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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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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私生子。

當這句話說出來的那一刻, 就不再有回旋的餘地,景遙整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勇氣, 怎麽會產生這樣不怕死的念頭, 他在跟誰說話, 他站在哪裏?星協, 這裏可是星協!他造謠的可是徐牧擇!

景遙後悔了,大腦裏此刻有兩個人在瘋狂打架, 他為了讓自己站穩腳跟,不露出明面上的破綻, 瘋狂勸說自己沒事的, 這都是應該的,不會怎樣的, 反正KRO也是徐牧擇的,他造謠他又怎樣?

可是……他的手還是抖得不停。

景遙捏住了自己的手腕, 兩只手握成拳頭, 始終低著眉眼。

前臺哪裏聽過這樣的事, 臉都青了, 再專業的工作能力,遇見過各種挑事的客戶, 和千奇百怪的想法, 也沒遇見過這樣的事!

前臺壓低了聲音, 雖一頭霧水,但絕不敢怠慢,她哪裏能得知這些事的真假,這可是頂頭Boss的私生活,不可能被她們這些人知道, 她大可以把面前的小男生當做瘋子趕出去,可萬一呢?萬一真是,她的飯碗以後還要嗎?

私生子……私生子是無從調查的啊。

前臺的神經抖了抖,臉上頓時掛起諂媚的笑意,“你確定嗎?”

說完,她又覺失態,立馬改口:“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到這裏來,是需要什麽幫助嗎?是要見徐總嗎?”

景遙說:“……不是,除了我Daddy以外,你們這裏的其他負責人是誰?”

前臺迅速答話:“王總和周總監還有黃總都在,您需要哪位,我幫您聯系。”

說著,朝一邊的另一位前臺招了招手。

兩人竊竊私語了一下,另一位看了看景遙,臉色嚴肅,低聲說:“這種事……找黃總吧。”

商量好後,招待景遙的前臺又擡起頭,仍舊掛著笑意,熱情地說:“您到這邊坐會?我們已經聯系黃總過來了,喝點什麽?咖啡可以嗎?”

景遙說:“不用。”

他沒有跟著前臺去一旁等待,而是背過身去,面向大門口的方向,因為他害怕馬上人家就會察覺出他的問題,從他的肢體上得知他在說謊,沒有視線交流是最好的。

黃總是誰,景遙不知道,但聽起來很有身份。

大門口的安保出現了,景遙的心跳越來越快,他真怕下一秒就被人拎出去,他們會不會拿警棍打他?景遙壓了壓帽檐,發絲裏全是冷汗。

幾分鐘後,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從電梯的方向出現了,幾乎在他出現的一瞬間,景遙就知道對方就是前臺口中的黃總,前臺迎接上去,和男人解釋著什麽,那個看起來威嚴不可侵犯的男人接近景遙的每一步,都使景遙心跳如雷。

“怎麽稱呼?”那男人說不上慈眉善目,語氣卻非常友善,然而景遙是心虛的小老鼠,壓根也沒法完全放松,他拘謹地望著對方,隨後低下頭,使男人看不到他的眼。

他知道,這些人最厲害了,只看一個人的眼睛,就知道對方在想些什麽,他的閱歷在這些人面前不值一提,大人物的眼睛就像一個測謊機,能一下察覺出貓膩。

景遙聲音虛得厲害:“景遙。”

男人瞧著對方握緊的拳頭,姿態不是放松的,全神戒備的模樣,仿佛誰要處刑了他。

“大廳的空調壞了,制冷效果差了點,還在修,跟我到上面談吧?”男人做出一個請的手勢,“來,這邊。”

景遙盯著對方的皮鞋,他覺得自己可以去演戲了:“您帶路吧。”

男人笑了笑:“好。”

他先一步離開原地,走在前頭。

景遙亦步亦趨地跟上他。

男人單手插著口袋,一直到進入電梯,臉上也始終掛著笑意。

“熱嗎?”男人低頭看景遙潮濕的發尾,關懷備至。

景遙沒有說服力地說:“不熱。”

