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七十章 阿鳶會成為淮陽世子妃
關燈
小
中
大
第70章 第七十章 阿鳶會成為淮陽世子妃
豫章王妃扶起了一旁蘇嬋案上的玉卮, 彎著眼眸問：“翁主還沒喝酒，就醉了嗎？”
蘇嬋輕嘆了一口氣：“妾確實是醉了。”
“還真別說，這上林苑的景色, 這歌舞，這一船的美人，樣樣都是讓人沈醉的。”淮陽王妃笑著插話。
豫章王妃眸光一閃，笑道：“翁主不會是在船樓上看著這兒的美景歌舞沈醉了，才姍姍來遲的吧？”
蘇嬋提了提唇角：“妾其實今日來得太早，先在這船樓上看美景，貪喝了幾杯酒，小憩了一會兒，不曾想, 自個兒不勝酒力, 竟已到了日入時分，差點錯過了這樓下的盛筵。”
她端起了侍女重新斟滿的酒卮，朝豫章王妃敬酒：“若不是叔母笑聲爽利, 震透了樓板, 不然妾怕是還在樓上歇著呢，連這宴席的最末都趕不上了。”
“喲, 翁主是同何人喝酒？該不會是一個人獨飲吧？翁主不會是有什麽郁結於心的事兒吧？”
豫章王妃應聲端起了杯盞, 卻不急著飲下：
“妾兩日前就到了長安，本想著會一會京城中的親友, 給翁主府第下了拜帖，誰知, 家令稱，翁主病了好些日子了，不能見人。妾心下還擔心呢。聽不少人說, 陛下冊封旨意下到了府上的當日，翁主親自出府來迎，尚且身子康健……”
豫章王妃說到這裏，轉目朝著滿目困惑的淮陽王妃解釋了一二，“哦，那樣的王侯依仗，聲勢浩大，許多人都見著了。都說，翁主美若天仙，堪擬牡丹國色，想來氣色是極好的，怎麽那日之後一下子病了呢？”
她緩緩地抿了一口酒水，話中有話，“妾憂心，這是病身呢，還是病心呢？身上的病好得快，若是心病，可就難醫了。”
淮陽王妃的困惑在於，為何豫章王妃沒有眼力見兒，哪壺不開專提哪壺。
她微不可察地“噝”了一口氣，轉頭就拉著林鳶，親熱地說起了從淮陽來長安的這一路見聞。
其實，入宮赴宴的詔書從長安傳來，淮陽王妃想當然以為是為了帝後大婚。
淮陽王也作如是之想，為此，專程緊鑼密鼓備禮，耽擱了好幾個時日。
大長公主與蘇丞相之女兒受詔冊封的消息，布告天下，傳到了淮陽，卻不大真切。
究竟是翁主還是皇後，不少人各執一詞，都說得有鼻子有眼。
蕭錦一聽見冊為翁主的說法，就連連聲稱，怎麽可能？
“呵，‘鳳兮鳳兮還未央’，這話擱早幾年，長安城中，誰人不知，何人不曉？”
他說著，一口氣沈下，似是一噎，“等等，難道說的是，上了皇家譜牒，回未央宮邊上的公主府去了？？？”
等王妃入了長安，於八街九陌中，聽見了促狹人關於安平翁主的私語笑談。
亦聽說，蘇丞相以叨擾為由，將一眾前來恭賀的人拒之門外。
淮陽王妃一只耳朵仍留神著豫章王妃與安平翁主的話，一邊笑聲朗朗，同林鳶悉數起來，自己此次進京，帶來了不少淮陽國中的特產，除了稷麥稻黍、魚豚蒲竹，還有幾筐新鮮花椒，是一粒一粒精挑細選的開春頭茬。
林鳶漫聲應著，忍不住偏頭看向了蕭珣一眼。
蕭珣正聽他的舅母延恩侯夫人歡歡喜喜介紹他那兩位素未謀面的表妹，聽二人依次說了祝酒之詞，賜下了不少金玉玩物。
酒杯在手中輕晃，卻是半天沒有入口，他的思緒也似是輾轉在左首的案幾那裏。
蘇嬋喝光了杯中酒：“開春染了風寒罷了。”
“不是病心就好。”
