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還是得靠著避火圖啊

關燈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還是得靠著避火圖啊

蕭珣一步步地靠近, 林鳶一步步地後退。

直到無路可退,後背抵到了墻角。

林鳶的臉紅得,像一只熟透的桃。

一層細細的絨毛, 在蕭珣落下來的鼻息中,輕輕地晃動。

她低下頭去,想找一處地縫躲起來,可一動不能動。

蕭珣的手指端起了她的下頜:“擡頭,看著我。”

她只能被迫與他對視。

蕭珣的眼光卻不在那裏。

他的目光,像一支筆,描過她的眉毛,描過她的睫羽,描過她的鼻尖。

倘若真是一支筆, 那麽, 她的嘴唇大約是最不好描畫的。

那目光停留在了那裏,許久,許久。

林鳶覺得自己快要呼吸不過來了。

四肢百骸, 熱流奔湧而過, 滔滔不絕。

胸口直到耳尖都是熱的。

皇後讓她送到宣室的,盛著參湯的食盒, 隔在兩人的中間。

一寸一寸硌得疼。

一寸一寸發著燙。

“你記著, 瞿晏送來的東西,皇後送來的東西, 不要再往宣室送了。”

蕭珣盯著她,一字一頓地說:“記住沒有?”

“記, 記住了。”林鳶有些氣短。

“回去後,皇後問你,你怎麽說?”

“說, 說……陛下都用了。陛下很喜歡。”

蕭珣的眉頭展了展,又問:“下次,若還要你送呢?”

“我,我……不送了。”

“什麽?”他按在林鳶下巴上的指頭用的勁兒大了些。

林鳶情急之下說:“我偷偷把東西換了,換成我做的,好不好?”

蕭珣上下掃了她的臉一眼,輕抿了唇,擠出一個簡略的“好”字。

松開了她。

林鳶抱著空了的食盒,惶惶然,從宣室退了出去。

蕭珣望著墻角的博山爐,裊裊的青煙,變作了參湯的熱氣。

他提起了筆。

一筆,又一筆。

畫絹上,空白的人臉,很快有了修眉,俊眼,櫻唇。

最後,他在發髻上,畫上了一支垂珠的玉簪。

林鳶從小就在阿母的竈臺邊上打下手,雖然僅止於此。

阿母太過能幹,做的東西太好吃,加上性子強勢,在庖廚之內,向來說一不二。

以至於林鳶那麽些年,並沒有真正做過一頓飯食。

更何況,她幫著幫著廚,就開始捧起書,念起了“唯酒食是議,無父母詒罹”。

不過,想來是不難的。

雖然她無法像阿母一樣游刃有餘,熟練的只有洗菜,與燒火。

剁雞的時候,差點剁到手指。撒鹽的時候,因為奉茶宮女突然進來,手一抖,白花花落了一片,手忙腳亂地添了一回水。水溢出來,幾乎淹了竈臺,撲滅了奉茶宮女烹茶的文火。

奉茶宮女火冒三丈,直到林鳶分給了大半只雞,又答應不把她私藏茶葉的事兒說出去,才將將罷休。

盡管中途出了這麽些坎坷,阿母做飯這樣厲害,作為她的女兒,多少有一些天分。

是的吧。

不然,蕭珣喝了一口她送到宣室殿的參雞湯,也不會抿了抿唇,閉起眼睛,回味了許久。

他甚至客氣地問:“你要嘗嘗嗎?”

林鳶羞赧一笑:“陛下的吃食,奴婢怎麽能嘗?”

蕭珣喉結微動:“做好了,也一口都沒嘗?”

她乖巧地搖搖頭:“王內侍送來的食材貴重,奴婢不敢嘗。”

蕭珣和顏悅色地說:“沒事。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以後,可以嘗嘗看。”

食時,淮陽王府的玉華堂中,蕭珣飲下一口湯,抿了抿唇。

“向來聽說,淮陽國中盛產竹,漆,絲,蒲,粟,麥,還盛產花椒麽?”

