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男人都是見異思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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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男人都是見異思遷
林鳶從百旨末酒中, 看見了自己頭上的鸞鳳華勝閃著日昳的光耀，明珠垂墜，映著自己的兩頰與耳尖也些微紅了。
宴席已經開始, 設宴就在闊大的船艙，門窗洞開，引入了藍天碧雲，草木芳澤。
而她就坐在蕭珣的旁邊。
蕭珣的話縈繞在耳畔：“不是不喜歡與陌生人坐在一處，推杯換盞，談天說地嗎？”
他銜著笑，悠悠地舉起了酒卮，“這樣，總不會不自在了吧。”
他示意林鳶也舉杯。
奈何在座下眾人齊齊朝這裏看過來, 無人敢直視君顏, 於是這些目光都凝在了杯上。
那盈盈半滿的杯子，似有千鈞之重，她是舉不起來了。
蕭珣引她坐在這席上的時候, 說的是：“我尋常不參加這樣的宴會, 席中女眷，鮮有認識的。勞煩你, 幫我個忙。一會兒免不了有人祝酒, 或是獻藝，你就告訴我, 這個人姓什麽，是哪家的女眷, 好給賞賜。”
林鳶沒想太多，就這麽坐下了。
她在馬車上，就聽李順說過了, 這一次受邀來宮中赴宴的都有什麽人。
除了安平翁主之外，還有大司農的妻女，太仆的妹妹，衛尉的妹妹，太尉的夫人與嫡孫女，京兆尹的長女，太後母家延恩侯李氏的妻女，還有其他一些王侯之女。
兩日前，豫章王妃也與她的妹妹一道入了京。
豫章王而今七十有一，豫章王妃的女弟年歲卻恰好與之倒轉了個兒，才只十七。
燕王王妃本也要帶著族妹前來，只是剛到漁陽，就時體欠安，由太醫查出了懷胎二月，只能原路回去，那位族妹便獨身來了。
社稷五谷嘛，是洪範八政的第一要義。
難怪舉國上下的王侯都這麽熱切，隔著千裏之遙，日夜不殆，也要將女眷送入宮內。
甫一下馬車，林鳶就與那些前來赴宴的女子們一一打過了照面。
一見，更是深信不疑。
可不是嗎？
大司農的妻子王氏身材豐腴，身邊圍了四個從及笄到桃李之年不等的女兒，只站在那裏，就讓人想到了秋日豐收，碩果累累。
燕王妃的族妹鄭氏，跨馬而來，膚色黝黑，也像是熟稔農桑。
豫章王妃的女弟羅氏，大約途遙路遠，水土不服，面色蒼白，敷了胭脂，仍是蓋不住眼下青黑，像是披星而起，戴月而歸。太尉夫人年過六旬，精幹瘦削，身旁的女子，抱笙在懷，半遮了粉面，遠遠看去，像是半人高的賬冊書卷。
延恩侯李氏的妻女立在碩大的鳳凰木下，似乎在拜稷神。
直到那些人的目光都火辣辣地盯了她手中的酒卮上，她才恍然大悟，這一次春日宴席，來人之中不少是不曾出閣，平日裏足不出戶的女郎。
她們不關心社神，稷神，關心的是媒神。她們也不關心天時，關心的是天子。
回過神來，再看去，燕王妃的族妹鄭氏，那是身姿矯健，英氣勃勃，比起關中女子，別有一番風韻。
她見林鳶舉不動杯子，豪邁起身解圍，說了一番“陛下安康，長樂未央”的致辭，且替燕王夫婦表達了“社稷安定，河清海晏”的祝願，就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她大概不曾料想，宴會是在船上，仍穿了一身胡服，腰間赤帶，鑲嵌明珠，發髻也是高高束起。