豫章王妃寬慰地笑了，又拿出了長輩的款兒，關切道，“不過，翁主風寒初愈，也不宜飲酒啊。有什麽事兒，值得一個人喝悶酒傷了身的？”
“安平翁主病好了，今日前來謝恩，共敘舊話，一道多飲了些酒。”蕭珣打斷了她們的話，“豫章王妃是在指朕不夠關心翁主阿姊了？”
他勾唇笑問，眼中鋒芒卻盡是冷峭。
“妾，妾身怎敢？妾胡言了。”
豫章王妃乍然聽見了蕭珣的聲音，回身，擡眼一望，手上的杯盞一晃，葡萄酒液濺在了手背上。
“王妃莫非也醉了酒了麽？”
蕭珣問得隨意，豫章王妃饒是再沒有眼色，被這目光一喝，也知道自己在這宴會上惹上了不該惹的人。
“啊，是，是。”
“既如此，天色也不早了，這宴席就到此為止吧。”
豫章王妃抖如篩糠，連連稱是，早把自己的女弟拋之腦後。
蕭珣派了羽林騎將這些遠道而來的王侯夫人、女公子們，都送去了上林苑的扶荔行宮。
林鳶獨自倚著船舷。
方才眾人一一告退，船艙一空，而她也起身欲告辭時，蕭珣在她耳邊說：“還沒結束呢。”
林鳶看著日暮沈沈，惘然：“不是陛下說結束了麽？”
“宴席之後，賓客散去，我不想讓你覺得悵然若失。”蕭珣一笑，“在這兒等著我。”
林鳶目送他離開。
黃昏的光暈替代了人影，鋪在了空空的坐席上。
風平浪靜，舟隨風而逝，林鳶低頭，在昆明池的水中，看見了自己的臉。
看著看著，那眉眼，鼻唇，都變了個樣子。
眉是黛色的遠山，要更長一些，飛入鬢角，眼是水波之橫，卻是要沈靜許多。
臉若皎皎明月，但更瘦削。
她提了提唇角，那笑也是不一樣的。
很不一樣。
她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貝齒細細，成了新月。
而那水裏的人，鏡中的人，被風兒吹得皺了，被光暈了色，所以，檀口輕啟，朱唇一點，似笑非笑，好像有什麽愁緒堵塞在那裏，濃得怎麽都化不開。
她說不上什麽滋味，輕輕嘆了一口氣。
淮陽王妃折了回來。
她找到林鳶，言笑晏晏，說，上回林鳶離開王府一大早走得匆忙，衣笥首飾都留在了東苑的西廂房中，之前知道他們騎馬趕路不便，這一次趁著要來長安，讓人整理好帶來了。
“禦賜的東西，哪有留在王府的道理？那些東西現在都還在我的馬車上呢。”王妃笑道。
“嗯？禦賜？”林鳶訝異。
“當然了。”王妃亦有些訝然，“哦，那一支青鸞簪子是我相贈的，也一道帶來了，你若還喜歡，就留下，戴著玩。”
林鳶趕緊道謝。
還沒蹲身作揖，就被王妃扶了起來。
“這可使不得。使不得。”
王妃笑著說，“咱們在淮陽王府中相交了這麽些時日，我呀，早將你當作一家人了。既是一家人，用這些虛禮做什麽？”
林鳶張口還想說些什麽。
“對了，那些妝奩首飾，是一會兒讓你兄長帶回家麽？”王妃思量著，“你若是在這宮裏住下了，或許也用得到……”
聽見了“兄長”兩個字，林鳶眼睛一亮，“兄長莫不是跟著王妃一道來了上林苑麽？”
她同王妃一道下了船。
林榆以淮陽王妃親隨的身份，與王妃一道入京，此時就侯在上林苑的司馬門。
林鳶又驚又喜，許多話到了嘴邊又一時滯澀，不知從而說起，想到與蕭珣的約定，左右不知要等多久，而鶴鳴舟上空空如也，索性拉著林榆來到了舟上。
舟上樓閣恰似湖中高臺，從這兒望出去，湖面更加開闊，上林苑的風光盡收眼底。
案上擺了一壺桃花清釀。
方才她在席間就喝過一杯，入口清甜。
