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假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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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冒(一)

十歲的小女孩,靜靜地躺在冰冷的地上,整個人毫無一絲活氣。

姜芳的心更是“砰砰”跳個不停。

眼前的一切,無不證實了她心中所想:姜映真,死了!!!

怎麽辦?

怎麽辦?

第一次見到死人,她竟有幾分懼怕。

尤其,死去的人是被他們一家折磨的姜映真。

不知是不是心虛的緣故,她不太敢與小表妹共處一室。

姜芳嚇得六神無主,忙從地上爬起來,她現在要該去告訴阿爹阿娘,告訴姜樹姜林和姜香。

一記木瓢,卻狠狠砸向了她的後腦勺。

霎時間,姜芳失去意識,徹底昏死過去。

她的腦後出現了一張稚嫩冷淡的臉。

姜映真拍了拍手,睨了地上的姜芳一眼,眸中翻湧徹骨寒意。

倏爾,她輕聲關門,落上了兩把鎖。

這間小屋,是姜家人用來關她的。

姜映真回眸,從外邊看,小屋沒有什麽異樣。

解決掉了姜芳,她卻不能喘息片刻,李秀雲疑心病重,夜裏回來定會查看一番。

她必須爭分奪秒。

今夜的月,比以往都要晦暗。

烏雲遮住了月,山野黑沈逶迤。夜冷星寒,三裏之外,一片灰蒙。

耳邊風聲獵獵,臉頰一滴淚無聲滑落。

姜映真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她一定要不顧一切地跑。

離開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山村!

前世殘存的記憶,提醒姜映真從小道逃跑。

一陣細碎的腳步漸行漸近,她聽到了駿馬嘶鳴。

了了十幾人,舉著幾支火把探路,姜映真深知,眼前的人並不是清河村的點燈人。

“大人,就是這裏,屬下已調查清楚,絕不會弄錯的。”馬夫模樣的人,舉止虔敬,彎腰走在前面帶路。

姜映真打量一行人,清一色的黑衣,藏匿於黑夜中。

這些都是什麽人,怎地在晚上來清河村?

姜映真的眼皮,毫無征兆地跳了一下。

“好好好,只要向上面交差,自然少不了你的好處。”為首的人,聲音沙啞刺耳,他手執長刀,顯然不是什麽良善之輩。

其餘人連連附和,“是是,大人說的是。”

十幾人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塊似的,不聲不響地潛入黑暗中的清河村。

姜映真目睹一切,面色如霜似雪,毫無一絲血色。

那群人前腳剛走,姜映真的額心卻覆了一層薄薄的細汗。

冬夜,小女孩猶豫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轉身去了另一個方向。

臘祭的飯食,因為討彩頭的緣故,有酒有菜有肉,比平常的農家飯豐盛許多。

一頓飯,姜家笑得開朗,似乎很盡興。

“阿芳呢?怎麽還不來?”李秀雲喜笑顏開地抱著分得的香油和臘肉,向姜樹姜香問道。

姜樹姜香等人,也感覺古怪。

大姐素來喜歡熱鬧,臘祭可是清河村一年一度的盛事,她怎麽還不來呢?

李秀雲凝視自己面前的三個孩子,眼中精光閃爍。

“阿樹,阿芳膽小,興許不敢一個人,你和阿林去將你姐姐接過來,至於阿芳,你替娘看好這些祭品。”

冷寂的山村,臘祭帶來了歡聲笑語,祭奉山神的燭光,明亮又熾熱。

不遠處,一行黑衣人將山村的熱鬧盡收眼底。

“屠村。”為首的黑衣人揮了揮手。

“寧可錯殺,也不能放過。”

“是。”手下揚起了腰間的長刃。

今夜的清河村,註定會發生一場慘烈的悲劇。

*

緊閉的門,又一次“吱呀”作響。

宋命毫無睡意。

聽到聲音,少年頭也不擡,似是料定來人。

姜映真進來,便吹滅了油燈。

好在,柴枝燃燒得所剩無幾,她二話不說,將竹筒涼透的茶水一並潑向火堆。

姜映真做事,向來謹小慎微,她又踩了幾腳,便抱起案臺的稻草覆在上面。

“你做什麽?”少年見她舉止怪異,俊眉不禁微斂。

他的話沒有得到答案。

女孩伸出食指,向他比了個“噓”。

宋命從女孩冷淡的眼眸中,讀出了一種不容抗拒的意味。

——你若不想死,就乖乖照我說的做。

後山的廟宇,年久失修,香火已斷了十餘年。

高臺之上,三座神像眼眸半闔,似乎不忍目睹蒼生苦楚。

廟內,沒有什麽藏身之處。

姜映真的秀眉緊蹙,她和宋命到底要藏到哪裏?

今夜,是萬般不能出去送死的。

姜映真擡眸,猝不及防地迎上神像悲天憫人的目光。

她心下一顫,爬上了貢臺。

小女孩眉目疏朗,她沖少年道,“快藏進去。”

原來,神像背後裂了一道口,這可為兩個年幼的孩子提供了庇護之所。

宋命不傻,乖乖配合。

姜映真也忙藏進另一尊神像之中。

神像內,姜映真閉上雙眼,她虔誠祈禱,只盼能避過此次血光之災。

姜映真不知宋命此刻是何種心情,但她的一顆心卻懸到了嗓子眼。

神像內的空間,對於十歲的小孩來說,仍有幾分狹促,姜映真根本不敢亂動。

朦朧間,她聽得一陣窸窣的腳步聲。

不好,有人進來了。

“大人.....那小崽子真是命大!”饒使姜映真使出渾身解數,卻也聽得只言片語。

她有幾分悻悻,虧得反應快,躲到了神像裏。

“怎麽....上面人怪罪?”