星協的大樓是輝煌的,內部裝修更是奢華,僅僅一個電梯,就能讓景遙感受到階級感,一部電梯的裝潢比他見過的精裝房還要高奢無比。

身處於密閉空間,景遙仿佛能聽見自己誇張的心跳聲,他不知道身邊的男人能不能聽見,他努力去克制,去使自己冷靜,但膽大妄為,揭穿即死的作為,無法輕而易舉地保持冷靜。

他感覺自己快要暈過去了。

男人落在他身上的每一眼,都如同淩遲審判。

終於,電梯停了下來,新鮮的空氣湧入進來,男人先一步走出了電梯。談話聲緩解了景遙的部分心理壓力,迎面是個寬敞的大平層,設有不同的獨立辦公室和會客室。

男人走在前面,邊走邊關照地說:“這邊,小心腳下。”

景遙穿梭過大平層,跟著對方來到一間辦公室,上面寫了一個名字,“黃惕”,大概就是面前的男人的名字。

黃惕引對方進入了自己的辦公室,熱情好客地說:“隨便坐吧,喝點什麽?”

景遙更加不安,低聲表明不需要。

黃惕扶著椅子,笑意盈盈地招呼了助理過來,讓對方送兩杯茶,並且低聲跟對方囑咐了幾句,那助理看著景遙點頭,這讓景遙異常心慌。

“能把帽子摘下來嗎?”黃惕把室內空調的溫度降低了幾度,同時提議,“我瞧著你頭發都濕了,天熱,帽子悶人。”

這不是個過分的要求。

景遙深知對方的意思,他既然冒充是徐牧擇的兒子,人家肯定會先確定兩個人長得像不像,無聲無息地就能察覺出什麽了,這就是這些人的厲害之處。

可是景遙能說不嗎?那才更加讓人懷疑不是嗎?

他把帽子脫了下來,他的頭發濕淋淋的,像洗頭洗了半幹,精神在高度緊張下,加之燥熱的天氣,毛孔滲出的熱汗水洗了他的頭發,黏糊糊的頭發貼在白皙的小臉蛋上,那張臉看起來更稚嫩可欺。

“長得真好看,”黃惕目光直白地抵達到脫帽後,男生那張略顯蒼白的臉蛋上,“跟徐總還真有點像。”

景遙敢脫帽,是因為孩子和父親之間不一定就百分百相似,人大十八變,萬事皆有可能,這並不能成為他的破綻。

他只是抱著這個心理,結果聽到對方的話,景遙擡起了眼睛,有點驚訝,難不成他真誤打誤撞的,長得和這種大佬有幾分相似?

黃惕沒再就著他的容貌繼續,轉而說:“怎麽沒有跟徐總聯系,直接來總部,是有什麽著急的事嗎?”

景遙知道自己現在講的每一句話都非常扯,但對方不站在上帝視角,他的話於他們而言是有幾分可信度的,事已至此,沒有回頭的餘地,景遙再三堅定自己的信念,回答說:“Daddy讓你們給我安排工作。”

黃惕洗耳恭聽地等著:“工作?”

徐牧擇的兒子需要工作嗎?這聽起來非常不靠譜,但景遙還是撐住了壓力。

“嗯,我是他的私生子,不宜人盡皆知,Daddy讓你們安排我,說你們會知道怎麽做的。”景遙戰戰兢兢地說,不安成為了不被承認的私生子最貼合的狀態。

這話只要對方打個電話確認就能得知真假,但景遙賭的是身份壓制,徐牧擇的身份不是這些人能隨便聯系的,即使可以,像這種頂級的人物接到信息恐怕也是秘書或身邊親近的人先拿到消息,再轉圜過去,信息差就是他能利用的唯一優勢。

頂頭boss沒空管基層人員的用人,景遙只要趕在徐牧擇之前,能混到星協的合同就夠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根本就沒有考慮過後續該怎麽辦,他現在迫切地需要解決自身的困境,卻把自己推進了更大的火坑。

他必須賭,他已經無路可走了。

他祈禱這些人知道真相的時候,能對他手下留情,他唯一能賭的,就是這些資本家不屑於跟他計較,或者,他可以很快做出成績,用自己的成績當做談判的籌碼,讓這兒的負責人能對他網開一面。

讓徐牧擇對他網開一面。

姥姥說,成就越高的人,越有容人的雅量,他沒有大肆宣揚自己是徐牧擇的私生子,造謠生事,只是借機混進星協而已,他可以致歉,可以接受上面的處罰,如果能做出一定的成績,景遙想,徐牧擇這樣的身份,大抵是不會跟他計較的吧。