林鳶斟了兩杯，一杯遞給林榆，趴在窗口，指著前邊的郁郁蔥蔥的青山，說，那裏是虎圈觀，那裏有觀象觀，那裏有射熊館。
“你對上林苑很熟？”林榆輕晃著杯中佳釀，看她講得興奮，笑問。
林鳶抿唇：“住過一些時日。”
“你先前隨廢後去了昭臺宮？”
林鳶抿下一口酒，搖了搖頭，輕聲說：“不是那兒。是另一處別苑。就在那兒的山上——”她伸手遙遙朝東指了一指，所指之處，青山隱隱，碧水幽幽，她一哂，“山太高了，林子也密，都看不出那上邊竟有個院子。離昭臺宮倒也不遠。”
林榆手中一滯。
林鳶離宮的五個月前，正是瞿清川叛亂伊始。那時，謠言四起，戰況如何，眾說紛紜，蕭珣竟讓她來了上林苑，來到了昭臺宮邊上的別院。
黃昏的光，落在酒杯裏，乍然有些刺目，他的心裏明晃晃的，仰頭喝光了杯中酒，借著添酒，轉身回到了案幾前，背身對著林鳶。
林鳶換了話題：“兄長，你這次為何從淮陽國回來了？”
“想你。”
他斟著酒，心不在焉。
“那你怎麽還是正好同淮陽王妃一道來的？你回了淮陽國後，是又去了淮陽王府嗎？仍是給世子授書麽……”
林鳶的問題一串一串入耳。
林榆不知從何答起，輕輕“嗯”了一聲，思緒泉湧而來。
“……阿鈺，你既回了淮陽，就別再回長安了。這也是父王的意思。”
蕭錦思忖著說，“蕭珣他，心思深沈，這一遭，他派你來游說父王，又讓你領軍，當什麽將軍，就是為了利用你。先利用你除了燕國，收了淮陽國，然後不動聲色的，殺了你。”
他越說，聲音漸漸激動：“戰場之上，刀槍無眼，隨隨便便一支冷槍，一支暗箭，他就能除掉了你，除此之外，還落得個愛才惜才，不拘一格用人，拔擢平民的好名聲。”
林榆面容沈靜：“他知道我是誰，若真下定了決心要殺我，你和你的阿父，若是想要護我，豈不是得用一個淮陽國，用幾萬將士，上百萬黎民的性命，來護我一人？”
“他不動你，淮陽國不反。”
蕭錦定定地看著他，“瞿清川叛亂與匈奴邊境之亂剛平，國庫不盈，朝廷兵馬疲憊，又換了將帥，所以，他才要用你，用淮陽國來牽制燕，甚至滅燕。淮陽國若反，哪怕朝廷能勝，那也勢必伏屍百萬，流血千裏，威脅的，就是他蕭珣的江山。蕭珣知道孰輕孰重。”
林榆看著他半晌，提了提唇角：“世子長進了不少。左氏春秋沒有白學啊。”
蕭錦並沒有理會他的頑笑，上前一步，抓住了林榆的胳膊：“把阿鳶嫁給我。”
林榆驟然一痛：“世子，你說什麽？”
“阿鈺，你有顧慮，你擔心你的家人是不是？把阿鳶嫁給我，這樣，你們全家都能來淮陽國，來王府。你的父母，還有程夫子。我會護著阿鳶，護著你們全家，護著你在乎的所有人。我，還有我的父王。這樣，蕭珣就無法用你的家人威脅你了。”
林榆甩開了他的手：“我怎能讓阿鳶為了我，稀裏糊塗地賠上她的一輩子？”
“嫁給了我，怎是賠上一輩子？”
蕭錦說得懇切又急迫，“你知道的，我喜歡阿鳶，父王，還有母妃，闔府上下都喜歡阿鳶。我會讓阿鳶做我的世子妃，以後她就是淮陽國的王妃。”
“世子……”
“這是最好的辦法。”蕭錦不容打斷，迫切地往下說，“我現在就去找父王母妃，讓他們即刻就派人去長安，同你阿父阿母提親。提了親，阿鳶，你的父母，那就是淮陽王府的人。蕭珣若是敢動他們一根指頭，我們淮陽，就有理由起兵！對了，蕭珣下了詔，讓各國王侯送女眷入京赴宴，詔書剛到淮陽，阿父料定，此時宣人進京，不過就是蕭珣借著各王侯權貴獻女入宮的名義，把各國女眷送進京城當人質罷了。他想讓阿母稱病，不過，無論如何，阿母都得去，正好也能親自去——”
