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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七十四章 大結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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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七十四章 大結局(下)

林鳶從一個雨打落花, 又夾雜著春雷陣陣的夢裏睜開了眼,入目是陌生的床帳。

她披衣下了榻。

這兒不是椒房殿的廡房,不是紫宸閣, 也不是她熟悉的宣室西偏殿。

遠比偏殿的內寢寬綽得多。

從內寢出來,走了幾步,卻見帷帳半卷,屏風折了幾折,裏頭幽深,像是一個書閣。

她緩緩走了過去。

墻上掛滿了細絹的畫。

一室清輝。

上巳的前夕, 直欞窗格外的月, 只是一勾細到不能再細的影兒。

月光卻傾瀉而下。

這月, 來自入目的第一幅畫上。

將一個女子的睡顏映亮了。

那女子伏在案上, 雙目合著, 頭枕著一卷竹簡,以月色作了被衾。

她大約已經酣眠了多時,臉頰粉紅,像是撲過了胭脂,鬢發松松, 幾縷青絲垂在臉上,半遮了面, 看不出到底是誰。

再往前, 分不清是月, 還是雪色。遍地銀輝。

女子胡服赤帶,手持一鞭, 騎著一匹青灰色的駿馬。那馬兒仰天長嘯,露出了孔雀紋的當盧,額上一簇白色的鬃毛。

而女子微微側著臉, 巧笑倩兮,看不清面頰,她的青絲高高束起,隨風飛揚,有雪瓣落在發間,閃閃發亮,再看去,不是雪瓣,而是像極了碧色簪子上垂落下的白玉珠。

前邊,月升得更高了些。

一輪滿月,月下戶牖半閉,浮出一個婷婷的,纖巧的人影,扶著鬢,像是坐在窗下梳妝,或是正低頭看著一卷書。

月色變作了晨曦。

一個女子在湖上泛舟,低頭戲著一尾錦鯉,她另一只手上擎著碩大的蓮葉,故而遮去了大半的樣貌,唯見一對霜雪樣的皓腕,一對罥煙的秀眉。

林鳶腳步虛虛,踩著空蒙的月色,踩著飄渺的晨曦,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拉著,引著,向前。

向前。

東方既白,一個女子攜著一卷書,獨立於一株梅樹下。

梅花剛剛含苞,女子仰面看著那花,或是望著東邊的紅輪。她側身而立,因而看不見全臉,只能見到一半眼角微揚,盛著秋水的杏目。

林鳶的步子很慢很慢。

最後,走到了書閣中間的案前。

案上也放著一幅畫。

那是她在淮陽王府的東苑看見過的畫。

那畫被同樣的細綢布蓋著,怕沾惹了灰,只露出了一角雲鬢,一瓣紅梅。

她走過去,把那綢布輕輕地往下拉。

隔了這麽多時日,隔著朦朧的月影,她總算看清了那眉目。

那是罥著煙的眉。

被晨曦映亮的眼。

三分像那位女子。

十分像她自己。

心好像被一只手揪住了,酸脹無比,林鳶捏緊了那塊細綢,扶著案幾的邊沿。

畫上那朵梅花,早已失了生氣,順著細滑的綢布,落在了她的腳邊。她摸到了系在自己腰際的荷包,那裏也有這樣一朵梅,不知何時被他簪在了她的發髻上。

半晌,都透不上氣。

她慢慢繞過屏風,繞過帷幔,經過了細高的雁足燈臺,走向了西邊牖下。

夜涼如水,清風撲面。

斜斜望去,能看見西偏殿的戶牖。

那裏燈火葳蕤。

勾勒出了一個人清臒的身影。

那是她在燈影裏,在月色下看見過無數次的身影。

她伸出手,去描摹這個人的影子。

影子在燈火裏輕晃,搖曳,像是在踱步,遠了又近,近了又遠。清風拂過指尖,溫溫的,涼涼的,像是亂夢裏的吻,像昨宵的吻。

她收回了手,摸了摸發了燙的臉頰,還有燒成了赤色的耳梢。

換作眼睫,成了那支作畫的筆,把那兒的窗紗做了畫絹。

更漏滴答,依稀入耳,早過人定,又過了夜半。天上那勾月早就淡成了雲煙,不知何處。

慢慢的,筆尖滾落了一滴水珠,畫絹上的墨痕便暈了開去。

一滴,兩滴。

等她仰了仰面,將那水珠子重新倒回了眼眶中,再看過去,畫絹上的墨痕竟有了眉眼,清晰如許。

窗子不知什麽時候被推開了。

他立在了戶牖邊。

畫絹變成了黃絨絨的細紗,昏黃的燈影勾了他的身廓,映亮了他的雙眸,他的臉。

臉上先是怔然,然後笑一點點渲開,一點點亮起。

蕭珣大概倏然想到了她此刻身在何處,想到了宣室殿書閣裏的那些畫卷,那笑便凝在了臉上。

他張了張口,似乎有很多的話想說,或是,想要解釋。只是隔了一個甬道,隔了是夜不止息的涼風,那麽近,又那麽遠。

他垂了垂眼眸,想說的話最終還是停在了唇齒上,變成了挽唇一笑。

她看著他,看那唇形,似乎只是喚了一聲,“阿鳶”。

“阿鳶。”

