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碰瓷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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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軲轆在青石板上滾過。

正值初春三月,難得的好天氣。邰阮瞇著眼睛看車窗處瀉下來的些許陽光,整個人都被馬車一顛一顛晃得快要睡著。

吱——

馬車一個急剎。邰阮險些從馬車裏被甩出來。他惱怒地罵了一聲:“幹嘛呢?”卻聽見車夫緊張的聲音傳來:“大……大人……路中間……躺了個女的……”

邰阮一聽直接掀了門簾:“你說書呢吧,路中間還躺一……女的?”這一看,可楞住了。

這路上還真躺了個四仰八叉的姑娘,一雙桃花眼睜得圓鼓鼓的,粉嫩的臉頰還帶了嬰兒肥,看著年紀不大,也就是十五六歲的樣子。不過這姑娘長什麽樣並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她的懷裏摟了一塊牌子,上書兩個大字:碰瓷!

“噗!”邰阮前前後後看了好幾遍,終於忍不住噴笑出聲。卻看見那小姑娘氣鼓鼓瞪著他:“餵,你笑什麽?”

“我笑啊,我今兒是遇到寶了。你瞧瞧,就你這容貌身段,也勉強能賣進青樓,賺兩個錢了。”邰阮長這麽大頭一回碰見這麽不走心的碰瓷,連演都不演就直楞楞躺地上了,還抱個牌子說要碰瓷,實在是有趣得緊。

何曉晚卻緊張地抱緊了懷裏的牌子:“我……我賣藝不賣身!”

“噗哈哈哈哈!”邰阮又抱著肚子笑,又問何曉晚,“你都躺地上碰瓷了,怎麽還不賣身?”

“我娘說……等等,你是什麽人?”何曉晚張口就要解釋,卻又突然警覺起來。

“我?”邰阮指著自己的鼻子,“被你碰瓷的人啊!”

何曉晚的一張小臉上突然出現了極為驚喜的神色:“你願意被我碰瓷?”

“……”邰阮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力氣笑了,只見何曉晚快速地爬了起來,張口就是要錢:“一口價,八十兩!”果然是獅子大開口。邰阮直接聳了聳肩,攤開雙手道:“我沒那麽多錢。”

“那……”何曉晚臉上出現了猶疑的神色,她擡眼去打量邰阮身後的幾輛馬車,還有坐在馬車之上抱劍盯著她的人,通過他們衣服上的標志認出了這些人是大風鏢局的鏢師,按理來說能請得起大風鏢局的人不應該連八十兩都拿不出來啊。不過生性單純的何曉晚還是選擇了相信邰阮的鬼話:“那你快走,我躺路上等下一個人碰瓷。”

“……”邰阮覺得自己再笑的話肚皮都要破了,卻見何曉晚一臉的視死如歸,讓到了一旁,頗為痛心地抱著懷裏的牌子,想了片刻,又撿起路旁石子在牌子上加了一句話:價錢好商量。寫完又眼巴巴地看向邰阮,舉起了她改過的牌子。邰阮想了想,直接跳過了商量價錢的環節,終於問了一個正經的問題:“你為什麽躺街上……碰瓷啊?”很努力地沒有笑出聲來。

何曉晚狐疑地打量了一下邰阮,覺得跟自己講了這麽多話的這個人看著應該不壞,終於說了實話:“我要去京師找我爹,結果忘了帶錢。娘說,碰瓷是成為暴發戶的最快方式,而且一般人都不敢來惹。”

這是什麽不著調的娘啊。邰阮只覺得自己的內心有一百萬頭不明物種狂奔而過,不過看著小姑娘粉嫩卻顯得可憐巴巴的臉蛋兒,還有因為躺在地上而沾染了不少塵土的衣裳,竟然難得的起了惻隱之心:“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就帶你去京師。”

何曉晚眨巴眨巴眼睛,先是想起了從小娘告訴她的那些人販子拐賣的故事,後面又開始打量起邰阮,確認再三之後驟然笑開了花:“我叫何曉晚,你呢?”

“邰阮,”邰阮漫不經心地回答了一句,又指指自己身後的馬車,“委屈你要跟我擠擠了。”不過語氣中倒是沒有絲毫的歉意。

太軟?瞧著小身板兒,是有點軟綿綿的。何曉晚又打量了一下邰阮,不由覺得果真是人如其名,不過她沒有說出來,而是直接把那塊板子一扔,相當輕盈地跳上了馬車,進去打量了一番後又驚訝地探出頭來:“你這輛馬車真大,坐兩個人不擠的。”

她也沒什麽男女大防的觀念,再說了,邰阮的馬車是真的好,用的上好綢緞縫的坐墊,馬車四壁也都被軟和的布料包裹著,免得膈應到人,空間也很大,兩個人完全可以相對而坐,中間還能擺個小茶幾。