“幾個腦袋也不夠!!”

擱著一層泥塑神像,臺下人的聲音嗡嗡不停。

在姜映真聽來,似灌了氣的風箱。

“大人,村中的男丁,沒有與那人相符的。你說,他會不會壓根不在這裏?”

下屬問得小心翼翼,“或者,他早就逃到了別的地方。”

幾人撓了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自打他們進入這間陰森森的廟以來,心中一直不得勁。

尤其貢臺的神像,莫名瘆得慌。

這種地方,哪裏該找的正經地方?

“你懂什麽?菩薩坐冷廟,藏得住鬼,也藏得了人。”

姜映真只聞其聲,卻也猜得他是那位為首執刀的黑衣人。

“整個村子都搜了個遍,現在就剩這間破廟。你們幾個,好好搜查一番,說不定就藏在這裏。

早日捉到人,我們也可以回去交差。”

隨從不再廢話.

不多時,下屬向他稟告,“大人果然料事如神,屬下發現了一個喝水的竹筒,還有生火的柴枝。如此看來,那人就在附近。”

姜映真冷汗涔涔。

不好,只顧得滅火,卻忘記將竹筒扔遠。

“繼續搜!給我裏裏外外,仔仔細細得搜。”

一炷香功夫,姜映真只聽到,“大人,屬下照您所說,仔細搜查了三遍,完全找不到人。”

黑衣人擡眸,撞上了臺上悲天憫人的神像。

神明垂眸,面容哀憫。

幾乎一剎那,他吩咐道,“速速砸開這具神像。”

黑衣侍衛皆是倒抽了一口涼氣。

大姚皇室敬奉神佛,從天子妃嬪到達官貴人,無不念經信道。得此緣故,民間祭祀之風尤盛。

隨侍面面相覷,卻無一人敢上前,對著神像行荒唐事。

“大人,這......舉頭三尺尚有神明,您此舉會不會......”

縱然給他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砸了神像。

首領嗤了一聲,對於他們優柔寡斷的行為頗為不屑。

“怕什麽?不過是一座荒了的廟。比起這個,保不保得住自己的腦袋,才是要緊事。”

姜映真一手扶額,她的心疲累到了極點。這個黑衣人怎得如此難纏。

下屬只得照他的話行事。

隨從強壓心中的兩分懼怕,直視案臺的神像。

姜映真既怕黑衣人選中自己藏匿的神像,又怕那倒黴孩子成為刀下亡魂。

自己仁至義盡,兩次三次救他性命,他若運氣差被仇家發現,生死攸關之際,可不要供出自己。

神像又高又大,砸碎絕非易事。

約莫半炷香功夫,只聽轟隆一聲,殘破的神像從高臺墜落。

“啊————”幽暗的室內,陡然響起一股淒厲的尖叫。

姜映真猜出,應是那倒黴孩子被發現了。

首領面色鐵青, “又怎麽了?莫不被是躥出的老鼠嚇破了膽?”

侍衛聲音變了調,“大人——這似乎供奉的是......孝文景帝。”

他們砸了孝文景帝的神像!

這話如平地驚雷一般,震得人兩眼昏黑。

孝文景帝是大姚的第三任君主。

他勵精圖治,任賢除奸,既不沈溺聲色,也不殘暴恣肆。世間所有美好的詞匯,都可以用在這位皇帝身上。

可惜,孝文景帝只活了三十四歲。聖上駕崩之時,朝廷上下無不悲痛欲絕。

死後,黎民百姓自發為他建廟立像,每隔初一十五,孝文帝廟前的香火不斷。

黑衣人也是面容一僵,顯然沒料到這種情況。一個窮苦山村的廟宇,供奉的竟是孝文景帝。

他撿起地上的火把,向殘碎的神像照了照,一貫死氣沈沈的眼睛,也有了細微的驚措。

這具被砸碎的神像,竟是孝文景帝!

整個廟宇,因為孝文景帝的神像,頃刻間一片死寂。

“一群廢物,眼睛是瞎了嗎?砸東西之前也不用眼好生瞧瞧?”

黑衣人一並將怒氣發洩在其餘隨從身上。

隨從不禁在心底腹誹,不是你讓我們砸的嗎?一見砸碎了孝文景帝的神像,倒也知道懼怕。

可隨從氣歸氣,卻萬萬不敢將心裏話說出來。

隨從不敢直視被自己砸碎的神像。

“大人,您也看到了。神像是實心土塑,哪裏藏得了人。不如我們快去附近其他村落,興許還能追上那個小兔崽子。”

黑衣人面帶不甘,他攥緊了雙拳,又掃視了高臺的另外兩名神像。

眉清目秀,左邊執一寶扇,右邊捧著拂塵。

是侍奉孝文景帝的兩名童子。

不知過了多久,黑衣首領打了個手勢。

一行人如游魚一般,融入無邊夜色,仿佛從來沒來過似的。

獨留地上殘碎的神像,訴說曾經遭受的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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