他不知道,他全部都要賭。

每一步都賭。

賭徐牧擇這種身份的人寬宏大量。

賭信息差能助力他的成功。

賭面前的人……能被欺瞞過去。

黃惕彎下腰,面上始終掛著那極其友善的笑意,那笑意真實到難分真假,景遙見識過許多的笑面虎是皮笑肉不笑的,他卻無法辨別眼前的男人笑的真心還是假意,那看起來太真實了,但景遙覺得還是不能太理想化,他更相信是自己的閱歷還不夠,看不出對方的真實情緒。

“那你想要什麽職位?”黃惕耐心而溫柔地問:“星協是做電子競技的,旗下的公會也有許多,各個城市都有,你想進哪個?”

景遙不敢張揚,心虛地說:“我是做過游戲主播的,我可以繼續做游戲主播,我直播效應……還挺好的。”

全網都是他的黑粉,一開播馬上就熱鬧了,輕而易舉得罪無數人,深夜的在線人數比某些電競冠軍還要多,甭管是沖著什麽來的,反正論起直播效應,他還是能挺直腰桿的。

黃惕說:“你想做游戲主播呀,這倒不是難事,可我怕讓你拋頭露面的,徐總知道了拿我的事啊。”

“不會的。”景遙略顯急切,“Daddy說過了,我可以自己選,不會怪你們的。”

黃惕的笑容裏是否藏刀,景遙的閱歷無法分辨。

“黃總。”門外有人送了茶水進來,一杯放在了景遙的面前,一杯放在了黃惕的辦公桌。

不是剛才那個跟黃惕說話的助理,景遙生了很多的猜測。

黃惕擡了擡下巴:“嘗嘗。”

景遙只想談就業,不想談茶,可對方端起杯子品嘗了,他無可奈何,過於著急會漏洞百出,他得緩下來,雖然他現在已是漏洞百出了。

喝完茶之後,黃惕沒有再提起做主播的事,而是拉家常一般,用聽似長輩的口吻關懷著景遙:“你住在哪裏?”

景遙沒交實底:“附近。”

黃惕說:“你是之前就生活在上海?”

“不是,剛來。”

“那得告訴徐總一聲,私生子也是徐總的孩子呀,說起來是不好聽,可是大戶人家嘛,有那麽一兩個流落在外的私生子都快成常態了,我先給你安排個住處吧?”

“不用,”景遙拔高了音量,“不用的,我不想Daddy知道我來了上海,希望您也別跟他透露我的出現,我不想麻煩他。”

“可徐總是你爸爸呀……”

“沒關系的,我一個人挺好的,”景遙再三肯定:“沒關系。”

黃惕笑了笑,又喝了口茶,沒再勸說,放下茶杯,他問道:“行,媽媽跟著你一起?”

景遙的伶牙俐齒在當下的環境中發揮不了一點兒作用,做賊心虛,他哪能挺直腰桿地跟人談話?

景遙很是為難地說:“媽媽……留在老家,等我這邊確定了,就會接媽媽來的。”

言外之意,他迫切地需要這份工作,在上海立足,並且不經意間地透露出“媽媽”和“Daddy”不合,有其他的顧慮,最好不要Daddy知曉這些事。

黃惕點點頭,信息接收得很明確:“那你自己註意安全,有什麽需要跟我提。”

“我現在只需要一份工作,”景遙迫切地說:“麻煩您了。”

黃惕想了想:“工作的事情,我倒是可以安排,不過每個部門有自己的流程,我需要先跟直播部門的負責人打個招呼,你的身份特殊,得斟酌一下崗位。”

“最基礎的就可以了,”熱汗從發絲裏滑過,景遙不管不顧,“我有信心能做好,把我和其他的求職者一樣來對待就行,不用搞特殊化。”

