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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回 不想他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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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回 不想他離開我

“你還在猶豫什麽呢?剛剛你不是都看到了, 方才她徒手將女鬼搓成血珠的模樣,你沒看見嗎?那些懸吊的活人軀殼,你沒看見嗎?你還不動手?”

宜年用傘將腳下拉扯他的手砍斷, 一個側翻,虞沛的骨刃堪堪擦過腰側。他踉蹌著撞向人骨拼就的墻壁, 那些刻滿咒文的骨頭突然活過來般, 伸出尖銳的骨刺紮向他的後背。

“唔!”他悶哼一聲,傘尖急轉, 將襲來的骨刺斬斷,斷骨落地竟發出嬰啼般的慘叫。

虞沛的紅綾如毒蟒追至, 纏住他的腳踝猛力一拽。宜年重重摔在棺木案幾上,茶盞傾倒,裏面浮沈的眼珠黏在他臉上,瞳孔突然轉動,直勾勾盯著他。

“你還在猶豫什麽?”心裏的聲音厲聲催促,尖銳得幾乎刺穿耳膜,“你對活人憐憫也就罷了,你連對鬼都要講慈悲?你簡直就是廢物!你能做什麽?你什麽都做不了!從一開始,一開始你就廢了!你還記得自己是六翅兇蟬嗎?上古兇獸轉世成你這樣子, 真的是滑天下之大稽!”

宜年強忍劇痛, 猛地翻身而起。虞沛的劍劈下,堪堪擦過他的衣角, 將整張棺木案幾斬成兩半。

碎裂的木屑中, 那些刻著壽字的紋路竟滲出暗紅血水,在地面蜿蜒成詭異的符咒。

他借勢滾向窗邊,手中油紙傘展開。傘面上驟然亮起,將追擊而來的紅綾灼燒出焦黑的痕跡。

虞沛吃痛收手, 眼中血色更濃。

“想逃?”她冷笑一聲。

整座醉骨樓頓時活了過來,四壁的人骨紛紛脫落,在空中重組為一具巨大的骷髏;地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鬼手,死死抓住宜年的靴子;連那些懸掛的蠶繭都開始劇烈晃動,裏面傳出此起彼伏的尖嘯。

他要被吞噬了。

“她不過是一個有名字的NPC而已,只是你記憶裏的一個不值一提的路人。你怎麽就不敢動手了?還是說你在等誰來幫你?”那聲音變了調子,在嘲笑他,在諷刺他,“你覺得誰會來幫你?孫悟空?他根本不會來幫你,他愛的不是你啊,他愛的是金蟬子。你不告訴他真相,不就是想要繼續享受他對金蟬子的感情?”

宜年陷入了醉骨樓的墻體之中,他能感覺到,如果自己再不行動,他可能就要與這個樓融為一體了。

怪不得叫醉骨樓啊。

他一進來,聞到空氣裏的香氣便醉得不成樣子,耳邊一直幻聽,聽到那些他根本不想聽的聲音。

“還是說你在等玉青?你覺得他會來救你?他根本恨死你了,他巴不得你去死,他怎麽可能來救你呢?就算你變成了鬼,他也會想讓你魂飛魄散,而不是放過你。”

宜年咬著牙,不想要去聽,但那聲音還在喋喋不休。

“哦哦,還有月君啊。因為他隱瞞欺騙你這麽多次,你都原諒了他,所以你覺得他會來救你吧?可是他怎麽救呢?他連自己都救不了,他怎麽來救你?你也根本沒有指望過他不是嗎?他的溫柔和關心,都像是鏡花水月,是一場醒來就記不得的幻覺,你根本沒有留心。”

“你沒有心。”

“你怎麽可能有心呢?你一直回避他們對你的感情,找諸多的借口和理由。從來不正面回應,也從來只去想對自己最有利的部分。你還要騙自己多久?”

前後邏輯不連貫的話,反覆矛盾的話。

原來這些都是他心裏的聲音嗎?

