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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你要為我守著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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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你要為我守著孝啊!

內殿的炭火燒得很熱,蕭珣眉睫上的霜雪一下子化成了瑩亮的水珠,他從袖籠裏抽出了一方素帕來拭。

蘇嬋捏著絹帕的手懸到了空中,又緩緩收了回去。

幾個黃門正把蘇嬋從北地帶回來的兩個黑漆木箱搬到內殿。

“得知阿姊要回來,織室連日裁制了不少新衣,胭粉也令人備下了。”

蕭珣的目光從那幾個箱子,回到了蘇嬋的身上,“只是,阿姊如今較兩年前,似是又瘦了些。若是不合意,或是有什麽缺的,盡管吩咐下去,重做了便是。阿姊其實不必山遙路遠的,將舊日的衣裳物件帶回長安。”

他忽而笑道:“是我疏忽,忘了寫在信中。”

蘇嬋謝過了陛下的體貼,“妾在上郡陽邑居了多年,那裏風沙大,晝日苦寒,亦沒有結伴相游之人,所以,妾鮮少出戶,對於衣裳妝飾之事,早已不上心了。”

她輕咳了兩聲,蕭珣擡了擡手。

一旁侍女會意,忙上前幫她拍背順氣。

“尤其是,阿母走了之後,妾日常所著,不過是一身孝衣而已。”

蕭珣正不知該作何安慰,卻見蘇嬋覆輕快一笑,徑直朝著那兩個箱子走了過去:“那些日子,都是這些東西陪著我。”

箱子由宮人打開了。

裏面並不是如蕭珣所想,是衣裳妝奩等物。

映入眼簾的,是一箱書卷。

他隨手拿起了兩卷翻看,一卷是他前些年寄往上郡的樂府新歌。

另一卷,大約是蘇嬋自己寫的詩。

蘇嬋見他想要細看,忙將他手上剛打開的書卷合了起來,紅了臉:“寫得並不好。”

蕭珣只看到了四行:“明月映羅帷,長夜不能寐,獨立影成雙,卻疑故人回。”

還有一箱琳瑯滿目——蕭珣走近了看去,銅鳩車,博具,蹴鞠,彎弓,投壺器,依次入目。

他的目光落在壺上,只見剝了色的銅壺雙耳,一邊刻了一個“思”字,另一邊刻的字已經看不清了。

他收回目光,轉到了一架七弦琴上。

蘇嬋抱起了那架琴,侍女想近前幫忙,被她揚手屏退了:“陛下還記得嗎?這是陛下在嘉平二年贈予我的。”

蕭珣見那琴一身幽綠,桐木流彩,想起這琴名曰“綠綺”,正是當年司馬相如彈奏所用。

蘇嬋說,要為司馬相如的詩重新編了曲子唱給他聽,於是蕭珣便讓人找來了這架琴送給她,並將琴的名字改為了“求凰”。

只是,曲子還沒譜好,蘇澹與瞿陽二人到了水火難容的境地,波及了蘇嬋,她此後便鮮少進宮了。

蕭珣笑道:“阿姊一首曲子譜了八年,如今可作好了?”

蘇嬋臉一紅:“現在只能先彈一曲,等妾風寒好了,再唱給陛下聽,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得陛下之意。”