他不能走太多的旁門左道,以免事發不能被輕輕放過。

他的求職態度非常值得欣賞,換做平常,黃惕大概會跟他多聊點這方面的事,不過身份的不同,他沒有繼續深入下去。

景遙又在房間裏坐了一會,他始終處在高度緊張的狀態下,男人的一舉一動都能牽扯他的思緒,讓他胡思亂想。

今天這張牌打得很爛,是下下策,會輕易被揭穿,然後落得一個殘忍的下場,可人在走投無路時,那可真是什麽都敢幹,每當想起自己在做什麽,在什麽環境下,景遙就脊背發涼。

窮途末路現真章,他把一切都賭進去,要麽就是無底深淵,要麽就是璀璨的明天,這都比原地踏步好,連續的失敗和碰壁使他膽大妄為,不知深淺。

他怕,但他不後悔。

至少此刻還沒有後悔。

事態的發展遠比他想象的要好,或許電視劇裏演的是真的,他真有可能靠這種奇葩手段博得青眼。

事情為什麽能這麽順利,其實最大的原因還是在黃惕,景遙不會知道,這一切在面前的男人眼裏,都是被默許,才順利的。

“黃總。”玻璃門被敲響,黃惕的助理出現在了門前。

黃惕站起身,對景遙說:“我先處理點事,你坐會,空調可以自己調。”

他把遙控器放在了景遙的面前,體貼,友善,無微不至。

能坐在這個位置上的,必然不簡單,景遙敬佩對方的手段和能力,一向不愛親近人的他,竟對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產生了好感,那種類似於家人一般的,連飛仙都需要一年時間來生出的好感。

他首次對一個陌生人產生了。

景遙環顧四周,靜靜地坐著,他無心享用空調帶來的涼爽的風,他燥熱,心跳得很快,全神戒備的小老鼠,這個環境每一秒都是對他的精神處罰。

身體和靈魂,都處在了水深火熱之中。

黃惕隨著助理來到了外面。

助理遞給他一份新鮮的資料。

“確認過了,不會有錯的。”

資料上顯示著景遙的所有網絡資料,連照片都對得上,星協沒有那麽慢的網速,KRO是星協最具價值的冠軍戰隊,雖不和星協享有同一套管理制度,但那邊這麽大的動作,星協沒收到一點風聲才是見鬼。

男生脫帽的第一眼,黃惕就有些眼熟。

此時再拿著照片往裏看,資料上的照片和本人有點對不上,是相似的,但氣質看上去像兩個人,很成熟。

“真是他。”黃惕確定了身份,再往裏瞧,依然覺得很詫異。

一個人的網絡形象和私下裏怎麽會差別這麽大?明明是同一張面孔,卻偏偏像兩個人。

“真的是徐總的……”

“不可能,”助理的話沒說完,黃惕當即打斷了他,“眉眼沒有任何相似的地方,完全是兩個模子刻出來的。”

頂頭boss的容貌和形象是具有極強的攻擊性的,徐牧擇的棱角銳利,眉骨高,配合狐貍眼的眼型造成一種極強的侵略性,而屋子裏坐下的男生相貌極其乖巧,面龐柔和,眉眼也和徐牧擇完全不同,無論從整體氣質還是五官精度,兩人都沒有任何相似的地方,根本不能並在一塊兒談。

就是單拎出來給陌生人看,也不會有人聯想起他們是父子,除了年紀,毫無根據了。

“會不會是基因問題,更像母親?”助理說:“這是從來沒有的事,有人敢冒充徐總的兒子,沒有根據的話,造謠的下場可擔不起,他圖什麽?”

“圖什麽?”黃惕擡了擡手上的資料,“這就是原因。”

這種得罪權勢的事,背後必有極端的原因,誰也不會莫名其妙到馬路中間尋死。

“走投無路就會病急亂投醫,其實他挺聰明的,”黃惕說:“說的是私生子,而不是名正言順的兒子,打了個信息差,就是太不把我們當人看了。還是太年輕了,沒有閱歷,整體表現漏洞百出,但也能理解,飯碗都丟了,誰會不著急?”

著急就會犯錯,估計渾水摸魚之前,也做過其他的自救,能到這個地步一定是窮途末路。

男生的表現不像是有預謀,倒像是心血來潮,突然而至的想法,他太緊張了,心理素質就沒打好基礎。

黃惕嘆了口氣,也是個可憐孩子。

“KRO那邊確認過消息了?”

助理點頭:“給梁經理打的電話,不會有差錯的,是徐總的意思。”

“怎麽能得罪徐總。”黃惕百思不得其解,將資料還回去,囑咐道:“你去叫豐遜來一趟。”

助理驚詫:“黃總,您不是知道他是假的嗎?”

