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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回 荒魂蕩遇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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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回 荒魂蕩遇故人

法海向劉賢借了馬, 騎馬往莫幹鄉方向去,果然很快到了一個分岔路口。他沒有猶豫,往紫山進。

他有些後悔, 被鋪子耽誤住,一直沒有親自來找安瀾, 過了這麽久, 不知道她遭遇了什麽。

法海從安婆婆那裏聽說安瀾嫁到他們家的事。

已故的安哥做茶鋪生意做得好,但十年前有段時間跟茶商起了矛盾, 人家不肯賣茶給他。於是他只得自己去鄉裏買,機緣巧合遇到了方瀾。

方家莊是種茶為生的村莊, 在前朝時候紫山茶葉質量數一數二,龍井茶的風味比獅峰山的還要醇香,是送到皇室的貢品。但可惜的是,新朝以來,茶葉品質下降得厲害,後來又遇上六十多年前的那場地震。

富裕的村子幾乎被全部摧毀,幸存無幾的村民重建方家莊,卻再也產不出貢品級別的紫山龍井。

重建的方家莊貧窮落後,隱匿山林, 無人問津。安哥走投無路, 知道方家莊的茶便宜,進去采買, 認識了方瀾。一來二去, 兩人私定終生。

方家莊的女人是不能外嫁的,只能男人入贅進去。

安哥是死了老婆的鰥夫,家裏還有一家子要顧,不可能入贅貧窮的村落。於是他帶著方瀾跑了出來, 方瀾改名安瀾,和他一起在杭州東街經營安家茶鋪。

方家莊時不時有信件寄來讓安瀾回家去。這麽多年她從來沒回去過,這是第一次。

回老家後就再沒有消息了。

法海出發前還問了安婆婆知不知道六十多年前的地震,她果然有印象。她那時候還小,在杭州也能感覺到一些震動,夜裏眼看著燃燒的紅色墜星往莫幹鄉的方向落,將整個夜空照亮。

後來,附近的人都知道是紫山地震,起了山火,茶林被燒得一幹二凈。

雖然法海還俗入世,但修為在那裏,尋常邪祟不敢近身。他騎著馬,沿著紫山的小路,很快到看到遠處的村莊,到了方家莊茶園口。

“誰?幹什麽的。”在茶園忙活的村民叫住了他。

秋茶采摘後,茶樹停止生長,為了來年春天有新茶,十一月十二月正是施肥的好時候。紫山茶廉價低劣,幾乎沒有銷路,但村民依然沒有棄之不顧,仍辛辛苦苦施肥養土,希冀茶樹越了冬,來年長得更好。

法海愛惜他們的勤勞和血汗,下了馬,行禮回道:“在下偶經此地,一時饑渴,想問村裏的人家要些食水。”

法海不願意打草驚蛇,沒有直接說明來意。既不再是出家人,他口出誑語,心裏只需道一聲罪過。

他戴著帽子,沒人能看出他是光頭。

幾個村民看了看彼此,又看了看他。

法海忙補充:“我身上有銀錢,自然不會讓人吃虧。”

他這話一出,一個嬸子便站出來說:“那你跟我來,我家就是後面那屋,還有些面和餅。”

法海跟著嬸子走,與她聊了幾句,得知她叫方松。到了她的居所,有兩個嬸子在院子裏打年糕,聊起來知道嬸子叫方柏和方柯。

後來一個阿叔過來幫法海牽馬,名叫方康正。阿叔輩分高,跟村長方康平是一個字輩的。

一般像這樣的大宗族村落,為了區分前後輩,無論男女都是按同樣的字輩取名。方家莊卻不同,女性和男性是不同的命名方式。

“你們這村子倒是怪,女人取單字。”法海覺得奇異。

聽他這樣說,村民全都不吱聲,變了臉色。

法海又道:“巧了,我也是單字名,姓裴,名宣。我還有個小字叫宜年,不嫌棄的話稱我阿年便可。”

安瀾單字瀾,陳二哥遇到的怪異老婆婆單字鈺。法海略知一些方術道法,一下子便覺察到她們的名字在五行之內,不知道其中有什麽玄機。

方松嬸給他泡了熱茶,又給他蒸了年糕。

法海喝了一口茶,差點吐出來。

這茶的品質也實在太差了些,又澀又苦,一點香味也沒有。他平日幫過安姐算賬,知道茶鋪采買的是粗茶,但確實是沒買過紫山茶。也難怪,太難喝了些,可怎麽會有人買。

所以這村落一看就破破敗敗,村民身上補丁不少,人也都面黃肌瘦。這樣的茶,他們還辛辛苦苦冬忙,有必要嗎?

像這樣的村莊,很多村民都會跑出去,做別的營生。他們莊稼種得少,茶又如此低劣,該如何生活?

法海裝作嗆水,將茶水咳了出來,沒有咽下去。

“不好意思,喝急了,嗆得難受。嬸子你幫我打些冷水潤潤喉嚨,不必要泡茶了。”法海央求道。

嬸子倒真又給他打了冷水喝。

待法海吃了喝了,見日光暗下來,借口說自己實在是疲累,想要借宿一晚,明早再上路。

一開始阿叔不同意,然後法海提出給三百文——這是在杭州住最好房間的價格。方松嬸答應把柴房收拾出來給他住一晚,拉著他千叮嚀萬囑咐,讓他晚上不要亂跑,呆屋裏不要出門。

法海見旁邊的阿叔仍臉色難看,知道其中定有隱情。

方家莊地理位置好,在深山中,四周都是茶林,野獸稀少。晚上能有什麽危險,讓村民不能出門?