風還是把他的聲音帶到了耳畔。

蕭珣站在了她的身後,吳帶當風,攜著一抔清涼。

林鳶回過頭,定定地看著他,眼尾發紅。

“阿鳶,你什麽時候醒過來的?你服了藥後,我讓宮女服侍你沐浴更衣了,太醫令也來把過脈,開了安神的方子。你現在可有覺得好些?”蕭珣語無倫次,又為自己一路跑來,失了儀態而有些抱歉,“我來,是想說,入夜了,風涼,別站在這兒了。”

林鳶沒有說話,仍偏頭看著他,眼睫上的淚珠未幹,在雁足燈下忽閃。

周遭太過寂靜,聽得見風打在窗欞上,又穿堂而入,胡亂翻著墻上畫卷的沙沙聲。

他的聲音夾在裏邊,有些喑啞,尾音輕且長。

是她從來不曾註意過的繾綣。

她早已經想不起,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喚她,是這樣的聲音。

“阿鳶。”

他的目光掃過墻上的畫,“我……”

書閣明明那麽大,她方才在這裏走了很久很久。可林鳶仍喘不上氣,一顆心怦怦地要跳出胸腔。

窗戶被他合上了,風仍從窗子的縫隙間鉆進來。

風其實不涼,而他的氣息更是溫熱,從溫熱到了灼熱,隨著一句一句的話,隨著他急促的呼吸,流轉在她的周身。書閣,宣室,天與地,好像都縮成了他與她所在的方寸之間。

她像是溺了水,需要渡氣。

蕭珣的話音越來越近,繚繞在鼻尖,耳梢,唇畔:“……我心悅你,很早很早。”

是真的。很早很早。

“我一直後悔,那一天,沒有在蓮舟上,告訴你,我心悅你,心悅極了你。”

“我不該高高在上,自以為是,什麽都不告訴你,讓你離我那麽遠。”

“你不在我身邊的那些日子。我常常做夢,夢見昆明池,夢見那片荷塘,夢見那只蓮舟。夢見你在舟上……不見了。那舟上只餘了我一人。天那麽大,地那麽大,池子那麽大,我不知道該往何處去。我在那夢裏哭得肝腸寸斷,好生得狼狽。好在那是夢。只不過醒來,發覺枕上,被上,榻上,也成了湖,成了海……見笑了。阿鳶。”

笑一笑吧,我想看你笑。

林鳶彎了彎唇角。

她坐在書案上,雙眸迷離,仰面只見他的身後,那女子立在攬月閣梅林中,對著紅輪,對著青天說,“匈奴遁走”,“將兵誅之”,還有一句,“你要安好”。

她的手還攥在他的腰上,不讓自己從案上滑下。

指尖青白,攥得他下裳皺了一些,腰間的佩環輕響,一個龍龜的白玉珩晃動著,一下一下撞著她的手,那麽輕,又那麽重。

蕭珣挽著唇角,喉中哽咽,眼尾漸漸濕潤。

“我恨自己沒有抓緊你。我早就該抓緊你的。”

他的手不知不覺攬在了她的腰際,驟然一緊。

“那你還想嗎?”

林鳶赧然地開了口,帶著鼻音。

“嗯?”

林鳶咬了咬唇:“泛舟,采蓮。”

她踮起了腳尖,攀上了他的脖頸,“不必在夢裏。昨日經過昆明池,我看見有的蓮花已經含了苞,快開了。”

“想啊。”蕭珣柔聲說,“我等不及,阿鳶。”

他迎上去,話音在她的唇上輾轉,“我等不及與你……泛舟采蓮。”

他把她抱在了懷中,衣裳兜了清風,兜了他的灼熱,不知何時變松了,從肩頭滑下。

他在耳畔徐徐講。

“除了先前帶你去過的一處,昆明池還有一處蓮池,離你住過的攬月閣遠些,不過景色更是秀美。

“夏四月,晨曦之下,池面無風,像極了一塊上好的羊脂玉,晶瑩可愛,哪裏都發著光。唯有蓮舟過處,蘭槳輕點,那裏就皺了起來。”

雁足燈燒盡了燈油,無人去添,昏昏的,已經暗下。

東方卻慢慢亮起,晨曦初露,透過窗紗,透過春日裏半卷的帷帳,鋪了一案,映得各處都泛著泠泠的光。

“四月的昆明池,我們要去的地方,不光荷塘,每一處都風光無限好,教人流連忘返。”他輕笑著道。

“池中可見兩座山,青巒帶晚雲,是最美的秀色。”

林鳶側耳聽著,一雙水潤的眼望著他。

“昆明池上有三座……”

她忽然噤聲,耳梢發熱,羞赧異常,咬著唇,低了下頭去,不再對上他盈盈帶笑的眼睛。

眼前卻見到了瀛洲,蓬萊。

那一幅女子泛舟采蓮的畫,正掛在書案斜對面的墻上。

餘光所見,碧波之上,青山隱隱。

一會兒,她看著看著,雙眼漸漸迷蒙。山色空蒙,薄霧成了晚雲,映入眼中。

“夢裏,我泛舟之時,總聽不見水聲。你說,那水聲該是怎樣?”