豫章王妃見燕王妃的族妹占得了頭彩，心中不愉，堆起笑，問：“燕國女子難道都喜歡這般打扮？妾身乍一看去，還以為是哪裏來了一位俊俏公子。”
鄭氏轉過身，朝她盈盈一拜：“素聞豫章王妃同豫章王鶼鰈情深，怎麽眼中還能看得見俊俏公子呢？”
豫章王妃臉色赤紅。鶼鰈情深幾個字巴掌似的打在臉上。
她是豫章王第八個續弦，三年前才過了門。在她懷豫章王第二十五子的孕中，豫章王還納了三個美妾進門，第二十五子因而早產了三個月，被人傳言不是親生。偏偏幾個月後，那妾室生下了二十六子，稱哪哪都像極了豫章王，還上奏天子給取了個好名。
十日前，天子下詔，令各諸侯國遣貴女赴宴，她當即領略了選女入宮之意，下定了心，要讓自己的女弟得天子青眼。
這樣一來，呵呵，那妖妾的兒子由天子取名又怎麽樣？以後，天子日日都要念著她一母同胞親親女弟的閨名。
“阿鳶。阿鳶。”
蕭珣喚了林鳶。
林鳶看著燕王妃族妹蜂腰猿背，鶴勢螂形出神，被他逗趣：“別看了，我看過更好看的。”
“什麽時候？”林鳶偏頭問。
“元月，”他喝過一口杯中酒，神色微醺，“庚寅。”
林鳶回想起來是淮陽國中草場騎馬當日，臉頰微紅。
“你不覺得，我那身寬袖碧衫，很好看嗎？”
蕭珣打量著林鳶的神色，笑了出來。
林鳶又被他戲弄，臉色更紅，捂起耳朵，不再理他，又聽見了一句，“和你的衣裳，甚是相配。”
二人聲音不大。食案相互隔得遠，直到那位豫章王妃咯咯的笑聲沖破了歌舞聲，蕭珣才擡眼看了過去。
“燕王妃的女弟這樣打扮，看來是想為眾人演一出馭馬了。可惜這兒不是草場，鄭女公子大概只能演一出駕鶴了！”
蕭珣淡淡道：“前邊會經過上林苑的禦馬場。豫章王妃若是想看騎射，可以下船，隨鄭女公子前去。”
豫章王妃悻悻噤了聲。
蕭珣轉而問：“你是燕國人？”
鄭氏正因豫章王妃的挑釁，神色郁郁，聽陛下發問，忙答了是。
“第一次來長安？還是騎馬來的？”
林鳶不辱命，早在蕭珣耳邊介紹過了這位燕王的女弟。
鄭氏受寵若驚：“燕王妃來時途中，快到河東郡，身子欠安，查出有喜，耽擱了幾日。妾怕誤了這次宴會，便騎了一日的馬，來了長安。”
“燕國女子，都這般驍勇嗎？”
“陛下，妾身的阿父是燕國中尉，妾自小耳濡目染，才喜歡騎射。”
“原來是將門虎女。你的阿父很寵你啊。”
鄭氏垂眸而笑，稱了是：“妾的騎射，就是阿父親自教的。如今，妾與阿父不時還會賽馬切磋。”
蕭珣口中咀嚼了一遍“燕國中尉鄭氏”幾個字，笑著說，“朕記得三個多月前，你阿父還帶了燕軍前往上郡平叛，立下了大功，後來又隨燕王來了長安。”
鄭氏接過了話：“阿父回去之後就同妾講起了長安如何繁華，物阜民豐，就連宵禁都比燕國要晚上一個時辰。而且，長安的兒郎也……”
“如何？”蕭珣饒有興致地問。
鄭氏臉色愈紅，含羞帶怯，垂下眉睫：“阿父說，長安的兒郎，不同於燕地代地，燕地苦寒，因而男子也生得粗獷，長安是皇城所在，膏腴之地，天子又推詩書，兒郎也更……更……更溫潤。”
“心向往之，就在長安多住一些時日吧。”
林鳶睨了蕭珣一眼，想要替鄭氏答，呵，長安兒郎分明見色起意，道貌岸然。
鄭氏已然笑著道過了謝。
