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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回 師徒重逢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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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回 師徒重逢相認

宜年沒有多看燕赤霞空落落的身後, 而是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白皙修長、無縛雞之力。

指腹上還留著白日裏翻山時被荊棘劃出的細痕,掌心因緊握書笈的帶子而微微發紅。

他暗自苦笑。法海金剛不壞, 玉蟬子神通護體,如今卻連最基本的體力都不濟。白日與寧采臣同行時, 便能感覺到肺葉承受不住太過激的運動, 是名副其實的文弱書生。

宜年並沒有信心以這樣的一具身體跟鬼怪抗衡,他現在還不太清楚自己所處的境地, 並不想要打草驚蛇。

“好。”他應得幹脆,聲音裏恰到好處地摻入一絲顫抖, 像是強作鎮定。快走幾步跟上時,還故意讓靴底打了個滑,“道、道長千萬莫走太快,我步子小,怕跟不上。”

他右手卻悄悄摸向袖中,那裏藏著一支蘸過朱砂的毛筆,是他特意準備的。雖然他體力不如以往,但記憶還有保留,緊急時刻他可以畫符保命。

他暗自運勁, 卻只感到經脈中一絲微弱的暖流, 如風中殘燭般飄搖不定。哎,這具身體靈力稀薄得可憐, 不知道符咒的作用能有多少。

“把火折子滅了, 這樣太顯眼,鬼怪很容易發現我們。”燕赤霞道。

宜年趕緊滅了火折子,屏息跟上。

蘭若寺的廊道仿佛沒有盡頭,七拐八彎間, 兩側的壁畫上,那些斑駁的菩薩像似乎都在用詭異的眼睛註視著他們。

宜年的後背滲出冷汗,打濕了單薄的衣衫。

這個燕赤霞行走時會有極小的腳步聲,他呼出的白氣在夜中清晰可見,甚至身上還有隱約的不知名果香。

這些應該不是低等鬼魅能偽裝出來的。

拐角處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麽重物倒地。宜年猛地頓住腳步,袖中的朱砂筆差點脫手而出。

燕赤霞比他反應更快,動作幾乎化作一道殘影。

宜年只覺得腰間一緊,整個人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拽進了側邊的隔間。後背重重撞在墻上,震得他肺裏的空氣都擠了出來,還未來得及呼痛,滿是繭子的大手就嚴嚴實實地捂住了他的嘴。

“噓。”

灼熱的吐息噴在耳畔,燕赤霞的聲音壓得極低。

這間狹小的儲物室堆滿經幡,黴味撲面而來。兩人貼得極近,宜年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胸膛的起伏,沒有心跳,卻有著人類溫暖的觸感。

這到底是鬼是人?他實在是有些糊塗了。

燕赤霞單手用劍尖挑破窗紙,微弱的光順著小孔流瀉而入,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切割出銳利的明暗交界。

宜年被迫仰著頭,從這個角度能看到對方滾動的喉結,和衣領處露出的根本不該是人類會有的金色絨毛。

果然是他吧?

宜年心念一動,意識到面前的“人”可能是何種存在,卻又不敢完全確定。他故意讓身體微微發抖,演足了一個受驚書生的模樣。

他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朱砂筆,筆尖抵住掌心,隨時準備畫符。

窗外傳來黏膩的爬行聲,像是無數濕漉漉的觸手在石板路上蠕動。燕赤霞的肌肉瞬間繃緊,捂嘴的手加重了力道。

宜年只覺得這家夥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紙,實在令他不太舒服,所以略微掙紮了一下。

“別出聲。”這句警告幾乎是貼著耳垂送進來的。

宜年突然發現,這個姿勢讓他整個人都被籠罩在對方的懷裏,腿貼著腿,甚至能感受到對方腰下面懸掛的……那絕不是劍鞘會有的形狀。

他睫毛輕顫,在燕赤霞虎口處呼出一縷溫熱氣息,看到那根拇指應激般地抽搐了一下。

窗外的聲響越來越近,而隔間內的空氣卻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彼此交錯的呼吸。

一個刻意放輕,一個假裝紊亂。

待那詭異的爬行聲漸漸遠去,燕赤霞緊繃的肩線終於松懈下來。

他緩緩松開捂住宜年的手,掌心還殘留著對方溫熱的吐息。宜年比他矮了半頭,方才未能窺見窗外情形,此刻仰著臉,蒼白的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出驚惶之色。

“是……是什麽東西?”他聲音發顫,手指無意識地揪住燕赤霞的袖口,像一只被嚇到的小貓向更強大的存在尋求庇護。

燕赤霞低頭看他,嘴角勾起一個安撫的弧度:“不過是些……”

話音未落,懷中柔弱的書生突然眼神一凜。只見他手腕翻轉,一支蘸滿朱砂的毛筆從袖中滑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點向燕赤霞心口。

筆走龍蛇間,一道鮮紅的符已在他衣襟上勾勒出大半!

“你——”

燕赤霞瞳孔驟縮,滿臉錯愕,本能地後撤,卻因空間狹小避無可避。

宜年勾勒完全,屏住呼吸,期待燕赤霞身上的反應。

但,什麽都沒有發生。

燕赤霞的手反過來如鐵鉗般扣住他,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那支朱砂筆掉落,在積灰的地面上滾出刺目紅痕。

“師父,你恢覆記憶了?”燕赤霞的聲音忽然變了調,帶著驚喜與某種難以言說的克制,“你都能畫符了?”