黃惕沒回答,眼神看過去,助理低下頭,說道:“我現在就去。”

黃惕隔著玻璃門看屋子裏的人。

男生兩手放在桌子上,不斷地撫摸自己的帽子,冷風吹著,黏糊的頭發還沒幹,貼在臉頰上,像一只乖順的金毛犬,他還在緊張。

緊張,就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危險。

該誇他有勇氣呢?還是責他愚蠢呢?

怎麽都責怪不出口。

小孩子很乖,也很可憐,只想求口飯吃而已,手段是錯的,但跟窮途末路的人論手段,未免有些苛刻了。

景遙等了會兒,對方回來時,還帶了另一個人。

景遙不知所以,戒備地看著那個陌生的,有點年輕的男人。

黃惕拍了拍手:“介紹一下,直播部門的暫代負責人,豐遜,你有什麽要求,可以跟他提,這邊商量著來擬合同。”

景遙受寵若驚:“您好……擬合同的意思是?”

“你不是要做我們的主播?”黃惕靠著桌子,面帶笑意地反問,“反悔了?”

景遙雖弄不清情況,但機會送到眼前,他哪能猶豫?

“不是,就是,好快。”他措手不及,事情順利地有點過頭了。

“你媽媽不是等你安定下來才能接過來嗎?這事我不辦得著急點,不是讓你媽媽多受苦?母子早點團聚,也叫她放心,不好嗎?”黃惕的笑意具有籠絡人心的本事。

景遙接收過很多很多的惡意,也接收到不少的好意,有些人笑瞇瞇的但藏著惡意,有些人看似兇神惡煞,不近人情,卻通情達理,面前的男人相信他了?相信他了?

他真的相信他了?難道自己真的和他們的老板長得很像嗎?不需要太多的確認就就這麽輕易地相信他了?景遙卻有點警惕了。

黃惕明眼人,心裏亮堂堂的,說道:“星協可不是三流公司哦,合同一旦簽訂,會嚴格遵守的,法務部在盯著,不是小作坊,都是正規程序,咱們這麽大個公司,不屑於用那些低劣手段套路你們,明明白白擬定在合同上的事,雙方都得明明白白地照做。”

“我不是質疑這個,”景遙有些語無倫次,“不,我沒有質疑您……”

黃惕打了個響指,對豐遜說:“照顧著點,人家來頭很大呢,別說我沒提醒。”

豐遜說:“黃總放心。”

黃惕對景遙說:“要我陪著一起去擬合同嗎?”

景遙拿起帽子,從桌子前走出去,搖搖頭,他走了幾步,依然無法相信眼前事實,走到玻璃門前的時候,景遙又走回來,對黃惕鞠了一躬,心跳節拍加速:“謝謝您。”

黃惕嚇了一跳,倒真是小孩子能做出來的動作,他擺擺手,笑著說:“當心點,快去吧。”

景遙跟著對方出去了。

門外站著助理,景遙跟對方點了點頭,不肯多停留一秒鐘,生怕對方反悔。

助理在人離開後才走進來,看著桌子前靜靜發呆的上司。

“別多舌。”黃惕端起冷掉的茶,抿了一口。

助理說:“我是老大你提起來的,肯定是站你的,我只是擔心這事要是捅出去了……”

“你不多舌,就捅不出去。”

“可徐總不是好糊弄的人。”

黃惕的神情為難了幾分。

助理說:“黃總,何必呢?一個毛頭小子,跟他又不認識,攆出去就是了,這不是給自己留隱患嗎?”

茶杯落回桌子上,黃惕倚著桌子,沈思不語,似有什麽難言之隱。

助理憂心忡忡:“您馬上就要跟紀總評職了,關鍵時期,上頭對您還是比較滿意的,順利的話來年就能往上升了,這一來不就……”

黃惕大夢初醒似的,他神色嚴峻地盯著助理,好像剛想起來什麽。

助理說:“紀流光他們團隊本來就在盯著您,而且這小孩是徐總下令封殺的,您這不是跟徐總對著幹?悄摸地把他弄進來,瞞得住嗎?主播可不是什麽隱蔽的行業。”