蕭珣傳令下去，讓淩風從羽林騎中挑選五名最英俊威武，最善騎射的郎將，前去護衛鄭女公子，再陪著她好好逛一逛長安。
鄭氏的笑僵在了臉上，有些發怔。
蕭珣不容她拒絕：“鄭女公子只攜了兩位家丁，兩個侍女前來，燕王妃與鄭中尉，還有燕王，遠在兩千裏之外，恐怕要擔心了。朕必然得替他們照顧好你。”
他喊了王祿，“派人給燕王去信一封，說鄭女公子留在長安，一切安好，告訴鄭中尉，教他勿掛念。”
再看，豫章王妃的女弟，一張粉白面，那其實是弱柳扶風，西施捧心。
她同樣玲瓏心腸，朝陛下，又朝眾人敬酒之後，從身後侍女手上捧過來了一個錦匣，裏頭是一幅繡好的絹帕。
正要親自捧上前來，剛走了兩步，就被王祿接過，呈到了蕭珣面前。
絹帕上的刺繡十分繁覆，一面繡著芷蘭芳草，春華競芳，另一面繡著騰雲而起的青龍，竟是雙面不同的繡樣。
林鳶看得嘖嘖驚嘆。
而芳草下的巖石仔細看去，竟是幾個方正的小字，合起來是一句：沅茝澧蘭，君子在畔。
她倏忽想起了湘夫人。
“沅有茝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
想來，這位女公子念的，不是君子，念的是君主。畔恐怕也是身畔的意思了。
她能聯想到的詩，蕭珣不可能想不到。
只見蕭珣滿面欣喜，含笑看著由王祿展開的這一幅絲絹，讓王祿收下。
林鳶的心裏不由泛起了一陣酸。
她摸了摸自己袖中新繡成的梅花手絹，不可察地嘆了口氣，低頭，端過了茶盞。
望見耳杯杯底的雲龍紋樣，眼前依次出現了龍紋的香囊，雲紋的腰帶，龍鳳呈祥的小衣。
豫章王妃見到蕭珣眼中驚艷，心中歡喜不疊：“陛下，妾的女弟笨口拙舌，可這心意呢，都在這帕子上了。妾還開玩笑呢，這密密實實，綿綿不絕的哪是絲線？分明妾這女弟的心吶。”
“朕看得出來。”
蕭珣幽幽道，“豫章王妃的女弟有這般的心思與才華，合該入宮才是。”
豫章王妃的雙眼一亮，一拉女弟的胳膊，就要行大禮。
王妃女弟也是喜不自勝，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林鳶訥訥然喝著茶，茶水吞進腹中，滿腹都是澀味。
“該領織室，當一個織室令才不算辜負。”
“？”
姊妹二人的禮行到一半，雙手剛及頭，聽了這話，恨不得把自己打暈，只能各自抹了一把額上的汗。
“只是，朕想，羅氏也是豫章高門，王妃女弟自幼養在深閨，應該不希望遠離故土吧。”
王妃的女弟當然不想當什麽勞什子織室令，聽了這話松一口氣，在王妃開口之前，就急急忙忙順著蕭珣給的這個臺階，應承下了。
“那真是可惜了。朕自然不好強人所難。”
蕭珣惋惜得真情實意，還賞賜了她八匹蒲桃錦緞。
“還有這帕子。”
他轉而吩咐王祿，“到時候送往三服官中，讓那裏的織工們都學一學，琢磨琢磨繡法。皇後的翟服上，就該用這樣子的手藝。”
茶似乎也沒那麽苦了，回味還有些甘甜。
林鳶的笑悶在了茶中，半晌都沒放下杯盞。
笑得更敞亮的，是燕王妃的女弟。
她笑道：“還以為豫章王妃的女弟繡了青龍，是要青雲直上了呢。”
大司農的四個女兒們，以梅蘭竹菊為名，人如其名，各有所長。
梅熱烈，蘭淡雅，竹——個兒高瘦削，菊，笑靨如花，天真爛漫。
她們跟著大司農夫人，一一朝蕭珣敬酒，一人一句祝詞，倒也熱鬧。原本敬完了酒，準備表演一個盤鼓舞的。身後女使抱著四個鼓，已經等待了多時。