林鳶聲音陡然變調,溢出一聲呢喃。

她置身於舟上,聽著蘭槳撥開水面,水聲清冽,像是越人的歌謠。

心悅君兮君不知。

歌聲伴著水聲,一唱三嘆,婉轉纏綿。

蕭珣牽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蓮舟就在細雨中輕晃著,過了昆明池上的青山翠巒。

慢慢地往池中一叢最為豐茂,最幽密的綠意而去。

那是禦苑的荷塘,長了十數年,是一塊風水寶地,因而鮮有人至。蓮葉婷婷,掩映著芙蕖,遮蔽了幽深的小徑。

“這片荷塘的深處,大約連著一個泉眼。你聽,水聲泠泠,汩汩不絕。”

林鳶臉頰紅透,作勢將他推開,頭卻有些迷醉似得眩暈,終是蹬了蹬腿,踢了他一腳。

蕭珣輕笑著,捉住了她的腳踝。

蓮舟小心翼翼,緩緩向那荷塘而去。

劃槳的人並不熟練。荷塘被那蘭槳與碧水撥弄,蓮葉輕搖,帶來夏四月的芬芳。

剛經歷了連綿的細雨,湖心最盛的那一朵蓮花,在清晨逐漸亮起的晝光之中,水光點點,無比嬌媚。

“阿鳶,我可以……”

“唔。”林鳶含混出聲。

她早已到了九霄雲天之外,神思迷迷糊糊。

仰面只見那並蒂相吻的蓮,低頭輒見兩尾戲水的錦鯉。

蓮葉中盛著的雨水恣意潑灑而下,魚兒從水中躍起,將池水濺到了她的眼睫上。

都變作了她眼中沁出的,半是羞赧,半是快活的淚。

漸漸的,雨成了驟雨,打在新荷之上。

天地浩大,急雨如註,小小的蓮舟成了水中一芥,載著她,還有他。只有她和他。

波浪聲,與雨聲,還有池中的泉鳴聲相和。

不知怎麽的,又讓人想起了春雷響起的那夜,那首不知從何而來的歌的節律……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阿鳶,等我,等到了夏四月,我帶你去泛舟……采蓮……”

“……好。”

蕭珣的喉結滾了滾,不知多久,他撥開了她額上沾濕了的發,落下一吻:“在那之前,我得離開一趟。”

“你要去哪兒?”林鳶迷蒙地問,“什麽時候離開?”

“去太原。還有,燕。很快就會走。”

“燕?”

“嗯,燕王反了。太仆丞跑死了三匹馬,雞鳴時分送來奏報,八千燕軍鐵騎出了燕都薊城,趁夜行軍,不出兩日,就會至太原。”

林鳶的心跳漏了一拍,背脊生涼,又一陣熱,她被蕭珣摟得更緊:“燕王,反了?他憑何……”

耳邊話音語氣平平,帶著些許戲謔:“我是先帝幼子。父皇年過六旬才有的我。他說,我非父皇親生,又稱我登基多年,早過弱冠,身子不行,身後無嗣,此乃天道報應,因我這一脈,名不正,言不順。”

林鳶氣得臉紅:“他這是血口噴人。”

蕭珣笑了,揉了揉林鳶蹙起的眉心:“嗯,我會讓他看看,他瞎了眼。”

他低下頭與她額頭相抵,耳鬢廝磨,“對了,有件事兒想要勞煩你。一件,很重要的事兒。”

“什麽事兒?”

“勞煩你,幫我守著家,好麽?”

他話音繾綣,“……我們的……家。”

書案的盡頭,一方錦繡蓋著一個朱漆托盤。

那是一封立後的詔書,還有鐫著“皇後之璽”四個字的螭虎玉印。

日光來到了蕭珣的甲胄上,泠泠泛光,映著身後幾萬的將士的身影,仿佛鐫了望不見盡頭的池,一片海。

那一片海洋中,唯他揚鞭策馬之時,能看見兩朵紅梅,相抱枝頭,映滿旭日。

三月丁未,燕軍突襲太原,太原郡郡守應對不及,守軍厭戰,棄甲奔逃,都尉自盡謝罪,燕軍鐵騎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奪晉陽城。