“其實你早就知道,卻不願意承認。他們為了找你,經歷了這麽多世,還是到了你的身邊。有哪一種感情能做到這樣呢?”

“承認他們對你的愛,就這麽艱難嗎?”

“為什麽你再次到這裏來,會成為艷鬼,你就一點都不明白?”

“你已經墮魔了。”

“你已經墮魔了!”

“你已經墮魔了!!”

“你已經墮魔了!!!”

那尖嘯聲在腦海中炸開,震得神識幾欲碎裂。宜年整個後背已深深陷入墻體,無數骨刺穿透他的四肢。人骨墻壁上的咒文如同活物,正順著傷口瘋狂往他體內鉆去,要將他永遠禁錮在這醉骨樓中。

“不!!!”

一聲怒吼自深處迸發。

剎那間,宜年雙眸染上血色,周身突然爆發出滔天黑焰。那些刺入體內的骨刺瞬間汽化,墻體上的人骨發出淒厲哀嚎,竟開始簌簌脫落。

“不是那樣的!”

被骨刺貫穿的傷口竟滲出胭脂般的血珠,那些血珠沒有落地,反而懸浮空中,漸漸凝成無數細如發絲的紅線。

虞沛瞳孔驟縮,這分明是艷鬼修煉到極致的情絲繞!

宜年染血的唇角勾起艷鬼特有的媚態,指尖輕輕拂過嵌入胸膛的骨刺。那截白骨突然軟化,竟化作一條白綾纏上他手腕,成了最趁手的兵器。

“你用活人制衣。”宜年旋身甩出白綾,那綾緞在空中一分為百,每道綾影都纏住一個懸吊的魂繭,“也得看人家願不願意吧?”

所有蠶繭同時爆裂,裏面囚禁的軀殼掉落下來,而流光由他進入那些軀殼的體內。原本柔軟的軀體都站立,紛紛怨毒地朝虞沛撲過去。

虞沛自然不怕這些柔軟的生物,指尖一掐,他們便燃燒了起來。按照常理,這些脆弱的魂魄早該在頃刻間化為青煙。

可火光中,那些魂體表面竟浮現出詭異的黑金紋路,是火燒不透的,朝虞沛攻擊。虞沛終於色變。一個火人突然撲至面前,她閃身避讓,袖擺仍被燎出一道焦痕。更可怕的是,被灼燒的衣料邊緣竟也開始浮現同樣的黑金紋路,如附骨之疽般向手臂蔓延。

她這才驚覺,她也犯了同樣的錯誤,她低估這個初來乍到的艷鬼了。

“你不只是鬼?你……”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被掐住了脖子。宜年本不想要對女人動手,但心裏的聲音在說這根本不是人,是鬼。對女鬼動手,不算是動手。

他是在除害,即使自己也快成為“害”的一部分了。

“你不是問我來醉骨樓做什麽的嗎?”宜年發現他聽從本心的聲音後,那聲音便小了很多,沒那麽吵了。

“我不是來做什麽執事。”

“我要坐的”

“是做你的位置。”

“虞樓主,真的很抱歉了。你再美,也不過是一張面皮,就像這個鬼市一樣,都是虛假的。”

虞沛燃燒了起來,她還來不及呼喊什麽,便在宜年的手中化為了一張地契。宜年拿在手裏,清楚這是醉骨樓的地契,價值不菲。

整棟樓安靜了下來,恢覆了平靜。但宜年心底的聲音再次響起,又開始來煩他。

“你殺了鬼,你殺了鬼,你殺了鬼!你手上沾了血,你不幹凈了。你已經徹底墮落了,你再也回不去佛修的路。你也變成鬼了,你變成鬼了。”

反反覆覆咕咕嚕嚕的話,讓宜年厭惡地閉上眼睛。

他能感覺到自身與醉骨樓似乎產生了某種奇妙的聯系,看來他是真的取代了樓主虞沛的位置。樓中的其他艷鬼,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向他發出了臣服的信號。