黃惕被點到了,警鈴大作,他不再猶豫,在多方面的權衡之後,心血來潮的好意不得不打斷,他擡步走了出去。

助理立馬為他開門,跟著他下去,往法務部去了。

當黃惕帶著助理來到法務部時,裏面幾個人正像監視犯人似的監視那個坐在書桌前寫字的男孩。

男孩提著鋼筆,手面青紫,有掐痕。他在合同上簽字,肥大的衣衫套在瘦弱的身體上,臉小得幾乎只有巴掌那麽大一點,體格看起來有點營養不良,憐愛之心油然而生,再繼續泛濫。

黃惕松開了推門的手。

隔著一扇玻璃門,那張臉太小了,膚色也近乎不正常的白,讓人憂慮他的生活狀態。

是的,素未謀面。

可那張臉能勾起一個人最柔軟的部分,很奇妙,就連一旁站著的助理也是被迫強硬的態度,如果不是危險時段,他不會多舌的。

“黃總。”

黃惕嗤笑了一聲。

他轉身離開了。

助理看了看房門,又馬不停蹄地跟過去,聽到一向果決伶俐的老大說:“事發之後再說吧。”

助理很想把這句話定義為玩笑話,因為這不應該是一個事業蒸蒸日上的男人該說出口的話語,他承認裏面的小孩很惹人疼愛,但這並不能成為黃惕沖動的理由。

“黃總,您真是……”

“瘋了?”黃惕邊按電梯邊道:“不過誰知道呢,萬一我賭贏了呢。”

“您有什麽贏面?”

“他說他直播效應不錯,說明是有兩把刷子的,萬一我給星協招了個人才,豈不是好事?”

“哪跟哪啊。”助理眉頭緊鎖。

黃惕不再開玩笑,電梯鏡倒映著淩厲的五官和眉眼,他沒瘋,他也知道風暴遲早降臨。

合同是新擬定的。

景遙發呆。

不知黃總是怎麽跟他們交代的,人家對他的態度很好,還詢問了期望薪資的區間,景遙不敢太猖狂,他反問其他主播的薪資結構,按著那個來就可以了,整個過程友善順利,法務部擬完合同,他再三過了一遍,沒有問題,把名字簽下了。

他成為了星協的一員。

不是旗下的哪個公會,是能坐在總部裏的一員,這個望塵莫及的高樓大廈,將成為他新的飯碗。

成為他的避風港。

他成為了當今電競行業最具有地位的公司的一員。

走出大樓的那一刻,景遙依然沒有緩過神來。

四周的一切都寂靜下來,只有他自己,他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他感到頭暈目眩,於是在門口蹲了下來,他的臉很有迷惑性,沒人知道他的品行不端,上來關心他,景遙不說話,而是抱著膝蓋,他流眼淚了。

那不是高興的淚水,那是在走出高壓環境下的心有餘悸和惴惴不安,他把帽子摘下來,捂住自己的臉,看起來像受了很大的委屈,走在路上突然崩潰了。

短短幾分鐘,他的頭發再次被汗水打濕,連同身後的劣質衣衫都被浸透得徹底,惡意沒有擊潰他的心理防線,但善良有時候可以,他還沒弄清楚為什麽。

人很覆雜,也許他不需要去弄清楚為什麽。

頭頂的太陽有收斂的意思,它猖狂了一天,彼時天色陰暗,是陰溝裏的小老鼠出來活動的時候了,太陽要休息了,打在景遙脊背上的光芒都不自覺弱了幾分。

景遙在星協的大樓門前蹲了很長的時間,蹲得腿發麻都沒有起身,他有點低血糖,受不了突然站起來。

飛仙給他來電話問結果的時候,景遙正慢慢地起身,去下面前的臺階,他的腳好麻,腿也是,甚至舌頭也是。

“找到靠山了嗎?”

飛仙還不知發生了什麽,他的語氣是輕快的,為了避免給景遙帶來壓力。

景遙說:“找到了。”

飛仙驚呼一聲:“哇塞,哪一家哪一家呀?我看看認不認識他們旗下的人。”

景遙拎著帽子,手抖著說:“我拍給你看看。”

飛仙說:“好好好,你拍。”

電話掛了。

景遙把星協的大樓拍進去,不修圖不開廣角,原封不動地發送原圖給飛仙。

剛剛掛掉的電話又轟炸起來。

景遙沿著路邊走,其實他應該打車的,但他似乎忘記了這件事,他一直沿著街道走,也不管方向對不對,他的腳好麻,針一樣紮著他,從腳底板刺痛全身。

飛仙沒了輕快的語氣,低沈而遲疑:“你……你去星協了?”