燕王蕭鉞反。

翌日,淮陽王世子蕭錦率軍北上的消息傳入長安。

傳聞稱,燕國使臣曾喬裝往來淮陽,淮陽與燕早有勾結,密謀欲另立燕王為帝。朝野大震,舉國嘩然。

長安急調京畿三輔大軍。光祿卿淩風為將軍。

乙酉,天子禦駕親征。

三日後,淮陽王世子抵太行山麓。燕王開晉陽城門相迎。

同日日昳時分,朝廷先鋒大軍抵晉陽城門下。

天子駕臨,旌旗獵獵。

一同而來的,還有一個消息,太仆丞領漁陽守軍攻入薊城,三日鏖戰,燕王府付之一炬,成了灰燼。

塵煙彌散的時候,公孫詔提劍沖入了王府大殿,見到懷胎四月的燕王妃與年僅三歲的世子抱在一起,額上沾滿了煙灰,滿目蕭索,在血與火,與滿地王府守衛的屍身中,瑟瑟發顫。

“蘇丞相在往來書信中,沒來得及告訴你吧?蕭鉞。”

蕭珣手執韁繩,輕蔑笑道,“哦,對了,他下了司隸詔獄,自然不能再與燕王鴻雁傳書了。”

燕王妃祈求腹中胎兒平安的護身道符,與世子所佩的睚眥玉珩,被一支羽箭攜著,送上了百丈城墻。

蕭鉞的雕弓從手上垂落,撞上甲胄與腰間長劍,他恨恨咬牙:“一個婦人與一個黃口小兒而已。你以為這樣,就可以拿得下我?”

“蕭珣,你也不看看你身後多少人。這些騎卒之中,又有多少人疲於應戰,多少人真心臣服,肯聽你新敕封的將軍的令?”

他展臂一揮,手指列隊出城迎戰的烏泱泱大軍,“你再看看我有多少人。燕與淮陽三萬大軍,驍勇之軍,善戰之士,兵強馬壯。”他呵笑了一聲,“以卵擊石,你贏不了我。”

“是嗎?”聲音冷冷傳來。清晰無比。

說話的人,並不是城墻之下高坐戰馬的天子,而是來自蕭鉞身邊。

蕭鉞轉身睜大了眼,眼眸驚恐,映出了蕭珵與蕭錦的身影。

他們身披戰甲,身旁跟著一個白袍銀靴,腰懸長劍的男子,陽光之下恍如鬼魅。

而他們身後,鼓聲變奏,淮陽大軍易幟。

“阿鉞,”蕭錦開口,倜笑道,“記得兒時一道游戲,你總是被我們幾個耍得團團轉,我說什麽,你信什麽。我那時候說,多撿撿箭矢,投壺的技藝自然而然就會見長,你也信。我以為是你年紀小才這麽笨。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還是沒有長進吶。”

蕭鉞怒視他一眼,抽出了腰間長劍。

淮陽王上前一步,擋在了蕭錦跟前。

“六旬得子,十四月而誕,真是荒唐可笑。此乃是平民賤奴與他人私通血脈。淮陽王,你睜大眼睛看看,蕭珣,他哪一點肖似先帝?”

蕭鉞以長劍指城墻下的蕭珣:“他的皇位,不過是那瞿陽老賊,為了篡國奪權,才利用先帝病重昏昧,扶立而得的罷了。瞿陽倒了,老天有眼,我蕭氏江山,難道還要由他這個得位不正,來路不明的小子來坐嗎?”

淮陽王青了臉:“休得胡言!先帝山陵崩時,你才幾歲?你見過先帝幾次?你知道先帝年輕時候什麽模樣嗎?”

“說得對。朕確實不肖似先帝。”

蕭珣打斷了他們的話,噙著淡笑,“父皇在位四十餘載,征戰疆場,這四十年中,削爵者一百三十人。除諸侯國百餘。朕即位之後,對諸王寬宥,助長了諸王的野心。”

他的眼光倏忽轉冷,“的確是不該。”

蕭鉞仰天長笑:“對諸王寬宥?呵,不過是視為螻蟻,視同家犬。同為蕭氏,同為王孫,憑什麽你得人瞻仰,而我們得仰你鼻息?”

城墻之下,淮陽軍隊已經列陣,金戈所向,正對著燕軍。

淮陽加上京畿大軍,烏泱泱,儼然是燕軍的兩倍之數。

“淮陽王,你在你那淮陽國窩囊了一輩子,茍且了一輩子。不過是一個刺客,一個亂民,就能讓他動了除國的心思。你如今這樣見風使舵,費力討好,你以為能得幾時好處?”蕭鉞冷冷一笑,“好處?哼,不過是吆喝家犬的嗟來之食!”