鬼市是一個弱肉強食的地方,既然他存活了下來,那他便是贏家。

“樓主大人。”

既然有了新的主人,樓裏的生意暫時停了,艷鬼們自然上趕著表明自己的態度,來到樓主的門前跪拜,嬌媚的嗓音此起彼伏。

宜年隨意選了個看著膽小的,道:“你留下,其餘的各自做事去吧。”

“樓主……”那艷鬼瑟瑟縮縮,顯然不知道新樓主是什麽樣的性子。既然一下子將前樓主打敗,想必不會是好相與的。

宜年倒也沒有為難,只是詢問了一下醉骨樓和鬼市的基本情況。這小鬼作為沒有姓名的NPC,了解的不太多,不過也還是知道一些。

鬼市並非尋常陰司地界,而是游離於三界夾縫中的灰色領域,像一片浮在陰陽交界處的蜃樓,又似魔氣滲入冥土形成的畸變之地。忘川的支流在此處與人間地下水脈暗中相通,而某些隱秘的巷弄深處,甚至能窺見魔界裂隙中滲出的紫黑色霧氣。

此處規矩簡單而殘酷,只認交易,不問來歷。

青面獠牙的惡鬼可以與得道高僧並肩而立,只要他們手中握著等價的籌碼。魔物褪去偽裝,用幾縷生魂與陰差交換冥府特赦令。偶爾甚至有活人修士誤入此地,若身上帶著值得鬼怪覬覦的法寶,反倒能平安。當然,多數人選擇用同行者的性命結賬。

在這裏,存在本身就是可以當做是商品。

當然,在鬼市這片三不管的灰色地帶,弱肉強食才是亙古不變的鐵則。明面上的交易不過是層遮羞布,背地裏的巧取豪奪才是常態。

只要苦主沒本事鬧到陰差衙門,所有齷齪勾當都會被默認成本事。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能在鬼市保住自己貨品的,才有資格談買賣。那些被搶被騙的,不過是提前支付了學費。

在鬼市這片弱肉強食的混沌之地,權力的更疊從來都染著血腥。宜年誅殺虞沛、強奪醉骨樓地契的行徑,在這裏不過是司空見慣的生意手段。

只要樓中艷鬼們被他掌控,無鬼敢去陰司衙門擊鼓鳴冤,這場殺戮就會被默認為正當交接。

“鬼市的主人呢?”宜年對這個最為好奇,“是誰?”

小鬼跪拜在地,支支吾吾不敢答話。

“告訴我,這裏除了我,沒有會聽到你的話。”

小鬼戰戰兢兢,最終還是說了:“沒有鬼敢提祂的名諱,會,會被祂聽到的……”

最後的幾個字無聲,宜年還是看懂了。

鬼菩薩。

竟然是菩薩。

宜年輕笑了一聲,心底的聲音又清晰了些。

“你以為是菩薩,就是跟你一樣墮入鬼修的佛道中人?你做夢吧!你已經不可能返回去了,你沒有回頭路了。就算你結束了這裏的修行,你回到現實中去,你也已經不是純粹的佛修了。”

“你手上沾了血,你的心也不幹凈了。你骯臟得要死,你會玷汙任何一個靠近你的人。你還有什麽臉去當一個佛修?你簡直不要臉!”

宜年懶得聽,又問了小鬼更多的細節。

“若是活人進入鬼市,要怎麽才能出去?”他問這個問題,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悟空。那家夥雖然不是真身,但若是在這裏出了什麽事,也會受到很大的損害。

大約是愧疚吧,宜年想要順手幫他一幫。

“活人進了鬼市……恐怕很難出去了。”小鬼如實相告,“即使是鬼在這裏,也少有出去的。鬼還好些,出不去的話,只要能找到事做,總是能存活下去。如果是活人的話,在鬼市開放的時候進來,在閉市的時候要麽是被吃掉,要麽也會變成鬼……”

“陰差不是會經過鬼市嗎?他們是怎麽出去的?”

