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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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二十分鐘後,宋仰春坐在一家隱蔽茶館的包廂裏,對面是穿著一身便衣的段北望。

段北望比一年前更加沈穩,眉宇間添了幾分風霜,但望向宋仰春的眼神依然熾熱如初。

“最近還好嗎?”宋仰春為他斟茶,指尖狀似無意地擦過他的手背。

“忙。”段北望簡短作答,目光卻落在宋仰春無名指上那道淺淺的戒痕上——

宋仰春在見他之前特意摘下了戒指,但無所遁形的佩戴痕跡仍使段北望的眼神暗了暗。

他夾槍帶棒地問:“你呢?你跟閆理事長的女兒相處得如何了?”

宋仰春唇角微揚:“逢場作戲而已,你知道的。”他直視段北望的眼睛,“我和閆雪的婚姻只是為了爭取她父親的支持。”

段北望一瞬不瞬盯著宋仰春,不加掩飾地發動「吐真」,卻只看到淡金色光點——宋仰春在同一時刻發動了「敕令」,確保了他的謊言無懈可擊。

但段北望心中仍有疑慮,這一年裏他見識過太多的虛與委蛇,直覺告訴他:事情遠沒有那麽簡單。

“異管局那邊怎麽樣了?”宋仰春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

“還算順利,只不過……”段北望眉頭微蹙,眼前浮現出裁決使和項遠山的身影,“聽說裁決使要在異管局內部選拔一名局長。”

宋仰春接過話頭:“可惜,你那位同事項遠山的表現太過亮眼,始終壓你一頭。”

他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有時候,競爭對手的‘意外’,就是最好的晉升途徑……”

段北望猛地擡頭:“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宋仰春笑意不減,“只是在想你的成長速度,究竟到什麽時候才能跟上我的需要?”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刺進段北望的心臟。

從宋仰春踏入金環理事會的大門開始,他就不斷暗示:他需要段北望不僅是他的親密愛人,更要是他得力的政治籌碼。

而段北望為了這份永遠無法落到實處的愛,為了不辜負所愛之人的期待已經犧牲了太多:一個人的道德底線一經破壞,就再難修覆。同樣的錯他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犯,甚至逐漸麻木地覺得,這麽做本就沒錯。

宋仰春仍緊握他的手,眼中燃燒著炙熱的光:“我需要你,北望,我們只剩下彼此可以依靠了,你一直都知道對不對?”

“……”

長久的沈默之後,段北望低聲應道:“我會處理好的。”

聲音裏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冰冷。

*

一個月後,在追查異能武器走私案的關鍵時刻,當異管局小隊即將要給躲藏在倉庫的逃犯致命一擊時,段北望故意謊報坐標,將項遠山引入了他精心布置的陷阱。

爆炸的火光沖天而起,項遠山卻不顧自身安危,出乎意料地將本想留在現場親眼確認項遠山逃不出來的段北望推出倉庫,用身體為他擋住了最後的致命沖擊,自己則永遠留在那片火海之中……

當一切塵埃落定,段北望跪在焦黑的廢墟上,顫抖的雙手緊握項遠山的身份銘牌,嘶啞的吼聲在硝煙中回蕩:

“為什麽?!!”

明明是個再明顯不過的陷阱,項遠山不可能沒有察覺。他本可以全身而退,卻選擇用生命救下這個背叛他的人——

為什麽?!!

*

表彰大會上,段北望面色慘白地宣布項遠山為保護同事英勇犧牲,將被追授烈士稱號。

他的陳述閃爍著金色光芒,因為每一個字都是真的,除了那個被他刻意掩蓋的致命謊言。

從慶功宴上脫身後段北望獨自找了個地方買醉。恍惚間,他又看見項遠山眉飛色舞地向他介紹著這裏的招牌菜,聽見他爽朗地說:

“好兄弟,我挺你!”

溫暖且堅實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一切仿佛就在昨日。

宋仰春戴著寬大的兜帽和純黑口罩,半扶半抱地將他拖向轎車。

忽然,一張照片從段北望口袋裏滑落,是項遠山抱著年幼的兒子,笑容燦爛的合影。

段北望鬣狗似地一把將宋仰春推開,踉蹌著撲向那張照片。

宋仰春神色冷峻地蹲下身,一邊攙扶他一邊壓低聲音:“段局,註意形象。你這樣被人看見可不好。”

冰冷的稱呼像一盆冷水澆醒了段北望。

他擡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宋仰春,手指深深陷進他手臂的肌肉裏:

“他救了我……他明明可以自己逃走……”

宋仰春任他發洩著自己心中的憤懣,直到他精疲力竭,才平靜地說:“這就是權力的游戲,北望。要麽踩著他人屍體登上高位,要麽就只能被人踩在腳下碾為灰燼。”

他捏住段北望的下巴,強迫他直視自己:“現在,你終於配與我並肩而立了。”

段北望猛地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與自己同一高度:

“我終於配與你並肩而立?宋仰春,你什麽意思?!!”