景遙回答:“嗯。”

飛仙:“你真的去星協了?”

景遙肯定:“嗯。”

飛仙聲線顫抖:“你被星協錄用了?”

景遙眼角滑出一滴眼淚,他高高擡起臉頰,望著無邊際,逐漸暗下來的天,手臂抹掉眼角的淚花,驕傲地說:“老子厲害嗎。”

雙方有長達十秒鐘的沈默,隨後手機聽筒像炮仗炸了一樣,飛仙連續幾個語氣詞:“我操,我操,我操!!!”

景遙也想說我操。

但飛仙把話都說完了。

“我操啊幺妹!我操!!”

不斷重覆的語氣詞,讓景遙確定當下一切都不是做夢,不是他處處碰壁後的意淫,小老鼠真的爬上岸了。

景遙從沒覺得“我操”這句話這麽爽,這麽動聽。

曾經和飛仙探討過的,為躲避KRO的追殺躲進星協,和他們處於同一線,吃一碗飯,成為了現實。

他們會發現的,遲早會,但他也可以盡快做出成績來,來擁有和他們談判的籌碼,對吧?他沒有錯吧?

他不知道,他覺得自己現在很瘋狂。

大腦一片空白,被飛仙的幾句臟話炸得沒了思考的能力。

景遙就這麽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在一個距離星協很遠的地方坐上了出租車。

司機師傅大抵也是外來的,他的普通話和上海話都不標準,問道:“要紙巾嗎?”

後視鏡裏的眼睛紅彤彤的,發絲也是潮濕的。

景遙這次沒有拒絕,非常明確地表明自己的需要:“要。”

師傅遞給他一包紙巾,似乎為了寬慰他,用玩笑話說了句:“不要錢。”

景遙把紙巾接在手裏。

師傅說:“用吧,可香了,我閨女就愛買這些香香的紙,咱也不知道怎麽制作出來的,好聞。”

是很好聞,很香,有梔子水的味道。

景遙用了一張擦汗,隨後緊緊握住那包紙巾,他最不適應善意,於是沈默不語。出租車將他送回了旅館,他向師傅道謝,付錢離去。

旅館有新住進來的客人,樓梯邊堆著許多的行李,有人千裏迢迢趕來,滿臉心酸。

“爸爸,我困了。”坐在蛇皮袋上的小女孩揉著眼睛,擡頭望著在跟老板打交道的父親。

穿著軍綠色工裝的父親回頭看小女孩說:“丫丫乖,爸爸馬上就抱你上樓睡覺,噢……能不能便宜點,我把房間給打掃幹凈。”

旅館老板沒得商量的態度:“最便宜了,附近找不到第二家了。”

景遙邁步上樓了。

他討厭這些場面。

父女之間的溫馨感讓他不適,父親和老板之間的你推我搡也讓他不適。

景遙回到房間,扣上門,隔絕不了室外的吵鬧,例如住在他隔壁的住客,爆發出的汙言穢語。

“他媽的,上啊!你他媽逼的還打什麽野啊,你有理解嗎兄弟?!”

“你這獅子我也是操了!”

“煞筆輔助,沒一個正常人!”

咣當,捶鍵盤的聲響。

景遙把帽子扔在桌子上,他站在床鋪前,就這麽倒下去,好在旅館的床鋪還算柔軟,它把景遙接了個滿懷。

外界的一切喧囂都成為了悅耳的背景音,這些怒罵和汙言穢語讓他心安,他寧可待在這些吵鬧的地方,也不想在星協的大樓裏多停留一秒鐘。

他在裏面喘不過氣。

他差點窒息。

是只用回想,就渾身緊張的氣氛。

他太順利了,順利的有幾分莫名其妙,但他又想,或許這就是巧合,他就是長得像徐牧擇呢?雖然他並不知道這個競圈大佬長什麽樣子。

可是他寧願相信,這是好運。

不然太累了,他今天真沒力氣多思考了。

恍惚間,視線裏落下一個黑影。

景遙擡起頭,窗簾扇動,拼接色的窗簾旁邊似乎有什麽東西落了下來,他從床上起身,統共就幾步的距離,他來到窗前,看見在簾子後面的一只鳥。

景遙把窗戶徹底打開,一只小麻雀精神緊張地望了過來,景遙伸手揮了揮,小麻雀沒有離開,甚至身子也不曾挪動一下,只有頭扭了扭。

景遙彎下腰仔細看,這只小麻雀的翅膀上有血跡,腿上也有繩子綁過的痕跡,羽毛也是殘缺的,像被人拔過,腦袋低著,精神萎靡。

“過來。”景遙伸出手,放在小麻雀的面前,“過來。”