蕭珣嗤笑:“先時,廣陵王亦做如是想。如今他的王陵跟前,芒狄荒草,該比人高了吧。還有你的父親,燕戾王。”

“阿鉞,戰事未起,你現在停下,還來得及,你叫我一聲叔父,我會向陛下求情,還能留一條性命,留小世子一條性命,他才三歲,剛會叫阿父啊……你想讓他小小年紀,跟你兒時一樣……”蕭珵勸道。

“我的阿父?呵,你們竟有臉提我的阿父?燕王蕭瑞,燕戾王!有誰追懷過他?你們有誰還記得他?他為先太子而死啊,死了以後,無陵無祭,以戾為謚。你記得他嗎,蕭珵?你記得他嗎,蕭錦?

“不,你們只追思先太子,只記得先太子,還有先太子的兒子,你們,瞿清川,天下人,只為他們鳴冤,為他們稱道不公!我們呢?我的阿父呢?一樣是皇子皇孫,一樣是蕭氏血脈,一樣是先帝兒孫,一個就該匍匐在另一個的腳下,死了就死了,廢了就廢了,是嗎?

“蕭珵,蕭錦,你們甘願,我不甘。”

蕭鉞高呼了一聲,手中長劍指著蕭珵,凜光閃閃:“淮陽王,今日他滅我,來日,我的下場,未必不是你的。”

“燕王不是為先太子死。是為了你。”

林榆走了出來。

淮陽王心中一緊,按了按林榆的肩。

林榆朝淮陽王一頷首,仍從容上前。

“先太子謀逆,是燕王告發。他日日進出思齊苑,與太子最為要好。他的世子亦是思齊苑中常客。只是,廣陵王想要的,他也想。

“他亦這麽做了。

“先太子推崇太學郡國學,廣開察舉,希望平民入仕,朝野上下有多少人不高興,世家,高門,門蔭入仕之人。於是,那些思齊苑中往來的儒生之言,都被蘇澹一字一字尋找破綻,最終成了太子謀逆,不敬君父,詛咒君父的罪證,被燕王上呈到了先帝跟前。

“先帝那時年邁多病,多思疑心,終是信了。只是燕王不曾想,廢太子一案,越卷越廣,牽涉三萬多條人命。不知是不是這些人命夜夜入夢,他惶惶不安,自盡謝罪。

“說他為先太子而死,不過是一個幌子,一塊遮羞布,這樣還能落下一個義字。他的野心被先帝知曉,有廣陵王與其全家奪嫡死在前,他這樣做,大概為了護你。這樣,先帝看在你孤苦無依,仍能讓你承襲爵位,而你,一輩子也不會知道,你有一個心思陰沈,背刺親兄弟的父親。”

“胡說!你胡說八道!你胡言亂語!”蕭鉞暴怒不已。

林榆沒有爭辯,手上丟去了一卷燕戾王勾連蘇澹,同先帝告發先太子蕭珩謀逆的手書。

他轉身離開。

“……我多希望,我是胡言亂語。”

“為什麽?阿父,為什麽?”蕭鉞雙腿軟下,長劍撐地,劍光在眼裏閃爍,不知在問誰。

“我以為,是天下人,負了他。是天下人,棄了他,忘了他。”

他長跪於地,“……為什麽,竟是你棄了我。”

“你,你到底是誰?!”

蕭鉞雙目血紅,仰臉盯著林榆。

聲音沒有發出來,他倒在了城墻之上。

燕軍中尉將箭矢對準了他。

他手中的長劍正刺穿了自己的脖頸,鮮血噴湧。

雙目沒有合上,目光渙散之前,他的眼神從蕭鈺的身上,轉向了那支紮在門樓上箭矢。

箭羽和飛揚的錦帶上,沾了他自刎時飛濺了三尺高的血。

錦帶連著佩囊,那是燕王妃祈得的平安符。是他的阿父在自盡之前,為他系在了腰間的睚眥玉珩。

*

景和五年四月己未,燕除國,設右北平郡。燕王世子蕭裕受封衡山侯,封邑萬戶,唯得衣食租稅,不與政事,不治軍。

蘇澹因罪下獄死。

廢太子蕭珩,上謚“節湣”,設陵以祭,置園邑一千家。

……

庚申,長安西郊東平鄉,人潮湧動。

羽林騎列隊開路,京兆尹在前,太尉宗正帶著無數車馬往小小的東平鄉道而來,停在了林武家門口。

林武沖了出來。

“來做什麽?!都來做什麽?!”

前方的駟馬車停下。

京兆尹,太尉,宗正卿,垂手肅立,蕭珣扶林鳶下馬,從他們之中走了出來,笑吟吟道:“依二老此前所言,帶著家中長輩,來送納采之禮。”

林武見是納采公子,心中一松,一晃,又發緊:“什麽?”

他向院外看去,乘馬綿延了三裏,或者說,鄉道目之所及,只有三裏。路的盡頭,那車馬似乎還在不斷往外蜿蜒開去。

日光刺目,馬車的箱籠中,金餅,錢幣百萬,玉璧、玄纁、束帛依次列開。人聲鼎沸,又有無數人暈厥在了道上,正由羽林騎清道。

“你說的,納采禮,是多,多少?”

