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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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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沈霧窗在雨中走了一會兒,思索著接下來的計劃。

他並沒有徑奔向委托中心尋找關在,而是先回了一趟位於霓墟西部邊陲的金霜鎮——他的養母喬思葭的故鄉。

五年光陰將這座邊陲小鎮啃噬得愈發荒蕪。風沙肆虐,交通閉塞,擁有勞動能力的青壯年如逃難般紛紛離去,只餘老弱病殘在廢墟中堅守。

也就鎮中心稍好一點,學校、醫院、鎮政府雖然殘破但仍在運轉。幾十棟斑駁的老舊建築頑強地屹立,其中就包括沈霧窗曾經的家。

他將自己裹進厚重的防風衣,從本就空蕩蕩的大巴車上一躍而下。司機從駕駛座上探出頭來,用粗糙的手比出個“六”貼在耳邊,操著濃重的鄉音喊:

“哎!要回的時候打電話啊!這鬼地方就剩我這一輛車跑這邊了!”

沈霧窗高聲應謝,揮了揮手,目送大巴碾著黃沙遠去。

今天有風,但風勢不算猛烈,他瞇起眼睛緩步走過記憶中的街巷。每走一步就喚起一段回憶——

鎮上唯一一所公立幼兒園早已倒閉,銹蝕的招牌在風中搖晃。

他透過鐵柵欄向裏觀望,那簡陋的滑梯和木馬上仿佛還存在著他當年的影子。

那所小初高三合一的學校在喬思葭之後,就不再有比她年輕的教師被招進來,生源也一年比一年少。

他放學時最愛請人吃的不到三塊錢一碗的拉面店也已人去樓空。

他最不願意記起的是醫院,這裏貯存著他在金霜最痛苦的回憶。也正是在這裏,他第一次直面死亡,認識到親人將要逝去時他的孱弱與無能為力……

路上沒幾個人。即使偶爾碰見零星幾個,見了他也來不及打招呼,而是急匆匆躲進屋裏,並傳來此起彼伏的門窗緊閉的聲響。

沈霧窗並不為此感到詫異——大約是風沙就快來了,久居此地的人都懂,風沙將至時唯有磚墻能夠提供庇護。

他從兜裏掏出一把黃銅鑰匙,老舊鎖孔在轉動時發出艱澀的聲響。

甫一推開木門,積攢了五年的塵埃便不管不顧地朝他臉上撲來,似在質問他為什麽這麽久都不曾回來一下。

即使當年臨走前仔細地封死了每一扇窗,黃沙仍無孔不入地侵占了這座巢穴。沈霧窗的高筒靴陷進厚厚的塵灰裏,留下異常鮮明的足跡。

他伸手一摸,在沾滿沙粒的手上看見均勻的細閃,這並非黃金,而是一種廉價的礦物,否則這片土地怕是難逃霓墟淘金者的毒手。

他沈默地開始打掃,濕布擦過家中一棱一角時,滿腦子閃現的,都是他和喬思葭在這裏生活的回憶。

他大約從三歲起開始記事,那時金霜鎮尚有幾分生氣,總有那麽幾個愛搬弄是非、交頭接耳的鄰裏,以為他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就肆無忌憚地在他面前詆毀喬思葭。

盡管喬思葭帶他回來時已明確表示,他是她從金霜與霓墟交界處撿來的棄嬰,但長舌婦們還是堅持認為一個從霓墟重點大學畢業的高材生,如果不是因為跟別的男人亂搞生下來一個野種,為什麽要回金霜鎮教書?

喬思葭從不惱怒,某次不小心撞破她們的竊竊私語後,笑吟吟地說她們侵犯了她的名譽權,小心她把她們告到法庭。

“就算是我生的又怎樣?”喬思葭反問時眼裏閃著銳利的光,“霓墟有哪條法律規定,女性不能未婚生育了?”

這在她們眼裏便是承認了。

她活得通透、灑脫,流言蜚語如風過耳,她該幹嘛幹嘛,仿佛天生就擁有著自尋快樂的能力。

在有限的條件裏,她給了沈霧窗最豐盈的童年:溫暖的衣物、可口的飯菜、精心挑選的報刊書籍,以及她毫無保留的愛。

“異能者與非異能者其實本質上並沒有什麽差別,”她常摸著他的頭說,“在某種意義上異能者甚至比非異能者還要可憐,他們沒有選擇的餘地,但是卻要因為與生俱來的異能者的身份受到排斥。”

他想起喬思葭不知從哪裏弄來一種發紫發黑的藥劑,說是能促進他骨骼發育,每次都好言勸他打下去,事後讓他隱瞞所有人。

現在想來,那其實根本不是什麽骨骼發育藥劑,而是為了讓他的異能不要過早顯現的異能抑制劑吧!