小麻雀一動不動,眼睛時不時瞇起來,好像要死掉了。

景遙哽咽,想拿東西來挑它,但小麻雀一動不動的樣子,他思量一會,伸出手,把它握了起來,拿到了屋裏。

他不敢用勁,很快就把麻雀給撒開了,小麻雀站在桌子上,發出有氣無力的叫聲,只一下就沒了。

像求救,又像臨死前的哀痛。

景遙把礦泉水瓶剪開,用它接了水,從背包裏翻出壓縮餅幹來,掰碎了,撒在桌子上,而後又推近了一點。

小麻雀不吃,整個腦袋都是低下去的,奄奄一息。

景遙拿出手機,上網查了下麻雀受傷了該怎麽辦,有博主發過帖子,雜七雜八的回答,評論亂糟糟一片。

[什麽麻雀?這年頭還有麻雀?]

[等死唄,怎麽辦]

[麻雀好像列入保護動物了,舉報博主]

[不知道,沒養過這種東西,幫頂]

[你父母生病了也沒見你問一下,畜生生病還上心了,呵呵噠]

[你要問貓我還知道,麻雀誰知道啊]

[等死,沒有治它們的藥,不是陰陽博主,是認真的,我就養過,小鳥生病了全靠免疫力,用藥死的更快,我養的八哥]

[我只買過驅鳥劑,治療的沒見過,藥店也沒見過]

景遙把手機擱下了。

他把餅幹碾得更碎一些,抹在指尖上,再把手指伸到了麻雀的嘴邊,眉頭緊蹙,他對尖嘴動物有點犯怵。

小麻雀的尖嘴碰到他的時候,他渾身都打了個激靈,但他沒動,他覺得小麻雀快死了,應該不會突然撲到他的身上。

小麻雀還是無動於衷。

“你要死了。”景遙居高臨下地看著桌子上奄奄一息的鳥,他剛經歷過一場高壓對壘,神經處於極度活躍中,對著小麻雀說:“你為什麽來?你是什麽象征嗎?象征我做的對還是錯?”

他無法松懈下來。

小麻雀的眼睛閉了又閉。

“你走吧,快走吧,不要死在這裏。”景遙驅趕它,然後小麻雀一動不動,羽毛上的血跡觸目驚心。

趕不走,景遙又坐下來,他伸出手,試圖去撫摸小麻雀的腦袋,小麻雀沒有動,景遙觸碰到他柔軟的羽毛。

“或者,你挺過今夜,你挺過去,我就養你。”景遙對小鳥說:“我會飛黃騰達的,我連星協都混了進去。”

一只奄奄一息的麻雀,似乎並非好的象征,可景遙必須哄騙自己,那是好的象征,那是飛黃騰達的預兆。

景遙坐在椅子上,思緒又覆雜了起來,明天他就可以去星協報道了,是末日還是光明大道,答案都在明日。

他會碰見徐牧擇嗎?

他聽了自己的造謠,會把他亂棍打出去,還是輕輕放下?

為什麽今天那個黃總會相信他?

他長得……真的和競圈大佬很像嗎?

像到不需要等到查明,就可以大手一揮簽約他,把他奉為座上賓?

僅僅是偷了個身份就能擁有如此待遇,說不上癮是假的,說不嫉妒也是假的,權利的滋味太美妙了,他嫉妒徐牧擇的兒子,嫉妒他生來好運。

他明明就不是徐牧擇的孩子,卻開始偷偷嫉妒起人家,果然是陰暗的小老鼠思想,景遙敲了敲小麻雀的腦袋,自嘲地笑了一聲。

徐牧擇是他Daddy?

下輩子再修這個福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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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徐總:我這輩子就要

好了,又要進入黏糊糊的拉扯副本了

就喜歡搞點上位者為愛折腰文學。

徐總是daddy加資本家屬性,註定骨子裏是冷漠的,不過請相信越冷漠的,往後愛的越深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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