王妃聽陛下問起花椒,含笑應道:“淮陽國氣候雖然濕潤,但不及蜀地溫熱,花椒產得不多。”

“哦。”蕭珣遲疑地點了點頭。

王妃又笑著說:“不過,二地往來商販不絕,花椒有去濕禦寒的功效,尤其是寒冬之中,深受歡喜。”

蕭珣擱下了玉箸:“王妃真是有心了。”

他註意到王妃比昨日塗了更厚的脂粉,大約因為昨日夜裏他“丟了東西”一事,惴惴不安,不曾安眠,一早又親力親為,安排饔飧之事,這麽厚的脂粉都遮不住眼底的青黑。

於是他也不再提花椒雖好,但這麽多的花椒入饌,並不好吃一事了。

就像,林鳶第一次送去宣室殿那又鹹又苦的雞湯,一口下去,喝得他腦仁疼。

可他向下瞥見了林鳶指尖上一道新鮮的血紅,就不忍心多言了。

他呷了一口茶,壓了壓舌尖上花椒的辛麻。

“既如此,給那些遭災的民眾送去一些。昨日送過豚肉,今日是元日,送些椒酒,算是賀歲之意,也有禦寒之效。”

淮陽王稱是:“陛下仁慈,心系災民,臣這就吩咐國相,為災民送去椒酒。”

隨即,他眸光一轉,一臉為難:“只是……呃,陛下,昨日封了府邸,不許人出去,這……”

蕭珣嗤笑:“讓光祿卿的人去宣國相。”

“是。是臣糊塗了。陛下的人自然可以進出。”淮陽王點頭稱是,“平旦時分,臣親自帶著王府家丁,將苑囿尋了一遍,只是不知道陛下丟的究竟是怎樣一件的寶貝?”

蕭珣停頓了一會兒,看著蕭珵,道:“一方帕子。”

“是金絲繡的?抑或,嵌著珠玉?”

蕭珵脫口而出。

他已經顧不得常識了,哪怕他深知珠玉硌人,金絲粗糙,連他自己這樣好奢的人都不至於在手帕上鑲金嵌玉。

果真,換來了蕭珣像看傻子一樣的目光。

可除此之外,他怎麽也想象不出來,一方帕子如何等同於寶貝。

尤其是一件恐被人偷了去的寶貝。

蕭珵默了良久,又問:“那,上頭是什麽紋樣?”

*

蟠螭紋。

朱漆門。

鎏金的龜蛇銅環映出了林鳶悻悻然的臉。

各處大門緊緊閉著。

就連街巷上元日的儺戲,都傳不進一點聲音。

賀季很快打聽來了消息:“說是貴客在府中丟了東西,就丟在外頭的苑囿裏。”

李媼與王媼面面相覷,打著岔,走開了。

她們今天雞鳴而起,撿到了羽毛郎昨日掉下的羽毛。

這一大把的羽毛,是被風吹來的,恰好吹到了挨著聽泉院的湖邊上,不是她們刻意去那亭臺上尋的。

不然,她們自是更想要亭臺上那一排鎏金的樹燈——假如搬起來不那麽惹人註目的話。

不過,羽毛也讓她們激動萬分了。

月黑風高,來不及細看,就因為你多我少,爭搶了起來。

最後一人得了一把光禿禿的羽桿,一人抓了一手的羽絨。

她們一個低低詛咒,一個高聲謾罵,爆竹燃草一般,劈裏啪啦,摧枯拉朽,熱熱鬧鬧開啟了聽泉院的新年。

從雞鳴,吵到了平旦,她們才發覺,羽毛郎落下的羽毛,與大鵝的羽毛,確實沒有什麽分別。

李媼饒是自詡比王媼多了幾分見識與學問,此時也啞口無言,找補不了了。

王媼本就吵得口幹舌燥,自然也偃旗息鼓。

二人重歸默契,恢覆了和氣,開始商量中午的雞,是清燉,還是烤炙。

她們打著一樣困倦的哈欠,眼裏閃著同樣的失望。

皇帝跟前的貴人,好歹得顯出他們的“貴”來,沒有金玉珠寶鑲嵌,怎麽能顯得出貴呢?