“蕭錦！”
好像有什麽直沖天靈蓋而去，林榆手中的酒盞倒在了桌上。
“我也挺想你的。”
林鳶嘆了一口氣，啜了一口酒。
桃花釀喝起來，也似乎比席間的更甜了些。
她有些渴了，抱著杯子，邊喝邊咕噥：
“你走的這些時日，阿母說我的時候，都沒人幫我了說話了。對了，我得跟你學學說話的門道，你不娶親，為何阿父阿母她從不念叨你……”
“阿母她卻老是跟我說……”
“要我……嫁……”
“嫁……”
“……你……”
林榆看著她的朱唇開開合合，唇上沾了一點粉色的桃花釀。
“不在……”
“可……你不在……”
那一滴酒水在他的目色中不斷地放大，放大。
離他那麽近，越來越近。
不知從哪兒傳來了若有若無的琴音。
與林鳶的說話聲一樣，清揚婉轉，纏纏綿綿。
餘光中，漸漸的，船艙裏的雕梁繡柱消失了，與黃昏的光，連成了一片朱紅的紗帳。
這霞影的紗裹著她，阿鳶。
裹著他，蕭鈺。
朱色的紗。
朱色的火。
他的腹中有一股難以名狀的火灼燒著，很快燒灼到了指尖。
他向那朱唇伸出了手。
好像那一次在淮陽的樂署。
燭火旖旎，曲終人散。
他起身在一架空琴上輕攏慢撚，指下卻換了那一支曲目中的兩個音。
“彈得真好啊。公子，是有相思之人。”紅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只是，求而不得，輾轉反側，相思悠悠。”
他聽見這話，指尖一滯，指下弦崩。
“啪。”
林鳶手上的酒卮落地，四分五裂。
“阿鳶，這酒裏，有藥。”林榆喘著粗氣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豫章王妃扶起了一旁蘇嬋案上的玉卮, 彎著眼眸問：“翁主還沒喝酒，就醉了嗎？”
蘇嬋輕嘆了一口氣：“妾確實是醉了。”
“還真別說，這上林苑的景色, 這歌舞，這一船的美人，樣樣都是讓人沈醉的。”淮陽王妃笑著插話。
豫章王妃眸光一閃，笑道：“翁主不會是在船樓上看著這兒的美景歌舞沈醉了，才姍姍來遲的吧？”
蘇嬋提了提唇角：“妾其實今日來得太早，先在這船樓上看美景，貪喝了幾杯酒，小憩了一會兒，不曾想, 自個兒不勝酒力, 竟已到了日入時分，差點錯過了這樓下的盛筵。”
她端起了侍女重新斟滿的酒卮，朝豫章王妃敬酒：“若不是叔母笑聲爽利, 震透了樓板, 不然妾怕是還在樓上歇著呢，連這宴席的最末都趕不上了。”
“喲, 翁主是同何人喝酒？該不會是一個人獨飲吧？翁主不會是有什麽郁結於心的事兒吧？”
豫章王妃應聲端起了杯盞, 卻不急著飲下：
“妾兩日前就到了長安，本想著會一會京城中的親友, 給翁主府第下了拜帖，誰知, 家令稱，翁主病了好些日子了，不能見人。妾心下還擔心呢。聽不少人說, 陛下冊封旨意下到了府上的當日，翁主親自出府來迎，尚且身子康健……”
豫章王妃說到這裏，轉目朝著滿目困惑的淮陽王妃解釋了一二，“哦，那樣的王侯依仗，聲勢浩大，許多人都見著了。都說，翁主美若天仙，堪擬牡丹國色，想來氣色是極好的，怎麽那日之後一下子病了呢？”
她緩緩地抿了一口酒水，話中有話，“妾憂心，這是病身呢，還是病心呢？身上的病好得快，若是心病，可就難醫了。”