誰知，鶴鳴舟在太液池上悠悠停了下來，船艙正對著一個湖心高臺，臺上有兩行舞女，羅衣從風，長袖交橫，鼓點紛紛——正是盤鼓舞。
鼓點仿佛是劈頭蓋臉砸來，梅蘭竹菊登時楞了神。梅花失了紅顏，蘭花丟了淡然，竹子塌了一截，菊花少了笑面。
眾人的目光都被湖中高臺吸引，還有人情不自禁拊掌，或是以箸擊玉盞，打節拍的。
然而，這廂豫章王妃剛剛吃了癟，心中憋著一股氣，撒到了大司農夫人這裏。
她仗著自己輩分高，比上座的人還高了一輩，毫不客氣地問：“大司農夫人備著的鼓是做什麽的？難不成也是進獻給陛下的賀禮？”
“……”
大司農夫人早已使了百來個眼色。
可惜入了宮，身邊的人都換成了宮中女使，她們無法會意。
遞了水，送了巾帕，搖了羽扇，滿添了酒，正躊躇著要不要把一旁太尉夫人案上的葡萄也搬過來，也沒想到要把那四個鼓藏到食案底下去。
“藏著掖著做什麽？是金的，還是銀的？拿出來給大家瞧瞧，還怕我們羨慕了要搶走不成？”
“這哪能啊。”
大司農夫人面上訕訕，幹脆從女使手中一把奪過了羽扇，扇了扇燥熱的內心，又借著扇風，把自己的臉遮起了大半。
算了，跳就跳吧，丟不了她的臉。
最後，梅花聽錯了樂聲，踩錯了鼓點，席間隱約有了笑聲。
蘭花一緊張，左腳絆住了右腳，跌到了竹子的身上，笑聲就又響亮了些。
竹子又矮下了一截，菊花含露，泫然欲泣，道了一句“獻醜”，就悻悻離場了。
好在蕭珣挺善解人意，看著林鳶憋著笑，已經憋紅了臉，也不禁低笑，說：“挺有趣的。”賞了梅蘭竹菊一人兩個馬蹄金玩。
太尉夫人的孫女，開宴時就放下了笙，書卷氣撲面而來。
等窗外的盤鼓舞也近了尾聲，船已經到了一片空曠的水域，周遭一碧千裏，看不見亭臺樓閣，她才吹響了第一個音。
梅蘭竹菊，面面相覷。臉色更紅，更青，更白。
笙樂在湖面飄遠。
她吹的是一首叫做上陵的曲子。
一曲吹罷，迤迤然行禮。
“醴泉之水，光澤何蔚蔚。”她朝蕭珣舉了杯，“仙人下來飲，延壽千萬歲。”
這時候，只聽一陣悠揚的琴音聲聲入耳，同樣是上陵曲。
比起笙音清越，琴聲更加古樸渾厚。
上陵這首曲子與今日的游樂很是相配，林鳶曾在淮陽國東苑的書冊裏讀到過。
這是樂府為上林苑所寫的新歌，歌頌仙人降賜祥瑞，才有這樣的仙境之地。可見太尉孫女花了不少心思，選了曲子，吹得更是一絲不茍。
然而，一旦有了剛入耳的琴曲和風雅之意作比較，這中規中矩，就顯得稚嫩了些。
“問客從何來，言從水中央。”
歌聲也飄到了船艙。琴聲越來越近。
眾人好奇望出去。只見一個桂棹蘭槳的小舟上，一個女子身著碧瓊青綃，低頭撫琴。衣袂隨風而動。
好像正是那曲中的仙人，乘風而來。
“滄海之雀赤翅鴻，白雁隨。”
小舟越來越近，浪花朵朵，驚起了北歸的白雁。
林鳶看清了那女子的側臉，不禁從席上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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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日常求評論。