因為不貴,所以昨日夜裏看起來尚且像仙鶴一般的氣質,也沒有了分毫。

這些七零八落的羽毛,於是被她們悻悻丟到了剛拔的雞毛當中了。

林鳶回到了聽泉院中,聽見兩位阿媼的爭執,輕輕道了一句:“清燉就好了。”

李媼還想問一句:“阿鳶是喜歡蘑菇燉,還是幹棗?”

賀季就打斷了她:“王府昨日送過來的,不是還有山參嗎?燉這個吧,這東西溫陽補氣,又治氣虛寒凝。”

他朝林鳶一笑,“冬天吃,極是適宜。”

李媼瞪了賀季一眼,扭身走開了。

賀季在她身後高聲喊了一句:“李媼啊,這東西對於腰腿勞傷虛損,也有裨益!”

林鳶忍不住發笑。

“阿媼,我來幫忙吧。”

今天一起來,只見案上擱著一碗還不算涼的醒酒湯藥,林鳶揉了揉發脹的腦袋,想不起昨夜說過什麽話,做過什麽事。

想來應該是難堪的,至少,不會很體面。

她見過蕭珣醉了酒的模樣。那是他再三囑咐了自己,“不要喝皇後送來的湯,藥,茶,酒”的那一日。

他自己卻喝到酩酊大醉。大醉之後,玉山傾頹……

林鳶想到這裏,訕訕地倒吸一口冷氣。

若是兄長見著了,也就算了。

他反正見過自己各種難堪的樣子。

被阿父打的樣子,被阿母罵的樣子。與人打架到鼻青臉腫的醜樣,插一根莠草當簪子的傻樣,下雨天摔了狗啃泥的蠢樣。

可賀季就不一樣了。

她想不起昨夜醉眼裏看見的人是誰。

不過,兄長的房門,一直到太陽初升了,都沒有打開過。

隔著門,他說自己昨夜回來太困倦了,倒頭就睡了。

林鳶這樣想著,紅著臉,跟在兩位阿媼的身後,往庖廚的方向,跑開了。

身後,賀季悻悻地把手中捧來的幾卷詩撂在了案幾上。

他意興闌珊地翻開,看了兩行“桃之夭夭,灼灼其華”,覺得無趣,又打開了《素問》,看起了《至真要大論》,讀起了“寒淫所勝,平以辛熱”這一句。

聲音與庖廚傳來的切剁聲交雜在一起。

山參燉雞肉的香氣慢慢飄了出來。

兩位阿媼一個比一個可親。

王媼早就不服李媼占著郡國學舍庖廚裏的肥差,因而爭著顯示自己的廚藝。李媼更是不甘示弱。

等肉下了鍋,林鳶坐到了暖融融的火膛邊,看著兩位阿媼樂陶陶地忙碌著,一會兒還往她手裏塞一粒幹棗,一根筍幹。鼻子忽然有些酸酸的,她想阿母了。

她在椒房殿烹茶用的庖廚中,手忙腳亂地切雞燉肉,手指上鮮血汩汩的時候,也是很想很想阿母的。

阿母會心疼地說,怎麽這麽不小心,然後幫她吮一吮,再將傷口用帕子包紮起來。

不過,她那個時候除了痛以外,更擔心的是,耽誤得太久,長禦起了疑,察覺到自己偷梁換柱,丟了大司馬夫人送來的湯,就麻煩了。

而現在,她多了一重遲來的擔憂。

她剛從阿媼的口中得知,人參燉雞,不燉足兩個時辰,根本就燉不出什麽滋味來的。

而上好的野山參,不宜多放,薄薄的五六片就夠了,不然會讓人流鼻血。

她吐了吐舌。

為了不讓奉茶宮女看見她的山參,她一股腦兒地將三根足有七八兩的山參都下了鍋。

想到這兒,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緊了一方鸞鳥的絲帕。

“你過來。”