“那不是真正的陰差,那只是陰差的影子。忘川常常把陰差出行投射到鬼市中來,我們一直小心不被發現。若是驚動了陰差,他們就會真的把鬼帶走。”

“帶走了不好嗎?那不就是離開鬼市了?”

“鬼市的鬼都罪孽深重,若是被陰差帶走,那就是要上閻羅殿接受審判。被判定了罪,就要下地獄,那可比在鬼市還要痛苦多了。沒有鬼會想要被陰差帶走……”

這說得也有道理,看來要離開鬼市還挺麻煩。孫悟空留在這裏不是被吃掉就是變成鬼,實在是……宜年不免想象孫悟空變成鬼的樣子,倒是有趣。

“還有多久閉市?”

“卯時。”

沒有多久了,現在是寅時,只剩下不到兩個小時的時間了。雖然孫悟空不一定會死,但宜年也不能什麽都不做。

宜年將醉骨樓的地契仔細折好,收入袖中暗袋,又俯身拾起虞沛死後留下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和泛著血光的魂錢。

他下樓欲離去回幽冥棧,經過轉角聽到一陣輕佻的口哨聲。擡眼望去,卻見一個身著錦袍的男客剛從外往裏走。

“小郎君生得好生俊俏,”那男客瞇著三角眼,手中折扇輕佻地挑起宜年的下巴,“新來的?虞樓主倒是藏了個妙人兒。”

宜年側身避讓,卻被對方一把攥住手腕。那商賈的掌心突然裂開一張嘴,濕滑的舌頭在他腕間舔過:“美人兒,爺有些小錢,跟著爺可樂得逍遙……”

宜年翻了個白眼,那商賈怪叫一聲,掌心怪嘴頓時被灼出青煙,退了好幾步。

“抱歉。”宜年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袖,“虞樓主已經沒了,本座是新來的樓主,叫裴宣。本座對小錢可不太感興趣,你要想親近,得帶上大額的壽契來。”

他指尖輕彈,一縷黑金相間的火焰順著對方掌心蔓延而上,嚇得那商賈連滾帶爬地逃下樓去。樓內觀望的艷鬼們見狀,均不敢出聲,小心用眼神交流。

這新樓主,真是個不好惹的主兒。

宜年在樓裏立了威,便趕緊回到了幽冥棧。那店小二像是嗅到他身上錢財的味道,上來便是一頓巴結。

宜年擡手結了客房的賬,又多給了魂錢做小費。

“這,這可要不得……”店小二收了客房的錢,但小費卻不敢收。

宜年瞧出了他的心虛,笑道:“怎麽要不得?我留在房中的活人,被你們怎麽樣了嗎?連錢都不敢收了?”

店小二嘿嘿笑了兩聲。

宜年心道不妙,趕緊擺脫他,回到客房中。孫悟空還安靜躺在床上,但呼吸已經極度微弱了。

“你真是蠢笨!你以為齊天大聖就真的與天齊,是戰無不勝的?你竟然留他一個人在鬼市的客棧裏,你害死他了!”

宜年聽著那聲音,只覺得吵,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戳聾。

他搖晃孫悟空的身體,喚道:“悟空,悟空!你醒醒!你沒事吧?”

孫悟空明明還活著,卻跟死了一樣,一動不動。雖然身體溫溫的,但明顯體溫在不斷降低。這屋子實在是陰冷潮濕,將活人的氣息吸幹凈了。

那聲音又來了:“不過他又不會是真的死,他是不死之身。只不過他在這裏死了之後,他就進入不了這輪回之境,以後就只有你一個人了。你這樣抱著他,你這樣難受,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宜年不去聽,他將孫悟空從人皮被褥裏抱了出來。他經過鬼市的街道時,有見過路邊的醫藥館,也許孫悟空還有救,他必須救活他。

“你不想知道是為什麽嗎?”

宜年扛著孫悟空便往醫藥館去。

“為什麽?”

宜年嘆了一口氣,回答說:“我知道,你不用問了。”

“我舍不得他,不想他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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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200回以內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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