林武聲音微顫,手上的鐵耙與鐵犁應聲落地。

秦氏早被那金餅和馬蹄金麟趾金,閃了雙眼,又被一雙肥碩的活雁,驚得軟了雙腿,被林鳶趕忙扶到了裏屋。

“兩萬金不足,故而,是四萬金。”

“四萬,金?是金?只,只是聘,聘,聘阿鳶?”

蕭珣笑道,“不止。”

“四萬金,聘二人。”

他記著林鳶的囑咐,怕嚇著二老,故而說得很慢,“我欲,聘林鳶為婦,聘林榆為相。”

“你,你究竟是誰?是什麽人?是哪家的人?”

林武身上一陣涼一陣熱,額上涔涔是汗,像是著了風寒,喘了好幾口大氣,扶著院中的的榆樹,才找到了自己的聲音。

他才想起,這位納采公子,上一回見面,他連姓甚都不曾過問。

“阿父!”

林榆在程夫子的西山上,聽說東平鄉出了事,林家被無數羽林騎包圍了,匆匆騎馬而來。

“你,你方才說,你要阿榆為,為相?”

林武的聲音仍打顫,“為什麽相?是儐相?”

蕭珣看了看林榆,噙笑:“林父之前說,林榆不肯入仕,哪怕皇帝來請也不肯。朕今日親自來了,略備了薄禮,不知卿肯答應否?”

“陛下,草民恐怕……”林榆把不能成言的林武扶進了裏屋,正要開口,蕭珣止住了他的話。

“先別跟我說不。”他提了唇角,“跟我來。我先帶你去一個地方。”

二人上馬,一前一後,絕塵而去。

等馬蹄踏上了長安的南郊的道,林榆手上的韁繩不知不覺繞得緊了些,勝雲的步子緩了一緩。

“陛下想帶我去什麽地方?”

“一會兒就知道了。”

蕭珣丟下了這一句話,踏雲馬蹄不停,風馳電掣在前。

風卷著塵,颯颯撲在臉上,林榆覺得有些灼熱。

前面的樹蔭越來越幽密。

樹叢掩映著高聳入雲的灰墻。

灰墻綿延不盡。

直到二人來到了朱門跟前。

銅鋪首明星熒熒,伸手叩上去,卻仿佛經年,莫名滄桑。

“這裏是……”

蕭珣不語。

門上有一個低調的匾額,上書兩個篆字:晏清。

晏清,晏清,海晏河清。

侍衛開了門,進門繞過了影壁,重門,別有洞天。

他們仍騎在馬上。馬蹄噠噠,漸漸卻不聞其聲,耳畔都是鳥語,樹吟,泉鳴。八方池川,沙渚樓臺,巍峨殿宇,依次入目。

“我登基了之後,就讓他們把這一片都給圍了起來。”

“到了嘉平年間,劭農令鹽鐵令下,國庫中總算恢覆了元氣,有了餘錢。南苑這一帶荒馳,總歸有些浪費了。我就借著上林苑擴建的名義,把這裏重新修繕了。”

蕭珣說得十分輕巧,看得出林榆的疑問,便挑眉笑了笑。

“朝中當然有不少人不同意,第一個不願意的,就是瞿陽。”

“我喜歡游獵,那時堅持要往北擴建上林苑。往北,沿著灃水,有三個鄉,民戶萬人,良田千頃,這麽多人要遷徙,以愛民稱著的大司馬大將軍,當然不樂意。

“幾次三番,後來借著加冠,大婚,他總算與我妥協,將現成的,荒馳的南苑重修了。太學博士比起往年,多了不少,這兒修了講壇,有時候會有太學士人講經授學。”

“直到今年元月,微行之時經過南苑,我仍沾沾自喜,以為自己勝了瞿陽一回。那算是我第一回勝了他。如今想來,不知是誰做了誰的棋子。”他絮絮說著,搖了搖頭,自嘲。

往前到了昆明池畔,右手邊是玄武山,上有高臺,原來是博望臺。如今也依照原先的樣式,造了一個石臺。

風吹開竹林,依稀可見白玉臺階,靡靡無盡,伸向可摘星辰之處。因而被稱作“瞻雲臺”。

蕭珣回過頭來,又嘆:“南苑大修了整整五年,可惜,依然不曾恢覆當年的景象。”

“五年?”林榆喃喃。

從廢墟灰燼,枯山惡水,到重新長出了亭臺樓閣,綠樹芳草。

這裏建得很用心,與他記憶中的一般無二,蕭珣是如何找到了那個時候的圖樣,或者全憑著自己兒時的記憶,一點點讓人修成了原來的樣子。中間不易,不必多說。

他沒有開口再問細節,喉間發澀。

“嗯,嘉平三年遇上了大河洪澇,國庫吃緊,宮中一切工事暫停,連宮女樂人都遣走了不少,南苑也是如此,工事便停了一年,景和元年,因關東大旱,又停了一年。”

蕭珣從高臺與山水上轉目,看向林榆,抱怨,“知足吧,開的少府庫,用了我不少私錢呢。”

“我沒說不好。”林榆脫口而出。

話出了口,他自己也一楞,微怔後,收緊了韁繩,徑自下了馬。

“這還差不多。”

蕭珣很自然地接過了話,也翻身下馬,同向瞻雲臺走去。

高臺之上,南苑的風光盡數入目。

“你還記得你還欠我一件事麽?”