林鳶以為蕭珣被那碗溫暖的雞湯感化了,客氣到執意要讓她過去嘗一嘗,忙擺手說了真的不必嘗了。

由於她拒得太過堅定,以至於蕭珣一度懷疑,她是不是故意把湯熬得又苦又澀,來報覆他除夕夜的事。

唯獨可以證明的是,這確實是她做的。

瞿晏與皇後的湯,可能會添些寒食散,合歡散,十全大補藥,但不會一口就將他毒死。

他沒說什麽,遞過去一方帕子。

林鳶踟躕,他簡略地瞥了一眼,從鹹澀的嗓子裏擠出了一句:“你的手。”

林鳶才發覺,指尖上的傷口又開始冒血珠子了。大約是冬天,手本來就容易裂的緣故。路上怕雞湯涼了,一直緊緊抱著食盒。

青銅鋞冷硬,就像不笑時候的他。

帕子是很柔軟的。

右下角用五色的絲線繡著鸞鳥。

林鳶咧了咧嘴,說:“其實就破了一個很小的口子,陛下,我不要緊的。”

蕭珣耷拉著頭,揉了揉浸泡在了苦水裏的腦殼。

被他壓在了書卷下的畫絹,露出了沒有畫完的一個角,正是深衣之下的柔荑。

“包上。臟了宣室的地。”

林鳶順從地將手指包了起來。

當時,光祿卿求見,她就告退了下去。

蕭珣去了一趟凈室,將青銅鋞中的雞湯,還有腹中的雞湯統統倒了個幹凈。

回來只見宣室殿的地,變得鋥光瓦亮,很快映出了瞿清川的身影。

瞿清川當了光祿卿沒幾日,將自己一道尋歡作樂的夥伴塞到了羽林軍中。

光祿卿秩俸中二千石,而瞿陽家教嚴厲,不好奢靡,對於瞿清川這樣的秦樓楚館,鬥雞走狗的常客而言,年俸是九牛一毛,出門還是得靠友人一擲千金的接濟。

羽林車郎將,戶郎將,騎郎將,秩比千石而已。

但可算天子近臣,身份體面,出入宮禁,威風凜凜,又不需要真的上戰場。

用以禮尚往來,再合適不過了。

這名單,他自然不敢給他的阿父看,不然免不了又是一頓斥責,甚至鞭笞一頓也是有可能的。

幾年前,只因調戲了一個有夫之婦,當著百餘家仆的面,被瞿陽扒了褲子,挨了整整三十鞭子的場景,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屁股隱約作痛,羞憤難當,連帶著這幾年的閨房之樂也少了幾分。

瞿陽甚至不肯聽阿母有理有據的解釋,那女子妖裏妖氣,勾引了川兒——她雖然是被川兒拉到了房裏,可從頭到尾沒提一句,她許了人家啊。

直到阿母撲到他身上,生生替他受了一鞭子,見了血,瞿陽才停了下來。

所以,瞿清川很聰明地繞過了大司馬,直接來到了禦前。

經過大司馬之手再蓋上的玉璽,與陛下直接蓋上的天子之璽,不是一樣嗎?

大司馬日理萬機,他若自己不告訴阿父,只怕是要到猴年馬月,瞿陽才會發現羽林衛中多了幾個車郎將與騎郎將的面孔。

蕭珣比瞿陽好對付多了。

自小的傀儡,性子柔仁,連阿母送難喝的補腎壯陽的湯過去,都不會拒絕。

臨幸皇後的時日,都乖乖按著太常的意思來。

據說,那位年逾六旬的太常,是從太史令的位子上拔擢上來的,生了一雙陰陽眼。

因而從歷法書上看去,日日都是陰陽相合的佳期。

更何況,瞿清川少時作為蕭珣的侍讀,還有帶蕭珣看避火圖的情分在。

——蕭珣六宮虛設,只有瞿清如一個女人。

他知道妹妹賢淑,可,從他一個男子的角度看,高門閨秀,淑則淑矣,無趣也是無趣。哪裏知道什麽閨房情趣。

如果喝多了那湯,想要紓解,還是得靠避火圖。

蕭珣果然點頭默許了。

只是在那名單上又添了幾個人名。

瞿清川帶著蓋了玉璽的詔書,還有一句“皇後送來的湯很鮮美,朕已經喝盡了,聽說是大司馬夫人費心弄來的山珍,有勞了”,高高興興地走後,蕭珣盯著地板上映出的,高視闊步的背影,蹙了蹙眉:

“這麽喜歡擦地?不如送你去瞿清川的府邸裏邊擦?”