邰阮有點嘚瑟地笑了,自己也上了車。

聽見何曉晚這個名字,他就大概知道,自己沒有猜錯。她應該就是曲水鏢局鏢頭何美眉的親生女兒,不過生父卻是不詳。

要說這何美眉也是一個奇人,身為江南一帶最大鏢局的鏢頭,武功高強自是不必說的,關鍵是傳言此人極好美男,堪言花癡一枚,行事作風也極其彪悍無厘頭,更神奇的是,她一直不婚,卻有一個已經及笄的女兒。看樣子,何曉晚就是這個已經及笄的女兒。

關於何曉晚的傳言不多,何美眉一直將她保護得很好,所以邰阮也不甚了解。而他接納何曉晚,不止是因為看她可憐,更重要的是,他不相信曲水鏢局會真的任由自家大小姐這樣亂跑,暗中定有人相護,而他,需要這份武力。不過邰阮並不知道的是,何曉晚當真就是獨自一人離開家的,畢竟就武力值而言……除了何美眉,鏢局裏的其他人都打不過她。

上了車之後,為了緩解小姑娘的緊張,他開始跟何曉晚拉起了家常,雖然,何曉晚左顧右盼的,看起來根本就不緊張。

不過一會兒,他們也算是相熟了。

邰阮終於問了一個自己十分好奇的問題:“你為何離家出走去京師尋父?”

一問這個問題,何曉晚的眼睛裏登時鼓起了一泡水兒:“娘騙我。”

何曉晚自幼習武,學的乃是家傳的青吾心法,但不僅是要修煉內功,拳腳上的功夫也很重要,是以從三歲起,母親就教她站梅花樁,在練功房內與一根根木頭人打鬥,同時也要跟師兄師弟們相互切磋。何曉晚犯懶不肯練,何美眉就哄她說,只要能夠跟她過招兩百,便告訴她爹爹的下落。何曉晚生性單純,很是相信母親的話,然而就在三天前,她們母女的切磋裏,何曉晚已能在何美眉的手下堅持二百零三招。

切磋完了,她只覺得累極,喘息間終於問了一個埋藏在心裏多年的問題:“娘,我是您親生的嗎?”怎麽操練她這麽狠?

何美眉一巴掌拍上了她的腦袋:“廢話!不是親生的老娘能對你這麽好?”打是親罵是愛,急了她還一腳踹。

“那……”她眼懷希冀,“您能告訴我爹在哪兒嗎?”

何美眉瞬間變了臉,長嘆一口氣:“那是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只聽灌木間一聲贏弱的啼哭,我好奇地走了過去……”

“我不問了。”

“原來是只狗。”

“爹他……”

“嘴裏叼了個孩子。”

何曉晚雖然是單純了一些,但是也不是傻瓜,知道娘是在騙她,不願意講爹的下落。她氣得當場與何美眉大吵了一架,結果被吊打了一頓,第二天,屁股不那麽疼了,她直接離家出走,準備去京師找爹——她小時候偷聽娘跟人談事情知道的。

淚眼汪汪地講完了這一段,何曉晚便看見邰阮嘆了口氣,隨即溫柔地掏出了懷裏的帕子遞給她。她低聲道了謝,揩了淚,又將帕子折好還回去。

邰阮這些動作沒別的意思,只是覺得這孩子被娘坑得太可憐了些。不過就他對何美眉此人的認識,的確是這麽一個渾人。

邰阮是京城大理寺的司直,年紀二十出頭,官階不高,從六品上,專司地方案件,此次下江南正為一察江南西路轉運使顧鴻貪汙一案,收繳贓款贓物極多,朝廷命他將贓款贓物一並運回京城,再對此人審判。而他一個文官,為了確保贓款贓物不被劫走,他特意去了一趟江南的曲水鏢局,希望他們能來送鏢。

那日,他還在門外之時,便聽見有個男子正在無聊地打著算盤的聲音,口中念念有詞:“一上一,老板見極品;二上二,美男菊花緊;三下五去二,飽暖思淫|欲;四下五去一,一場美夢醒……”滿嘴巴胡言亂語,不過語氣懨懨,想來也很是無聊。

邰阮擡腳跨門,進了裏面,那小廝似是聽到了動靜,擡頭去看他,結果卻看楞了眼。

——的確,邰阮是個極其俊美的男子。

小廝一見他進來,模樣似有震驚,不知在想些什麽,只喃喃自語道:“完了完了完了,這麽一個翩翩公子,看樣子也要被鏢頭給玩弄了。”

“什麽‘完了’?”邰阮發問,小廝喃喃的聲音太小,他只聽清了前面兩個字。

小廝沒回答,只殷勤備至地從櫃臺裏鉆了出來,隨手抓了一塊不知道是用來抹地還是抹什麽的布料,胡亂擦了擦積灰多年的桌子,隨即又是把抹布一甩,搭在了自己肩上:“敢問這位公子前來,是有什麽東西需要咱們鏢局押送嗎?……咳咳!”笑容諂媚至極,動作倒是像極了尋常飯館的小二,卻揚起了漫天塵埃,嗆得人直咳嗽。

邰阮緩緩開口,薄薄的唇瓣扯開一點弧度:“倒的確是有些東西。不知貴鏢局,可敢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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