被細雨浸濕,她從草叢裏探出腦袋。

衛侯玉一征,再度看向少女的眼神有幾分覆雜意味。

原來方才劫車的人,是她。

“薛妹妹,他們要殺的人是我,你犯不著牽扯進來。”衛侯玉面容虛弱,話中卻多了幾分酸澀。

姜映真心中嘆了一聲。

面前的年輕男子滿身血汙,哪見往日裏的半分端莊清冷?

衛侯玉見她這副神情,以為她猶豫了,繼續道,“接應的人馬上會查出端倪,到時候,你想走也走不了。”

誰知,少女轉身對平白道,“平白,你傷勢不重,快回興寧鄉報案。”危難關頭,姜映真尚且存有一分冷靜。

“我要帶大公子一塊。”平白倔強道。

暴雨如瀑,天像裂開了無數道口子,一行黑衣人悄悄逼近。

“平白,你若想讓你家大公子活命,就乖乖聽我的。即便殺手真的追過來,屆時吳川官衙的人也來了。”姜映真語氣強硬。

“沒準兒我們三個人都可以活下來。”

平白咬了咬牙,只身闖入了雨幕之中。

白花花的大雨沖刷了視線。

黑衣人的目標是衛侯玉,一行人蜂擁而至,連帶著無辜的少女,也沒打算放過。

“姑娘,你若想落個痛快死法,就乖乖交出他。”黑衣人啞聲道。

哼,這群人想從自己手中搶走衛侯玉?

做夢!

罡風襲來,姜映真如同一只輕盈的蜻蜓,靈巧避開了攻擊。“你想搶人,也要看有沒有這個本事。”

“看來你巴不得早點兒見閻王!”黑衣人見她不配合,頓時殺氣畢現。

少女目光冷然,她從腰間拔出一把銀刃,徑直刺向黑衣人的大腿。

黑衣人齜牙咧嘴,殺意濃重,“是個心狠的臭娘們!”

少女圓潤的瞳孔,逐漸映出了對面的亮刀。她避向一旁,卻見黑衣人反而對準了衛侯玉。

年輕男人有傷在身,姜映真一邊罵他是個累贅,抱一邊替他擋刀。

那刀卻遲遲未落下來。

“你做什麽?”黑衣人一楞,他不可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腹部。

捅刀的人卻只是做了一個手勢。

其餘人見狀,揚起互相砍去。

姜映真也是一臉茫然。

發生了什麽事情,這群人怎麽內鬥了起來?

不過,這可是絕佳機會。

趁著他們內訌的功夫,她強忍傷痛,扶著衛侯玉逃命

*

山洞,生起了火。

外邊,雨聲連成一片轟鳴。

姜映真的衣服已經濕透,她鼻尖凍得泛紅,僵硬地搓了搓手。

衛侯玉雙目緊閉,身體冷得跟冰一樣,姜映真避之不及。

姜映真坐在旁邊,盯著不斷跳躍的橘色火光失了神。

那名酷吏必是衛家派來折磨他的,於衛家而言,最好的結局是——衛侯玉不能活著走出嶺南。

呵,萬萬沒想到,世間比她還討厭衛侯玉的人是自己的宗族血親。

姜映真咬了牙,自我勸解道,大人不記小人過。

她一個坦坦蕩蕩的女兒家,何必跟一個刻薄寡恩的偽君子一般見識?

衛侯玉視線模糊,朦朧之間,眼前有一抹窈窕清瘦的身影。

少女垂下長長的睫羽,眸底劃過幾分星芒。

她思考得過於認真,以至於沒有發現旁邊年輕男子的手指輕微動了動。

前世,衛侯玉與衛家的人不親近,衛老夫人總罵他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連帶自己這位衛夫人也一起討厭。

她只以為是,衛侯玉薄情寡義,六親緣淺。

難得的,姜映真註視前世的宿敵,真心道,“大公子哥哥,世道多舛,我們都應彼此珍重。”

人對於疾病和死亡,總歸有幾分懼意。

好不容易重活了一次,無論如何,她一定要將前世仇人一一除盡。

*

平白沒想到,是姜映真將衛侯玉背了回來。

衛侯玉傷勢嚴重,待他再次醒來,已過了半月。

彼時,天空碧波如洗,日光燦爛。

衛侯玉聽說,在他昏迷的時間裏,薛姑娘每日都來探望。

不知怎的,衛侯玉想起了那日,少女勇敢擋在自己面前。

少女舍身相救,縱使先前有再多不滿,平白對她的態度大為改觀。竹門不再緊閉,姜映真可以堂而皇之地進來。

姜映真再次來看衛侯玉,是晚上的時候。

他正襟危坐,屋裏點有一盞燈。

“大公子哥哥,平白人呢?”姜映真沒見到平白,不禁好奇。

“白天時候,他去了興寧鄉鬧市,一時貪玩現下還沒回來。怎麽,你們沒遇上嗎?”衛侯玉聲音含笑。

姜映真心中腹誹,這麽晚,出去做什麽?

屋內,只有姜映真和衛侯玉兩人。

少女一手托腮,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衛侯玉。

年輕男人的瞳眸淺淡若琉璃,沒有絲毫神采。

怪哉。

姜映真總感覺哪裏不對勁。

她下意識伸出手,在衛侯玉面前晃了晃。“大公子哥哥,近來你身體好些了嗎?”

“多謝薛妹妹關心,已無大礙。”衛侯玉向她淡淡一笑。

雖知他是個瞎子,可四目相對之際,姜映真的心仍是漏了一拍。

年輕男人視線一片昏暗。

他看不清近在咫尺的少女此刻的表情,更不清楚少女對自己做了什麽。

姜映真卻心虛地解釋給自己聽,“大公子哥哥,你熱嗎?我替你扇扇風。”

衛侯玉捂唇,那雙淺色的瞳眸盈了三分促狹,“不熱,夜裏冷,怎麽會熱呢?”

“哈哈......”姜映真訕訕地收回了手。她問的話,也挺令人摸不著頭腦的。

“薛妹妹,我想喝水。”衛侯玉道。

“好,大公子哥哥,我現在就給你倒水。”姜映真面上帶笑,倒了一杯茶遞給他。

這時,平白不在場,正是試探的好時候。

姜映真咬唇,狡黠的眸子轉了轉,她戲謔地望向看不見的年輕男人,手中捏了一根銀針。

一想到衛侯玉被針紮的模樣,姜映真的嘴角忍不住翹了一個明顯的弧度。

姜映真仔細打量手中的銀針,又向衛侯玉露出一抹甜甜的爛漫的笑。

衛侯玉,對不起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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