王祿惶然跪下,委屈回道:“回陛下,這,這是林宮人囑咐的。她說,她不慎將地弄臟了,陛下不悅,懇求奴婢盡快拖一拖地。”

方覺清明的神思,忽而又亂了起來。

“鸞鳥。”

蕭珣說,“那是,我阿母留下的帕子。”

蕭珵收回了方才投出去的難以置信的目光,合攏嘴,噤了聲。

玉華堂中沈默了半晌。

一向自詡待客周全的王妃,為了緩解尷尬,只能從花椒的來歷,栽植,藥性等,方方面面,傾其所能,介紹了一遍花椒。

廳堂之中於是沈默更甚。

直到國相崔衡前來,蕭珵令他為災民賜下椒酒,另外,為淮陽國內鰥寡孤獨,六十以上高年,賜帛二匹,酒一壺。

崔衡受了命,還向淮陽王,和執天子符節而來的光祿卿與太仆丞幾人,講述了翠微山的狀況。

他立在堂中,朗聲說:“翠微山下的民眾,今日還唱起了‘民之質矣,日用飲食。群黎百姓,遍為爾德。’”

蕭珵驚出一身汗,忙笑稱:“天保定爾,亦孔之固。天子使節來此,災民們是在感念天子之德,朝廷之德啊。”

蕭珣幽幽道:“翠微山的民眾,倒是十分博學。昨日我聽見的是《無衣》,今日還唱起了《天保》。”

崔衡不知道蕭珣身份。

蕭珣稱,自己是淮陽王的堂弟,也就是先帝之弟豫章王的第二十二子,單名一個“璋”字,無官無爵,游歷關東,而今恰好到了淮陽國內。

豫章國氣候溫濕,多四季常青之木。

豫章王本人以身作則,灌溉著一方的醇酒,美色,也是長青不敗,光成年的兒子就有二十餘人。

恐怕他本人若見了蕭珣,不說出名字,跟宗正的籍冊做上幾番對比,都不確信是不是自己的兒子。

而王府內的年輕姬妾,還在源源不斷為他開枝散葉,添丁進口。

崔國相微微頷首,解釋道,翠微山原是郡國學舍所在之地。淮陽國遵循朝廷政令,尊師重教,八歲以上鄉民,皆有所學。故而,詩書禮樂之風,在淮陽國內盛行如斯。

蕭珵與蕭錦聞言,不禁先後咳了起來。

崔衡自詡為朝廷與諸侯國之間的一桿天平。

在不失良心的情況下,見風使舵,阿諛奉承,是他多年為官之道。

比如,他從此起彼伏的咳嗽中,即刻領會了二人的暗示。

於是整了整衣冠,清清嗓子,正身說道,蕭錦初露頭角,便政績斐然,深得民心。

此中不免阿諛,但他同時強調,這是蕭錦孺子可教,受了林夫子結交的影響,就是不失良心。

“世子常與夫子結交相游。正是‘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

蕭珣抽了抽唇角,瞥了一眼蕭錦:“結交相游?郡國學舍中的夫子很年輕嘛。”

國相笑著點頭:“剛過弱冠,青年才俊是也。”

蕭珣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轉向了已經將頭整個兒埋在了茶碗裏的蕭錦:“淮陽王府邸,臥虎藏龍。錦兒,你該帶叔父見一見才好。”

蕭錦還沒從茶碗裏擡頭,蕭珵忙擺手,呵呵笑道:“都是小兒相交,游戲罷了。”

崔衡只覺自己方才那句話,聽來雖像阿諛,但並無對不起良心之處。

他親眼見到,四日前,林榆在翠微山下,以一己之智,迅速平了民亂,欽佩不已,感激於心。

他不動聲色,轉向面南而坐的蕭珣,笑道:“蕭公子也是年紀輕輕,一表人才,喜好交游,對林夫子這樣的才俊,必是一見如故。”