淮陽王妃的困惑在於，為何豫章王妃沒有眼力見兒，哪壺不開專提哪壺。
她微不可察地“噝”了一口氣，轉頭就拉著林鳶，親熱地說起了從淮陽來長安的這一路見聞。
其實，入宮赴宴的詔書從長安傳來，淮陽王妃想當然以為是為了帝後大婚。
淮陽王也作如是之想，為此，專程緊鑼密鼓備禮，耽擱了好幾個時日。
大長公主與蘇丞相之女兒受詔冊封的消息，布告天下，傳到了淮陽，卻不大真切。
究竟是翁主還是皇後，不少人各執一詞，都說得有鼻子有眼。
蕭錦一聽見冊為翁主的說法，就連連聲稱，怎麽可能？
“呵，‘鳳兮鳳兮還未央’，這話擱早幾年，長安城中，誰人不知，何人不曉？”
他說著，一口氣沈下，似是一噎，“等等，難道說的是，上了皇家譜牒，回未央宮邊上的公主府去了？？？”
等王妃入了長安，於八街九陌中，聽見了促狹人關於安平翁主的私語笑談。
亦聽說，蘇丞相以叨擾為由，將一眾前來恭賀的人拒之門外。
淮陽王妃一只耳朵仍留神著豫章王妃與安平翁主的話，一邊笑聲朗朗，同林鳶悉數起來，自己此次進京，帶來了不少淮陽國中的特產，除了稷麥稻黍、魚豚蒲竹，還有幾筐新鮮花椒，是一粒一粒精挑細選的開春頭茬。
林鳶漫聲應著，忍不住偏頭看向了蕭珣一眼。
蕭珣正聽他的舅母延恩侯夫人歡歡喜喜介紹他那兩位素未謀面的表妹，聽二人依次說了祝酒之詞，賜下了不少金玉玩物。
酒杯在手中輕晃，卻是半天沒有入口，他的思緒也似是輾轉在左首的案幾那裏。
蘇嬋喝光了杯中酒：“開春染了風寒罷了。”
“不是病心就好。”
豫章王妃寬慰地笑了，又拿出了長輩的款兒，關切道，“不過，翁主風寒初愈，也不宜飲酒啊。有什麽事兒，值得一個人喝悶酒傷了身的？”
“安平翁主病好了，今日前來謝恩，共敘舊話，一道多飲了些酒。”蕭珣打斷了她們的話，“豫章王妃是在指朕不夠關心翁主阿姊了？”
他勾唇笑問，眼中鋒芒卻盡是冷峭。
“妾，妾身怎敢？妾胡言了。”
豫章王妃乍然聽見了蕭珣的聲音，回身，擡眼一望，手上的杯盞一晃，葡萄酒液濺在了手背上。
“王妃莫非也醉了酒了麽？”
蕭珣問得隨意，豫章王妃饒是再沒有眼色，被這目光一喝，也知道自己在這宴會上惹上了不該惹的人。
“啊，是，是。”
“既如此，天色也不早了，這宴席就到此為止吧。”
豫章王妃抖如篩糠，連連稱是，早把自己的女弟拋之腦後。
蕭珣派了羽林騎將這些遠道而來的王侯夫人、女公子們，都送去了上林苑的扶荔行宮。
林鳶獨自倚著船舷。
方才眾人一一告退，船艙一空，而她也起身欲告辭時，蕭珣在她耳邊說：“還沒結束呢。”
林鳶看著日暮沈沈，惘然：“不是陛下說結束了麽？”
“宴席之後，賓客散去，我不想讓你覺得悵然若失。”蕭珣一笑，“在這兒等著我。”
林鳶目送他離開。
黃昏的光暈替代了人影，鋪在了空空的坐席上。
風平浪靜，舟隨風而逝，林鳶低頭，在昆明池的水中，看見了自己的臉。
看著看著，那眉眼，鼻唇，都變了個樣子。
眉是黛色的遠山，要更長一些，飛入鬢角，眼是水波之橫，卻是要沈靜許多。
臉若皎皎明月，但更瘦削。
她提了提唇角，那笑也是不一樣的。
很不一樣。
她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貝齒細細，成了新月。
而那水裏的人，鏡中的人，被風兒吹得皺了，被光暈了色，所以，檀口輕啟，朱唇一點，似笑非笑，好像有什麽愁緒堵塞在那裏，濃得怎麽都化不開。