她固執地將他禁錮在這座邊陲小鎮:“別離開金霜鎮,”病中的她緊握他的手,指節發白,“別離開我身邊。”

那時他不明白她的做法,如今真相大白,他才幡然醒悟——

她放棄光明的前途,毅然決然地回到金霜鎮,承受這些不該由她背負的閑言碎語,是否都是為了她和沈舒慧的約定?都是為了保全他?

第二天無風,他去看望了她。

當日在慈善晚宴上面對阮平時他撒了謊。喬思葭並非無碑無墓,但他那時就是直覺她的安息之地不能被阮平知曉。

他站在青灰色的石碑前,說了許多:求學路上的快樂和遺憾、險境之中的心悸與決斷……

他將心中積郁一吐為快,緩緩跪下,像兒時抵著她的額頭一樣將前額抵在碑石上,久久不願起身。

回到鎮上時,原本沈寂的街道有了幾分生氣。三三兩兩的小鎮居民在戶外走動著,小販也支起了簡陋的攤位。

可當他的身影出現,人群竟如退潮般散開。窗後的窺視目光在他察覺並擡頭上望時倉皇消失,拉緊的窗簾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這是怎麽回事?

難道是他離鄉日久,鄰裏們都認不出他了?

留守在金霜鎮的老人們愚昧而閉塞,排外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就像當年喬思葭回來,不也受盡了冷眼嘲笑?

但落實到具體的事上,他又覺得這些人實在不壞。

就像當年謠言傳得最起勁的隔壁大嬸,現在還不是裹著頭巾,慌慌張張把他拽到沒人經過的地方,緊緊攥著他的衣袖說:“你怎麽敢回來?前些日子老劉家小子在手機上看到你的通緝令,說舉報能領賞錢哩!”

他摘下帽檐露出一張愈發清瘦的臉,面帶笑意地望著眼前這個被風沙侵蝕得滿臉褶皺的婦人:“嬸子,他們躲我,就是為了這個?”

“可不嘛!”大嬸將他往門廊陰影裏又拽了拽,“我兒還說外頭要鬧異能者暴動呢!”

“哎喲!你、你眼睛怎麽變色了啊?”話音未落,她突然觸電般地跳開,“你也變成異能者了,你可別害我!”

沈霧窗拿出手機照了下自己的眼睛,發現果然如大嬸所說,他的眼睛出現了血紅的“∞”符號,想必是上次精神病院激戰留下的後遺癥還沒好透。

他暗自催動力量,將其壓制,望向已經擺出防禦姿態的隔壁大嬸,聲音裏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

“嬸子,我是你看著長大的,你還不了解我?你看我像是會害你的樣子嗎?”

大部分人的善惡並不分明,總是處於兩極的中間,所以他對他們又愛又憎。

“可……那個通緝令……”大嬸仍惴惴不安地搓著上衣的下擺。

他簡單解釋了一下,只說是場誤會,異管局已撤銷通緝,“要不我搜新聞給你看?”

“那也不行,你快走吧!”她急吼吼地說:

“現在鎮上都是非異能者,知道你變成了異能者,說不準會幹出什麽啊!”

“局勢已經這麽緊張了?”沈霧窗一怔。

這些日子他一直埋頭忙於阮家事務,忙完又馬不停蹄地趕回金霜,沿途人煙稀少,他並沒有看到任何沖突事件的發生,竟不知外面已是山雨欲來。

剛想用手機查閱新聞,就看見項培風給他發來了一條消息,但又閃電般撤回。

他回了個問號。

“發錯了。”對方很快回覆,像是在掩飾什麽,“見到關在了?”

沈霧窗唇角微揚,劈裏啪啦地打字,點擊發送:

“你這麽關心我,不如離開異管局,跟我私奔到協會?”

原本想逗他一下,沒想到卻遭到反感。

對話框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項培風先是發來一句:“最近異能者和非異能者沖突加劇”

卻在看清回覆的一瞬間覺得關心多餘,惱羞成怒地將消息撤回,緊接著蹦出三個冰冷的字:

“拉黑了。”

沈霧窗立刻發出了一個十分不屑的“嘁”字,沒成想收到一個刺目的紅色感嘆號: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不是吧,真拉黑啊?”他對著手機瞪大眼睛,手指飛快敲擊屏幕:

“還記仇呢?上次的事不是當面跟你道過歉了嗎?”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大部分人的善惡並不分明,但項培風是個例外。

他在沈霧窗眼裏是不攙任何雜質的善。

為了心中正義,可以粉身碎骨、堅持不懈地走下去。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喜歡就是想做搭檔,不喜歡就是禮貌告知並拉黑。

沈霧窗喜歡一切純粹而又美好的東西,他希望項培風的善能始終不被辜負。

手不自覺地往耳朵上摸,打算換個方式騷擾項培風,卻只摸到空蕩蕩的耳洞,這才想起在霓墟時就已經把聯絡設備還給了他。

內心不自覺地有點失落,早知道就應該給自己留一線!就算被拉黑了沒用了也還能當首飾佩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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