崔衡早已從座次中琢磨出,這位自稱無官無爵的蕭氏皇親,氣宇不凡,定是深受淮陽王的友待與器重,於是不留痕跡,毫不誇大地奉承了一番,同時,又應和了淮陽王那句自謙。

罷了,他袖著手,心滿意足地笑著,立在了一邊。

蕭珣也笑了:“國相說的極是。”

貴客要來聽泉院的消息傳來,李媼差點將一鍋剛出爐的雞湯傾倒。

她戰戰兢兢地問:不會是羽毛郎吧?

得到的是王媼否定的答覆:定然不是。

她顫巍巍踩上了一塊山石,引頸而望:那衣衫上看著,沒有羽毛啊。

李媼噤了聲,並不感到輕松一點。

誰讓王媼的話音是打著顫的呢?

羽毛郎的羽毛昨夜落了一地,大部分都被她們撿了去。

而那些羽毛,正與濕答答的雞毛混在一處。更糟糕的是,它們如今還丟在庖廚間的地上。

王府的雞,吃的是粱米,飲的是山泉,羽毛又長又光鮮,本準備趁著日頭好,曬幹了,做個雞毛撣子的。

一想到貴客丟了要緊東西,正在各處尋呢。

這不,尋到聽泉院來了。

李媼的心,此時比一地的雞毛還要毛躁。

“李媼,先是腰腿不靈,再是手腳發顫,這可是大厥的前兆,不可不察啊。”

賀季忍不住湊上前去,悄聲說。

林鳶聽了這話,恐燉足了兩個時辰的人參雞湯灑了,趕緊接了過來。

李媼連瞪賀夫子一眼的心思與氣力都沒有了。

賀季還在耳邊絮絮地說:“要是不察啊,緊接著,就會出現視物不明的狀況。”

李媼並不理會他,眼見一個青衫的人影從前邊的廊下而來,漸漸近了,衣上波光粼粼,是銀絲的乘雲繡。

近了,近了,那乘雲繡模模糊糊的,竟在她的眼中變成了羽毛的樣式。

“……言語不清。”

李媼大口喘著氣:“妾,妾身——見——”

“……喪了心神。”

隨著貴客走近,李媼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撲通撲通跳著,神思連著魂魄都飛到了九霄雲外。

她倉皇行福,不慎真的扭到了腰,齜牙咧嘴,低聲罵起了賀季。

誰讓賀季詛咒她呢?

王媼本來緊張不已,此時反而舒了一口氣。

她想好了,李媼若是因此沖撞了貴客,就說是雪災中受驚瘋了。

誰會追究因雪受驚的可憐人呢?哪怕這個她撿走了羽毛郎的羽毛,還與雞毛丟在了一起。

蕭珣走得很疾,將蕭錦拋在了身後。

遠遠的,只見兩個男子和兩個粗壯婦人身後,一個纖弱的身影,周身一層雲霧繚繞著。

近了,近了,那雲霧成了湯鍋裏的水汽。隨著各人行揖行福的動作,彌散得越廣,眼前更加朦朦朧朧的。

“你,你……”

那張臉從迷蒙的水汽裏浮了出來,蕭珣忽然不知如何啟口。

只一眼,墮入夢裏。

失了神智。

-----------------------

作者有話說:是真·飯。

來自林·一口毒死人·大漢廚神·伊歐玟轉世·鳶

李順(夾了一筷子花椒到陛下碗裏):各位看官,還記得第四章我高高興興地喝林鳶煮的雞湯嗎?陛下說,她的廚藝堪比太官啊!咱們陛下的味覺大概有毛病。

哈哈,關於為什麽女主煮了雞湯自己不嘗一嘗,沒有下廚人的基本素養這一點,會在第二十七章有解釋的。

因為明天(周四)要上夾子,就是新書千字榜,所以更新會延遲到晚上23:00,請大家見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