“互利共贏啊,”宋仰春嘴角勾起一個完美的弧度,“這不正是我們當初的約定嗎?”

那一刻,段北望看著宋仰春接近完美的臉龐,突然意識到自己愛了這麽多年的男人早已被權力吞噬,變成了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徹頭徹尾的政治動物。

但最可悲的是,即便知道了這一切,他依然無法停止愛他。這份愛裏摻雜了恨意、愧疚與痛苦,卻依然頑固地紮根在他心底。

他憤恨地看了宋仰春一眼,以一句輕飄飄的“我會把他的兒子養育成人”作為對宋仰春的反叛。

宋仰春眉頭一挑,不以為意地說:“如果這樣能讓你好受一點。”

將車停在段北望住所樓下時,宋仰春補充道:“對了,下周我和閆雪要舉辦婚禮。”

“操!”

段北望擡腳狠狠踹向宋仰春新買的轎車。

“記得來。”宋仰春無所謂地笑笑,然後頭也不回地將車開走。

段北望蹲在樓下,因為擔心驚醒已接來同住的項培風,只能死死咬住拳頭,任由滾燙的淚水無聲地砸在地面上。

*

婚禮當天,段北望穿著正裝站在一眾賓客之中,看著西裝筆挺的宋仰春挽著一襲白紗的閆雪走過紅毯。當司儀宣布新人交換戒指時,段北望咬著牙,拳頭在口袋裏攥緊,最終卻一言不發地離席。

儀式結束,宋仰春借著敬酒的間隙靠近段北望:“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你知道這不過是場交易。”

段北望直視著昔日戀人的眼睛逼問:“你愛她嗎?”

宋仰春環視四周,見無其他人接近,低聲說:“不愛。”

淡金色光暈環繞著從他嘴裏說出來的字句。他說得是真話。

“那你愛我嗎?”段北望又問。

宋仰春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當然。”

同樣的淡金色光暈。

段北望緊繃的肩膀稍稍放松,但仍固執地提問:“你就沒有其他要跟我說的話了嗎?”

宋仰春搖了搖頭,伸手觸碰他的臉:“別這樣,北望,我看著特別心疼。”

就在這一刻,段北望的瞳孔驟然收縮:眼前浮動的文字出現了鐵銹色顆粒,雖然稀薄,卻真實存在。

宋仰春在說謊,至少部分說謊!

這個發現如雷霆般擊中段北望。

宋仰春的「敕令」第一次對段北望失效了。

也許是酒精作祟,也許是情緒波動,但無論如何那個完美無缺的謊言面具終於出現了裂痕。

“怎麽了?”宋仰春敏銳地察覺到異樣。

“沒什麽。”段北望扯出一個假笑,“只是想祝你新婚快樂。”

閆雪婷婷裊裊走了過來。

宋仰春一手攬過閆雪的腰,另一只手向段北望舉杯:“那麽我和小雪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當晚,段北望徹夜未眠。

他不斷回憶著青蔥歲月裏那個會為他熬夜覆習的宋仰春,想起初入政壇時兩人在出租屋裏相擁取暖的每一個夜晚。

如今他們一個貴為金環理事長的乘龍快婿,一個執掌異管局,卻不約而同地把最珍貴的東西永遠留在了過去……

天亮時段北望做出了決定。

既然宋仰春選擇用謊言構築他們的關系,想利用他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那麽他不介意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反過來利用宋仰春作為自己在政治上的傳聲筒。

他要暗中培養自己的勢力,讓宋仰春不管是失勢還是得勢時都不得不仰仗他、依賴他。他要先給他制造一些麻煩,然後再等著他開口向自己求助。

總有一天他要看到高高在上的宋仰春匍匐在他腳下,承認自己離不開他。

這個念頭讓段北望感到一絲扭曲的快意,仿佛多年來積攢成山的痛苦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我是段北望。”他報出一個地址:“等見面詳談。”

窗外,朝陽初升。段北望凝視鏡中的自己,那雙眼睛裏燃燒著前所未有的野心與決絕——

這場權力與欲望交織的游戲,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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