她說不上什麽滋味，輕輕嘆了一口氣。
淮陽王妃折了回來。
她找到林鳶，言笑晏晏，說，上回林鳶離開王府一大早走得匆忙，衣笥首飾都留在了東苑的西廂房中，之前知道他們騎馬趕路不便，這一次趁著要來長安，讓人整理好帶來了。
“禦賜的東西，哪有留在王府的道理？那些東西現在都還在我的馬車上呢。”王妃笑道。
“嗯？禦賜？”林鳶訝異。
“當然了。”王妃亦有些訝然，“哦，那一支青鸞簪子是我相贈的，也一道帶來了，你若還喜歡，就留下，戴著玩。”
林鳶趕緊道謝。
還沒蹲身作揖，就被王妃扶了起來。
“這可使不得。使不得。”
王妃笑著說，“咱們在淮陽王府中相交了這麽些時日，我呀，早將你當作一家人了。既是一家人，用這些虛禮做什麽？”
林鳶張口還想說些什麽。
“對了，那些妝奩首飾，是一會兒讓你兄長帶回家麽？”王妃思量著，“你若是在這宮裏住下了，或許也用得到……”
聽見了“兄長”兩個字，林鳶眼睛一亮，“兄長莫不是跟著王妃一道來了上林苑麽？”
她同王妃一道下了船。
林榆以淮陽王妃親隨的身份，與王妃一道入京，此時就侯在上林苑的司馬門。
林鳶又驚又喜，許多話到了嘴邊又一時滯澀，不知從而說起，想到與蕭珣的約定，左右不知要等多久，而鶴鳴舟上空空如也，索性拉著林榆來到了舟上。
舟上樓閣恰似湖中高臺，從這兒望出去，湖面更加開闊，上林苑的風光盡收眼底。
案上擺了一壺桃花清釀。
方才她在席間就喝過一杯，入口清甜。
林鳶斟了兩杯，一杯遞給林榆，趴在窗口，指著前邊的郁郁蔥蔥的青山，說，那裏是虎圈觀，那裏有觀象觀，那裏有射熊館。
“你對上林苑很熟？”林榆輕晃著杯中佳釀，看她講得興奮，笑問。
林鳶抿唇：“住過一些時日。”
“你先前隨廢後去了昭臺宮？”
林鳶抿下一口酒，搖了搖頭，輕聲說：“不是那兒。是另一處別苑。就在那兒的山上——”她伸手遙遙朝東指了一指，所指之處，青山隱隱，碧水幽幽，她一哂，“山太高了，林子也密，都看不出那上邊竟有個院子。離昭臺宮倒也不遠。”
林榆手中一滯。
林鳶離宮的五個月前，正是瞿清川叛亂伊始。那時，謠言四起，戰況如何，眾說紛紜，蕭珣竟讓她來了上林苑，來到了昭臺宮邊上的別院。
黃昏的光，落在酒杯裏，乍然有些刺目，他的心裏明晃晃的，仰頭喝光了杯中酒，借著添酒，轉身回到了案幾前，背身對著林鳶。
林鳶換了話題：“兄長，你這次為何從淮陽國回來了？”
“想你。”
他斟著酒，心不在焉。
“那你怎麽還是正好同淮陽王妃一道來的？你回了淮陽國後，是又去了淮陽王府嗎？仍是給世子授書麽……”
林鳶的問題一串一串入耳。
林榆不知從何答起，輕輕“嗯”了一聲，思緒泉湧而來。
“……阿鈺，你既回了淮陽，就別再回長安了。這也是父王的意思。”
蕭錦思忖著說，“蕭珣他，心思深沈，這一遭，他派你來游說父王，又讓你領軍，當什麽將軍，就是為了利用你。先利用你除了燕國，收了淮陽國，然後不動聲色的，殺了你。”
他越說，聲音漸漸激動：“戰場之上，刀槍無眼，隨隨便便一支冷槍，一支暗箭，他就能除掉了你，除此之外，還落得個愛才惜才，不拘一格用人，拔擢平民的好名聲。”
林榆面容沈靜：“他知道我是誰，若真下定了決心要殺我，你和你的阿父，若是想要護我，豈不是得用一個淮陽國，用幾萬將士，上百萬黎民的性命，來護我一人？”