嗚嗚，真是太涼了，東南亞的陽光都拯救不了的冷[捂臉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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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鳶從百旨末酒中, 看見了自己頭上的鸞鳳華勝閃著日昳的光耀，明珠垂墜，映著自己的兩頰與耳尖也些微紅了。
宴席已經開始, 設宴就在闊大的船艙，門窗洞開，引入了藍天碧雲，草木芳澤。
而她就坐在蕭珣的旁邊。
蕭珣的話縈繞在耳畔：“不是不喜歡與陌生人坐在一處，推杯換盞，談天說地嗎？”
他銜著笑，悠悠地舉起了酒卮，“這樣，總不會不自在了吧。”
他示意林鳶也舉杯。
奈何在座下眾人齊齊朝這裏看過來, 無人敢直視君顏, 於是這些目光都凝在了杯上。
那盈盈半滿的杯子，似有千鈞之重，她是舉不起來了。
蕭珣引她坐在這席上的時候, 說的是：“我尋常不參加這樣的宴會, 席中女眷，鮮有認識的。勞煩你, 幫我個忙。一會兒免不了有人祝酒, 或是獻藝，你就告訴我, 這個人姓什麽，是哪家的女眷, 好給賞賜。”
林鳶沒想太多，就這麽坐下了。
她在馬車上，就聽李順說過了, 這一次受邀來宮中赴宴的都有什麽人。
除了安平翁主之外，還有大司農的妻女，太仆的妹妹，衛尉的妹妹，太尉的夫人與嫡孫女，京兆尹的長女，太後母家延恩侯李氏的妻女，還有其他一些王侯之女。
兩日前，豫章王妃也與她的妹妹一道入了京。
豫章王而今七十有一，豫章王妃的女弟年歲卻恰好與之倒轉了個兒，才只十七。
燕王王妃本也要帶著族妹前來，只是剛到漁陽，就時體欠安，由太醫查出了懷胎二月，只能原路回去，那位族妹便獨身來了。
社稷五谷嘛，是洪範八政的第一要義。
難怪舉國上下的王侯都這麽熱切，隔著千裏之遙，日夜不殆，也要將女眷送入宮內。
甫一下馬車，林鳶就與那些前來赴宴的女子們一一打過了照面。
一見，更是深信不疑。
可不是嗎？
大司農的妻子王氏身材豐腴，身邊圍了四個從及笄到桃李之年不等的女兒，只站在那裏，就讓人想到了秋日豐收，碩果累累。
燕王妃的族妹鄭氏，跨馬而來，膚色黝黑，也像是熟稔農桑。
豫章王妃的女弟羅氏，大約途遙路遠，水土不服，面色蒼白，敷了胭脂，仍是蓋不住眼下青黑，像是披星而起，戴月而歸。太尉夫人年過六旬，精幹瘦削，身旁的女子，抱笙在懷，半遮了粉面，遠遠看去，像是半人高的賬冊書卷。
延恩侯李氏的妻女立在碩大的鳳凰木下，似乎在拜稷神。
直到那些人的目光都火辣辣地盯了她手中的酒卮上，她才恍然大悟，這一次春日宴席，來人之中不少是不曾出閣，平日裏足不出戶的女郎。
她們不關心社神，稷神，關心的是媒神。她們也不關心天時，關心的是天子。
回過神來，再看去，燕王妃的族妹鄭氏，那是身姿矯健，英氣勃勃，比起關中女子，別有一番風韻。
她見林鳶舉不動杯子，豪邁起身解圍，說了一番“陛下安康，長樂未央”的致辭，且替燕王夫婦表達了“社稷安定，河清海晏”的祝願，就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她大概不曾料想，宴會是在船上，仍穿了一身胡服，腰間赤帶，鑲嵌明珠，發髻也是高高束起。