林榆緩緩抱起了胸,睨他:“想我答應,讓你娶了阿鳶?”

蕭珣氣笑,掄起了一拳,朝他揮去,“你答不答應,阿鳶,她都是我的。”

“那麽,讓我入仕?為相?”

“入仕為相,我不會以此要挾,我要的是你心甘情願。”

蕭珣拳頭悶悶地落在了他的胸口,手沒有收回,輕拍了他的肩:“我想讓你,變回蕭鈺。”

他的目光緊盯著他,日光與疏影,一寸一寸蓋過了他,又一點一點亮起。

仿佛不看緊一些,那眉目,那人,會消失不見。

“變回蕭鈺,恢覆蕭鈺的身份,好嗎?”

他的手放在林榆的肩頭,不由地抓緊了。

目光炫目。

林榆搖了搖頭。

被那日光映亮的眉心,出現了一抹輕松戲謔的笑意:“陛下忘了?蕭鈺,在地陵裏,在那牌位上。與他的父母,與蕭姯,蕭嫣的名字,排在一起。”

林榆說得雲淡風輕,拂開了蕭珣的手,“天下人都知道,蕭鈺早就死了。”

他緩緩地走到了高臺的石階上,看向雲海,鹹陽一眾帝陵的方向:“而我,有我的阿父阿母。我會奉養他們,直至百年。”

“你不必管天下人如何。這是我該管的事。我說什麽,就是什麽。無人膽敢質疑。”蕭珣言之鑿鑿。

“你的阿父阿母,等你恢覆了身份,仍可以奉養他們。”他跟上前兩步,執意道,“何況,他們會是皇後父母,天子外親,朕會為林氏封侯,自有食邑奉養。”

“那不一樣,陛下。我是林氏的兒子,是阿鳶的兄長。”他回身,凝視著蕭珣,“一輩子。一輩子都是。”

他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鐵匠問,你喜歡妹妹嗎?他說,你有一個妹妹,喚作阿圓。他沒說,究竟是阿媛,還是阿元。

鐵匠不識得太多的字。而鄉下人家,名字只是一個音,隨口喚的罷了。尤其是女子,長大了,嫁了人,連名也不需要了。她們會變成誰的新婦,誰的阿母,到老了,就變成了什麽“嫗”,什麽“媼”,籍冊上記的,是裏正與鄉嗇夫上報給戶曹史的,林武之女,出生年月,一個近音的字。

他那時點了點頭,看著女孩子雀鳥一樣朝他飛來,把春風和花都兜在了他的懷裏。

他把她的名字寫在了竹簡上,寫下的是一個“鳶”。

榆是樹。

鳶是鷹。

鳶與榆,相依相伴。

蕭珣追問:“那蕭鈺呢?他的父母,他的阿姊,何人去供奉他們?”

“蕭氏天下,千秋萬代,綿延不絕,他們就會有蕭氏的香火,代代供奉。”

林榆目光明亮,容色安寧,看著蕭珣眉頭鎖得很深。

“至於蕭鈺,”他挽唇一笑,蹲身,捧起了一抔土,“他死了這麽多回,又活過來那麽多次,算起來,活了幾輩子了,多累啊。就讓他安息吧。”

他話音戲謔,仍往高臺邊走去。

新生的土被他一揚,倏忽從指縫間被風吹散到了雲霧各處。

蕭珣怔怔望著,不自覺地也往那風裏伸出手,抓住的是一抔風,一粒塵。

“我是林氏子,是皇後的兄長,若是在尋常人家中,你怎麽也得喚我一聲兄長吧?我這是賺了。”

林榆眉宇一揚,舒出一口氣,笑望著他,“叫吧。”

蕭珣撲哧笑了,擡手,折了一根竹枝作劍,作勢就要教訓他:“沒大沒小。”

林榆笑著,一個側身,躲了開去:“我比你大呢。大了整整有十個月。怎麽就沒大沒小了?不信,你問問阿鳶。”

“別跑,給我等著!”