“他不動你，淮陽國不反。”
蕭錦定定地看著他，“瞿清川叛亂與匈奴邊境之亂剛平，國庫不盈，朝廷兵馬疲憊，又換了將帥，所以，他才要用你，用淮陽國來牽制燕，甚至滅燕。淮陽國若反，哪怕朝廷能勝，那也勢必伏屍百萬，流血千裏，威脅的，就是他蕭珣的江山。蕭珣知道孰輕孰重。”
林榆看著他半晌，提了提唇角：“世子長進了不少。左氏春秋沒有白學啊。”
蕭錦並沒有理會他的頑笑，上前一步，抓住了林榆的胳膊：“把阿鳶嫁給我。”
林榆驟然一痛：“世子，你說什麽？”
“阿鈺，你有顧慮，你擔心你的家人是不是？把阿鳶嫁給我，這樣，你們全家都能來淮陽國，來王府。你的父母，還有程夫子。我會護著阿鳶，護著你們全家，護著你在乎的所有人。我，還有我的父王。這樣，蕭珣就無法用你的家人威脅你了。”
林榆甩開了他的手：“我怎能讓阿鳶為了我，稀裏糊塗地賠上她的一輩子？”
“嫁給了我，怎是賠上一輩子？”
蕭錦說得懇切又急迫，“你知道的，我喜歡阿鳶，父王，還有母妃，闔府上下都喜歡阿鳶。我會讓阿鳶做我的世子妃，以後她就是淮陽國的王妃。”
“世子……”
“這是最好的辦法。”蕭錦不容打斷，迫切地往下說，“我現在就去找父王母妃，讓他們即刻就派人去長安，同你阿父阿母提親。提了親，阿鳶，你的父母，那就是淮陽王府的人。蕭珣若是敢動他們一根指頭，我們淮陽，就有理由起兵！對了，蕭珣下了詔，讓各國王侯送女眷入京赴宴，詔書剛到淮陽，阿父料定，此時宣人進京，不過就是蕭珣借著各王侯權貴獻女入宮的名義，把各國女眷送進京城當人質罷了。他想讓阿母稱病，不過，無論如何，阿母都得去，正好也能親自去——”
“蕭錦！”
好像有什麽直沖天靈蓋而去，林榆手中的酒盞倒在了桌上。
“我也挺想你的。”
林鳶嘆了一口氣，啜了一口酒。
桃花釀喝起來，也似乎比席間的更甜了些。
她有些渴了，抱著杯子，邊喝邊咕噥：
“你走的這些時日，阿母說我的時候，都沒人幫我了說話了。對了，我得跟你學學說話的門道，你不娶親，為何阿父阿母她從不念叨你……”
“阿母她卻老是跟我說……”
“要我……嫁……”
“嫁……”
“……你……”
林榆看著她的朱唇開開合合，唇上沾了一點粉色的桃花釀。
“不在……”
“可……你不在……”
那一滴酒水在他的目色中不斷地放大，放大。
離他那麽近，越來越近。
不知從哪兒傳來了若有若無的琴音。
與林鳶的說話聲一樣，清揚婉轉，纏纏綿綿。
餘光中，漸漸的，船艙裏的雕梁繡柱消失了，與黃昏的光，連成了一片朱紅的紗帳。
這霞影的紗裹著她，阿鳶。
裹著他，蕭鈺。
朱色的紗。
朱色的火。
他的腹中有一股難以名狀的火灼燒著，很快燒灼到了指尖。
他向那朱唇伸出了手。
好像那一次在淮陽的樂署。
燭火旖旎，曲終人散。
他起身在一架空琴上輕攏慢撚，指下卻換了那一支曲目中的兩個音。
“彈得真好啊。公子，是有相思之人。”紅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只是，求而不得，輾轉反側，相思悠悠。”
他聽見這話，指尖一滯，指下弦崩。
“啪。”
林鳶手上的酒卮落地，四分五裂。
“阿鳶，這酒裏，有藥。”林榆喘著粗氣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