豫章王妃見燕王妃的族妹占得了頭彩，心中不愉，堆起笑，問：“燕國女子難道都喜歡這般打扮？妾身乍一看去，還以為是哪裏來了一位俊俏公子。”
鄭氏轉過身，朝她盈盈一拜：“素聞豫章王妃同豫章王鶼鰈情深，怎麽眼中還能看得見俊俏公子呢？”
豫章王妃臉色赤紅。鶼鰈情深幾個字巴掌似的打在臉上。
她是豫章王第八個續弦，三年前才過了門。在她懷豫章王第二十五子的孕中，豫章王還納了三個美妾進門，第二十五子因而早產了三個月，被人傳言不是親生。偏偏幾個月後，那妾室生下了二十六子，稱哪哪都像極了豫章王，還上奏天子給取了個好名。
十日前，天子下詔，令各諸侯國遣貴女赴宴，她當即領略了選女入宮之意，下定了心，要讓自己的女弟得天子青眼。
這樣一來，呵呵，那妖妾的兒子由天子取名又怎麽樣？以後，天子日日都要念著她一母同胞親親女弟的閨名。
“阿鳶。阿鳶。”
蕭珣喚了林鳶。
林鳶看著燕王妃族妹蜂腰猿背，鶴勢螂形出神，被他逗趣：“別看了，我看過更好看的。”
“什麽時候？”林鳶偏頭問。
“元月，”他喝過一口杯中酒，神色微醺，“庚寅。”
林鳶回想起來是淮陽國中草場騎馬當日，臉頰微紅。
“你不覺得，我那身寬袖碧衫，很好看嗎？”
蕭珣打量著林鳶的神色，笑了出來。
林鳶又被他戲弄，臉色更紅，捂起耳朵，不再理他，又聽見了一句，“和你的衣裳，甚是相配。”
二人聲音不大。食案相互隔得遠，直到那位豫章王妃咯咯的笑聲沖破了歌舞聲，蕭珣才擡眼看了過去。
“燕王妃的女弟這樣打扮，看來是想為眾人演一出馭馬了。可惜這兒不是草場，鄭女公子大概只能演一出駕鶴了！”
蕭珣淡淡道：“前邊會經過上林苑的禦馬場。豫章王妃若是想看騎射，可以下船，隨鄭女公子前去。”
豫章王妃悻悻噤了聲。
蕭珣轉而問：“你是燕國人？”
鄭氏正因豫章王妃的挑釁，神色郁郁，聽陛下發問，忙答了是。
“第一次來長安？還是騎馬來的？”
林鳶不辱命，早在蕭珣耳邊介紹過了這位燕王的女弟。
鄭氏受寵若驚：“燕王妃來時途中，快到河東郡，身子欠安，查出有喜，耽擱了幾日。妾怕誤了這次宴會，便騎了一日的馬，來了長安。”
“燕國女子，都這般驍勇嗎？”
“陛下，妾身的阿父是燕國中尉，妾自小耳濡目染，才喜歡騎射。”
“原來是將門虎女。你的阿父很寵你啊。”
鄭氏垂眸而笑，稱了是：“妾的騎射，就是阿父親自教的。如今，妾與阿父不時還會賽馬切磋。”
蕭珣口中咀嚼了一遍“燕國中尉鄭氏”幾個字，笑著說，“朕記得三個多月前，你阿父還帶了燕軍前往上郡平叛，立下了大功，後來又隨燕王來了長安。”
鄭氏接過了話：“阿父回去之後就同妾講起了長安如何繁華，物阜民豐，就連宵禁都比燕國要晚上一個時辰。而且，長安的兒郎也……”
“如何？”蕭珣饒有興致地問。
鄭氏臉色愈紅，含羞帶怯，垂下眉睫：“阿父說，長安的兒郎，不同於燕地代地，燕地苦寒，因而男子也生得粗獷，長安是皇城所在，膏腴之地，天子又推詩書，兒郎也更……更……更溫潤。”
“心向往之，就在長安多住一些時日吧。”
林鳶睨了蕭珣一眼，想要替鄭氏答，呵，長安兒郎分明見色起意，道貌岸然。
鄭氏已然笑著道過了謝。
蕭珣傳令下去，讓淩風從羽林騎中挑選五名最英俊威武，最善騎射的郎將，前去護衛鄭女公子，再陪著她好好逛一逛長安。
鄭氏的笑僵在了臉上，有些發怔。