二人你追我趕,一會兒就到了山腰之上。

山徑變窄,竹林幽密。

山路上,蕭珣追不上林榆,一著急,手中的竹枝“嗖”一聲脫手,箭鏃一樣,飛向了林榆的肩。

“小心。”他抽一口冷氣,幾乎同時飛身向下躍,去抓那竹枝,碰著了最末的斷口。

“噝”一聲,卻聽竹枝“啪嗒”,折斷在了林榆的手裏。

林榆轉回了身,看向手中那根枝條。

竹枝很細,枝條不少毛刺,斷口鋒利,紮著他手中的薄繭。

“巧了,我也是。”林榆揚了揚那根竹枝。

四目相對,二人都笑了起來。

間著竹葉沙沙的輕響。

日光透過竹葉搖搖晃晃。

“我能,叫你一聲阿鈺嗎?”

林榆的目光閃了閃,沒有接話。

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阿鈺,”蕭珣噙笑說,“別來無恙。”

風吹開了千竿竹,天光盡數覆在二人身上,頃刻之間,時空輪轉,好像穿梭回了十五年前。

別來無恙。

博望臺還在,南苑還在,他還在。

他笑著,笑得眼光盈盈。

像最後一次,蕭珣在思齊苑見著他,二人玩鬧,都笑出了淚。

從此,無數個夢回,他的雙眸都是水光瀲灩,而唇向上挽著。

只有這一次,蕭珣聽見了夢中的聲音。

“別來無恙啊。”

阿珣。

只有這一次。

風過,竹葉影綽綽,重新將那陰影掃落在了那眉目,那俊挺的鼻上。

博望臺,改換了名字,成了瞻雲臺。

思齊苑,成了清晏堂。

太子的私苑,如今是太學博士講學論道之所。

而他,不是蕭鈺,是林榆。

那一聲“阿珣”,繞在心頭,終是停在唇畔,沒有出口。

少頃,林榆笑道:“對了,我覺得右北平不錯。剛設的郡,能讓人大展身手,讓我去那兒吧。北國山河,風土迥異,我去過一次,還挺喜歡。為相的話,就算了,我才多大年紀?朝野上下,誰人肯服?皇帝任人唯親,不怕被人詬病?”

蕭珣遲疑:“燕地離長安八百裏遠,何況,右北平初次設郡,郡守須不日赴任,以後,除了受詔入京述職,一年之中,也難回來一回。”

“不然,你寧可布衣一生麽?”

蕭珣提了提唇角,調侃,“你這算是求人?”

林榆莞爾:“看來,陛下答應了。多謝。”

他笑嘆一聲,轉身,往山下走去。

蕭珣看著他,一會兒開口,聲音追他而去:

“大婚,太常算得的吉日,是在八月丁巳。”

林榆腳下一頓,“右北平郡途遙路遠,那時候,大概不能來了。先恭賀陛下。”

他沒有回頭,仍往山下去。

蕭珣定定立在原地。

“阿珣,別惹她哭啊。不然,我饒不了你。”

聲音清越,從山徑下傳來,流轉林間。

*

林鳶眼中盈滿了淚。

映著一室千枝萬枝的龍鳳紅燭。

她眼尾紅潤,帶著媚色。

“怎麽了?是疼嗎?”蕭珣慌張問。

“嗯,疼呢。”

“那我輕些。”他低頭去吻她的淚痕。

林鳶撲哧笑:“是你壓著我的發了。”

蕭珣笑著深吻下去,手在她的胸口打轉兒。

“那這兒呢?”

“這兒……是滿的。”她埋首在他的脖頸。

殿外,笙簫歌舞,鐘磬之樂,長樂未央,長樂無極的高呼聲,徹夜不絕,滿是歡喜。

(正文完)

是日,皇後立,赦天下,改元“彰明”。

這幾日長安各處八街九陌,樓臺高築,天子饗四夷賓客,有魚龍漫衍,角抵之戲,都盧雜技,歌舞不休。

一輛輜車從宣城門出。

一對父女攜三五家仆,在城門下出示了路引後,被守城門吏卒例行問話:“往何處?”

“老家,河東郡。”

那父親開口回答。

他十分瘦削,女兒看起來不過是桃李之歲,他卻早生華發,衣著樸素,頭上一支落了漆色的木笄。

“何時回來?”

老者往長安城中回望了一眼。

“不了。”

他聲音沙啞,“不回來了。”

守城吏卒點頭,擡手放行。

他們一人分得了一塊印著“長樂未央”、“螽斯衍慶”的餌餅。

(完)

作者有話說:改了無數遍了,求求審核大人讓我過吧[求求你了]

終於正文完結啦!

結局其實卡文卡了一個多月,本來說是周六晚上更新,但淩晨了才剛上傳完。大結局,希望大家能喜歡!感謝等待,也感謝一路陪伴,鞠躬!

之後想寫一個哥妹男主帶娃番外,還會有一個純女主視角POV講講她跟哥哥的關系,不知道有沒有人想看。或者大家有什麽建議?

下周請了兩天假,準備寫這個番外(撲街希望有人想看吧...)(以及我寫文真的超級慢,一個場景,一句話沒寫好就死磕半天那種。希望兩天能寫得完[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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