說話間,燕赤霞鬢邊的發變得全是金色,猴紋顯現。

宜年不免驚訝,卻裝作鎮定:“果然是你,悟空。”不過,為什麽他要叫自己師父?恢覆記憶又是什麽意思?

宜年心中滿是疑惑,卻不露聲色,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對方。孫悟空那張臉上滿是孩童般的期待,火眼金睛亮得驚人,猴子耳朵都不自覺地抖了抖。

但這般情態,與大鬧天宮時還是有很大不同。

輪廓不再頑劣,而是剛毅堅定。下頜線條如刀削斧鑿,眉骨投下的陰影裏藏著幾道陳年疤痕,連那雙標志性的火眼金睛都更深沈。

孫悟空的手還攥著他的手腕,掌心溫度燙得驚人。那力道收得極有分寸,既不容掙脫,又不會捏疼他。

宜年恍然大悟,這並不是孫悟空本尊,而是他毫毛所化的分身。所以才會沒有影子和心跳,卻有灼人的溫度。

“師父你想起我來了?!”孫悟空激動萬分,一把將他抱進懷中。

宜年猝不及防撞進一片溫熱,清晰感受到緊繃的肌肉。那對毛茸茸的猴耳蹭過他臉頰,癢癢的。

“松、松手……”宜年臉上有些熱,手掌抵住對方胸膛,“只想起零星片段……我還當自己真是那個叫裴宣的書生,所以現在,到底是怎麽回事?”

孫悟空這才松開力道,將事情原委一一道來。

原來西天取經後,玄奘法師受封旃檀功德佛,孫悟空金箍自解證得鬥戰勝佛,豬八戒任凈壇使者,沙和尚為金身羅漢,白龍馬化作八部天龍盤繞靈山華表,五聖各歸其位。

西天取經的功業圓滿,貫通了東西方佛法。師徒五人證得佛果後,在須彌山靈境中位列蓮臺,雖無具體職司,卻是佛法圓滿的象征,代表著修行者所能抵達的至高境界。

孫悟空證得果位後,少了幾分當年的暴戾,多了幾分佛性的澄明。他平日裏除了誦經參禪,便是雲游三界,以慈悲心點化那些尚未開悟的妖靈,勸他們放下屠刀,皈依正法。

除此之外,他每每聽聞師父旃檀功德佛要下界弘法,便立刻收了金箍棒,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

旃檀功德佛手持缽盂緩步而行,身後總跟著個抓耳撓腮的金毛聖佛,時而摘個果子獻上,時而拔根毫毛變作蒲團,活脫脫還是當年那個護師的猴兒。

然而,讓孫悟空始料未及的是,旃檀功德佛對他的態度卻異常冷淡。

“既已成佛,何來師徒之分?”佛音清冷,不染塵埃,“你我皆為平等覺者,不必再執著過往。”

這番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孫悟空心頭。

當年在東方天界初遇金蟬子時,孫悟空還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妖猴。後來被金蟬子與如來聯手鎮壓在五指山下,五百年風吹日曬,他心中積攢了滔天怨氣。

直到那個晨露未晞的清晨,玄奘身披朝陽金光來到山前,輕輕拂去他臉上的青苔,所有怨恨竟在瞬間煙消雲散。

西行路上,他們有過無數次爭執。玄奘總說他頑劣,他嫌玄奘迂腐。可正是這些磕磕絆絆,讓他漸漸看清了這個凡僧皮囊下,藏著怎樣一顆堅韌慈悲的心。

西行路上朝夕相處、生死與共,如今一句“不分師徒”,就要將這一切抹去?

盛怒之下,他轉身便走,這一別就是數百年。

直到某個佛誕法會,孫悟空在諸佛中遍尋不著那道熟悉的身影。向菩薩們打聽才知,旃檀功德佛又下界去了。

他自然知道旃檀功德佛是金蟬子轉世,後來經過多方探查才得知金蟬子乃是一體雙生,除了成佛的“金蟬子”,還有另一個化身“玉蟬子”尚未圓滿。

旃檀功德佛此番下界,正是感應到玉蟬子修行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孫悟空雖還在氣頭上,卻按捺不住好奇,也下界去尋。他尋遍人間,終於發現一個叫法海的和尚疑似玉蟬子的轉世。這和尚入了魘境,一念成佛,一念墮魔。

於是,他便也入了境來,想要助師父脫離魘境功德圓滿。

然而,魘境空間詭譎,他好不容易才尋到師父的身影。師父陷在一個個離奇的鬼怪故事中,失去了記憶,根本認不得他。

他不得不化身為故事中的人物,一點一點探索。

“這已經是第九次輪回了。”孫悟空道,“每次寧采臣一死,一切就會重新開始。師父,這還是你第一次主動認出我。”

宜年驚訝,沒想到事情竟然這樣離奇。

不過,孫悟空不再自稱“俺”,他還有點不太習慣。果然,上千年時間足夠改變一只猴,包括口音。

而且,孫悟空似乎搞錯了什麽。他才不是旃檀功德佛,他與旃檀功德佛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那現在該怎麽辦?”宜年決定先不揭露這個真相。他還需要孫悟空的幫助,以旃檀功德佛的身份與他相處似乎更好一些。

“等。”孫悟空道。

宜年追問:“等什麽?”

孫悟空猛地擡頭,警惕地看向窗戶紙的洞:“每次輪回都會出現的那個——

“勾魂奪魄的艷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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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空空是夢男來著,但卻夢錯了人[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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