蕭珣不容她拒絕：“鄭女公子只攜了兩位家丁，兩個侍女前來，燕王妃與鄭中尉，還有燕王，遠在兩千裏之外，恐怕要擔心了。朕必然得替他們照顧好你。”
他喊了王祿，“派人給燕王去信一封，說鄭女公子留在長安，一切安好，告訴鄭中尉，教他勿掛念。”
再看，豫章王妃的女弟，一張粉白面，那其實是弱柳扶風，西施捧心。
她同樣玲瓏心腸，朝陛下，又朝眾人敬酒之後，從身後侍女手上捧過來了一個錦匣，裏頭是一幅繡好的絹帕。
正要親自捧上前來，剛走了兩步，就被王祿接過，呈到了蕭珣面前。
絹帕上的刺繡十分繁覆，一面繡著芷蘭芳草，春華競芳，另一面繡著騰雲而起的青龍，竟是雙面不同的繡樣。
林鳶看得嘖嘖驚嘆。
而芳草下的巖石仔細看去，竟是幾個方正的小字，合起來是一句：沅茝澧蘭，君子在畔。
她倏忽想起了湘夫人。
“沅有茝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
想來，這位女公子念的，不是君子，念的是君主。畔恐怕也是身畔的意思了。
她能聯想到的詩，蕭珣不可能想不到。
只見蕭珣滿面欣喜，含笑看著由王祿展開的這一幅絲絹，讓王祿收下。
林鳶的心裏不由泛起了一陣酸。
她摸了摸自己袖中新繡成的梅花手絹，不可察地嘆了口氣，低頭，端過了茶盞。
望見耳杯杯底的雲龍紋樣，眼前依次出現了龍紋的香囊，雲紋的腰帶，龍鳳呈祥的小衣。
豫章王妃見到蕭珣眼中驚艷，心中歡喜不疊：“陛下，妾的女弟笨口拙舌，可這心意呢，都在這帕子上了。妾還開玩笑呢，這密密實實，綿綿不絕的哪是絲線？分明妾這女弟的心吶。”
“朕看得出來。”
蕭珣幽幽道，“豫章王妃的女弟有這般的心思與才華，合該入宮才是。”
豫章王妃的雙眼一亮，一拉女弟的胳膊，就要行大禮。
王妃女弟也是喜不自勝，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林鳶訥訥然喝著茶，茶水吞進腹中，滿腹都是澀味。
“該領織室，當一個織室令才不算辜負。”
“？”
姊妹二人的禮行到一半，雙手剛及頭，聽了這話，恨不得把自己打暈，只能各自抹了一把額上的汗。
“只是，朕想，羅氏也是豫章高門，王妃女弟自幼養在深閨，應該不希望遠離故土吧。”
王妃的女弟當然不想當什麽勞什子織室令，聽了這話松一口氣，在王妃開口之前，就急急忙忙順著蕭珣給的這個臺階，應承下了。
“那真是可惜了。朕自然不好強人所難。”
蕭珣惋惜得真情實意，還賞賜了她八匹蒲桃錦緞。
“還有這帕子。”
他轉而吩咐王祿，“到時候送往三服官中，讓那裏的織工們都學一學，琢磨琢磨繡法。皇後的翟服上，就該用這樣子的手藝。”
茶似乎也沒那麽苦了，回味還有些甘甜。
林鳶的笑悶在了茶中，半晌都沒放下杯盞。
笑得更敞亮的，是燕王妃的女弟。
她笑道：“還以為豫章王妃的女弟繡了青龍，是要青雲直上了呢。”
大司農的四個女兒們，以梅蘭竹菊為名，人如其名，各有所長。
梅熱烈，蘭淡雅，竹——個兒高瘦削，菊，笑靨如花，天真爛漫。
她們跟著大司農夫人，一一朝蕭珣敬酒，一人一句祝詞，倒也熱鬧。原本敬完了酒，準備表演一個盤鼓舞的。身後女使抱著四個鼓，已經等待了多時。
誰知，鶴鳴舟在太液池上悠悠停了下來，船艙正對著一個湖心高臺，臺上有兩行舞女，羅衣從風，長袖交橫，鼓點紛紛——正是盤鼓舞。