吃了晚飯,法海回柴房假裝歇著,方松嬸給他很厚的褥墊和棉被,晚上睡覺不怕冷。

他沒想睡覺,豎著耳朵聽遠處屋子裏的說話聲。

“你留一個外人在村子裏幹什麽!要是被知道了可不得了!”方康正不滿妻子的決定,抱怨著,“多少人看到你把他領到我們家裏!”

“哪裏有這麽嚴重?”方松不以為意,“馬上要七星節,我們的苦日子到頭了,沒人管這種小事情。我這還不是為了我們這個家,你也看到了,他身上有錢。”

“村裏現在這麽緊張你還這樣。”方康正氣呼呼地說,“最近來了好些亂七八糟的人,昨天還有個什麽鋪兵被放進來。”

“這有什麽可緊張的?他不是喝了茶,他喝了茶,出紫山就會忘了這裏的事情。”

“柴房那個人是不是把茶吐了?”

“沒事,明天我把茶葉放在饅頭裏,絕對讓他吃下去。到時候我們可以把他身上的錢財拿走,反正他離開之後都會忘記。錢啊,那可是錢。”

“行吧,你別忘了讓方柏和方柯管好嘴巴,她們可知道那人住我們家。”

後面他們便是講些無關緊要的話。

方家莊的紫山茶果然有玄機,喝了遺忘茶,離開紫山會忘記發生的事情。但陳二哥回杭州不是還跟劉賢一五一十講了遭遇嗎?他怎麽沒有忘?

也許,跟他在飛龍洞接受洞裏女人的招待有關,他在幻境裏吃的肉喝的酒與村長給他的遺忘茶相抵消了。

方鈺。

法海知道,他不能冒冒失失就去找安姐,他得弄清楚方家莊到底隱藏著什麽秘密。首先,他得去找村長夫人,跟陳二哥在幻境中遇到的方鈺一模一樣的那個婆子。

而且,亂七八糟的人?還有別的人來村子?法海思忖著。

等燈滅了,人都睡得熟,法海從柴房出來。

冬夜風冷,深山更甚,吹得他臉上快起霜。幸而法海不怕冷,他無聲無息在村子裏走著。

方家莊占地面積大,總約只有幾十戶人家,人口不足三百。村莊外周有不少廢棄殘垣,能看出是六十年前地震的產物。中央最大的建築便是祠堂,旁邊挨著的應是村長家。

法海沒做過這種偷偷摸摸的事情,還不是很熟。

他見村長家鎖了門,便翻墻進去。他搜尋了整個屋子,只發現疑似村長的老頭睡在臥房,並沒有陳二哥見過的婆子。

法海在臥房外聽了一會兒,覺得村長的呼吸聲很異常,有妖氣侵擾之感,難道真的有什麽邪祟?

他推門進屋,剛走出一步,便被門後的人影襲擊。

那人握著雙手鉞,往他的咽喉刺。法海反應敏捷,低頭躲避,忘了自己不再是和尚,距離沒把控好,讓帽子被擊飛了。

“小青?”

“法海?”

法海連連後退,不敢相信玉青會出現在這裏。他在屋裏環顧,並沒有旁人。看來之前他以為是村長的人,是小青偽裝的。

玉青收起武器,點燃燭燈。他皺著眉頭,見法海沒有被他傷到,心裏又失落又感覺松了口氣。

他皺著眉頭說:“你身上一股茶臭味兒,我還以為是什麽妖怪。”

法海無語了,明明對方才是妖怪。

他見玉青臉上帶傷,便知道是玉青與白娘子打過架,好不容易才逃掉。他關心道:“你姐姐的婚禮被你擾得辦不下去,你該好好跟她認錯,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玉青本想著找法海問清楚這回到過去世界的真相,卻發現法海追來的這個方家莊並不簡單。而且,他知道法海是為了找安瀾才來的。

既然法海看重這個世界裏的人的性命,那這個世界總不會是假的吧?

他決定先不暴露自己恢覆記憶的事情,慢慢從法海口中套話。

玉青回答道:“婚禮沒有賓客也辦得好,她跟許仙新婚燕爾,我懶得去礙眼。我聽安婆婆說你來找安姐,便跟著來看看。沒想到這村子古怪,一個人都沒有,我逛了祠堂進這屋子,發現有人,便躲這裏說看看是誰。沒想到是你,一身怪味兒。”

原本法海身上是很香的,現在這股茶臭味兒讓玉青恨不得親手給他扔浴桶裏洗幹凈。

法海對於味道沒有註意,訝異道:“什麽叫沒有人?我來的時候遇見了很多村民。我住在最外面的那戶人家,嬸子叫方松,阿叔叫方康正。”

玉青臉色變了。

法海滿頭疑惑。

“方松、方康正。”玉青將燈往上提了提,看到眼前的法海在墻上映出了斜斜的影子,說,“我在祠堂見過這兩個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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