鼓點仿佛是劈頭蓋臉砸來，梅蘭竹菊登時楞了神。梅花失了紅顏，蘭花丟了淡然，竹子塌了一截，菊花少了笑面。
眾人的目光都被湖中高臺吸引，還有人情不自禁拊掌，或是以箸擊玉盞，打節拍的。
然而，這廂豫章王妃剛剛吃了癟，心中憋著一股氣，撒到了大司農夫人這裏。
她仗著自己輩分高，比上座的人還高了一輩，毫不客氣地問：“大司農夫人備著的鼓是做什麽的？難不成也是進獻給陛下的賀禮？”
“……”
大司農夫人早已使了百來個眼色。
可惜入了宮，身邊的人都換成了宮中女使，她們無法會意。
遞了水，送了巾帕，搖了羽扇，滿添了酒，正躊躇著要不要把一旁太尉夫人案上的葡萄也搬過來，也沒想到要把那四個鼓藏到食案底下去。
“藏著掖著做什麽？是金的，還是銀的？拿出來給大家瞧瞧，還怕我們羨慕了要搶走不成？”
“這哪能啊。”
大司農夫人面上訕訕，幹脆從女使手中一把奪過了羽扇，扇了扇燥熱的內心，又借著扇風，把自己的臉遮起了大半。
算了，跳就跳吧，丟不了她的臉。
最後，梅花聽錯了樂聲，踩錯了鼓點，席間隱約有了笑聲。
蘭花一緊張，左腳絆住了右腳，跌到了竹子的身上，笑聲就又響亮了些。
竹子又矮下了一截，菊花含露，泫然欲泣，道了一句“獻醜”，就悻悻離場了。
好在蕭珣挺善解人意，看著林鳶憋著笑，已經憋紅了臉，也不禁低笑，說：“挺有趣的。”賞了梅蘭竹菊一人兩個馬蹄金玩。
太尉夫人的孫女，開宴時就放下了笙，書卷氣撲面而來。
等窗外的盤鼓舞也近了尾聲，船已經到了一片空曠的水域，周遭一碧千裏，看不見亭臺樓閣，她才吹響了第一個音。
梅蘭竹菊，面面相覷。臉色更紅，更青，更白。
笙樂在湖面飄遠。
她吹的是一首叫做上陵的曲子。
一曲吹罷，迤迤然行禮。
“醴泉之水，光澤何蔚蔚。”她朝蕭珣舉了杯，“仙人下來飲，延壽千萬歲。”
這時候，只聽一陣悠揚的琴音聲聲入耳，同樣是上陵曲。
比起笙音清越，琴聲更加古樸渾厚。
上陵這首曲子與今日的游樂很是相配，林鳶曾在淮陽國東苑的書冊裏讀到過。
這是樂府為上林苑所寫的新歌，歌頌仙人降賜祥瑞，才有這樣的仙境之地。可見太尉孫女花了不少心思，選了曲子，吹得更是一絲不茍。
然而，一旦有了剛入耳的琴曲和風雅之意作比較，這中規中矩，就顯得稚嫩了些。
“問客從何來，言從水中央。”
歌聲也飄到了船艙。琴聲越來越近。
眾人好奇望出去。只見一個桂棹蘭槳的小舟上，一個女子身著碧瓊青綃，低頭撫琴。衣袂隨風而動。
好像正是那曲中的仙人，乘風而來。
“滄海之雀赤翅鴻，白雁隨。”
小舟越來越近，浪花朵朵，驚起了北歸的白雁。
林鳶看清了那女子的側臉，不禁從席上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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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日常求評論。
嗚嗚，真是太涼了，東南亞的陽光都拯救不了的冷[捂臉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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