本來只是一句玩笑,不過蘇嬋重回故地,觸景生情,而今好容易才露了笑,蕭珣便也沒有制止,由著她將琴擺在了案幾上,正襟危坐,撥弦調音。

琴聲起。

宛若山谷幽泉。

蕭珣正從箱子裏取出了一個彩色的蹴鞠。

那蹴鞠在幽泉聲裏滾落了下去。

悠悠地滾了很遠。

幾個總角之年的孩童加快了腳步,爭先恐後去追。

那是在先太子的思齊苑。

思齊苑位於長安南郊,是太子的別苑。

據稱,這是先帝送給太子及冠禮,所以壯麗至極。

引八川之水,廣綴沙渚,遍布亭臺,樓閣巍峨,華榱璧珰,又有崇山矗矗,深林巨木,恍若神仙之居。

更令人稱道的是,太子在這裏廣交天下豪傑志士,不論門第高下,即使平民亦可踏足。

蕭珣對先帝廢太子的印象並不深刻。

這位兄長比他年長太多,他出生的時候,太子已經過了而立之年。

若是在尋常人家,太子的年歲完全可以當他的阿父了。

太子確乎有幾個與蕭珣年歲相仿的孩子。

他的長女蕭嫣與二女蕭姯,比蕭珣分別大了五歲,與三歲。

而長子蕭鈺則與蕭珣同一年出生,細論起來,他出生在那一年的年頭,而蕭珣生在年尾,所以比蕭珣還大了十個月。

因為太子有跟蕭珣一般年歲的孩子,所以他看向蕭珣的時候,也像是看自己的孩子一樣的眼光。

蕭珣依稀覺得,這位長兄才像一個真正的阿父。

他總掛著笑,眼裏也含著笑。

他高高地把蕭珣抱起來,去夠建章宮苑囿枝頭紅彤彤的柿子,還為蕭珣手把手示範過,如何拉開一張五石的弓。

不過,蕭珣覺得他談論經史哲學更好聽,比蘇澹講得還好。

那時候,蘇澹也是太子殿下的座上賓。

不過,在鴻儒遍地的思齊苑裏,若非他尚了長公主,有駙馬的名號,並不突出。

太子博古好學,寬博審慎,與他的——他們的,嚴肅威儀的皇帝父親全然不同。

無論長安城裏,還是朝野之上,太子的名望都是如日中天。

蕭珣也敬重太子,欽佩太子。

他心裏有些羨慕太子的孩子們。他們多數時候,不住在北宮,而是居住在思齊苑。

蕭珣也受太子之邀,常常去思齊苑。

他覺得那裏比未央宮,建章宮,上林苑都要好。

當然,六七歲的孩子說不清花草苑囿的好壞,也看不出湖光山色的不同。

對他們而言,更重要的是玩伴。

思齊苑裏有好多的玩伴。

太子的孩子,二兄淮陽王,三兄燕王和四兄廣陵王的孩子,還有長公主的孩子,都在這裏。

有時候,他們之中還會有一些朝臣的孩子,門客的孩子,太子接見的那些平民的孩子。

他們一起騎馬,踢蹴鞠,練劍,投壺。

太子的女兒蕭姯與蕭嫣,已經到了豆蔻之年,像極了總是笑得溫婉的太子妃。

她們端坐在秀水長亭裏,彈琴鼓瑟,吟詩作賦,不與他們做這些孩童的游戲。

蘇嬋年歲小,廝混在男孩中間,玩一會兒就嫌累,在一旁的亭子裏喝甜湯,吃飴糖,杏仁糕,為他們喝彩叫好。

燕王的兒子蕭鉞比蕭珣小了兩歲,只能顛著兩條腿,跟在兄長和小叔父的身後跑。

廣陵王的孩子更小些,不一會兒就被傅母抱走了。

與蕭珣玩得最多的,是太子的兒子,皇太孫蕭鈺,還有淮陽王的世子,蕭錦。

尤其是蕭鈺。

他比蕭珣大了十個月,作為毫無疑問的未來儲君,從小受著太子和思齊苑無數鴻儒與俠士的教導,無論學識,還是騎射,小到投壺,弈棋,都是出類拔萃,因此,反而比大他們一歲的蕭錦,看起來更像一位行事有方的兄長。

也讓樣樣半桶水的蕭珣自愧不如。

蕭鈺的身後總是集結了一群仰望他的小跟班,包括蘇嬋與蕭錦。

但他須得恭恭敬敬地叫蕭珣一聲“叔父”。

這讓蕭珣極為受用。

看得出,蕭鈺每一聲“叔父”的背後,都是暗自不服,所以他叫的次數並不多,比起叫叔父,他叫“阿珣”更為順口。

但不服也不行啊,不然,蕭珣就告訴他的兄長,也就是蕭鈺的阿父。

太子殿下最是重禮了,尤其是孝悌之義。他與太子兄長守著一個兄友弟恭的“悌”,蕭鈺對他就該守著一個“孝”字。

蕭鈺反正聽到這番見解,尤其是後面的“守孝”兩個字,平日裏的端肅都沒有了,一口水差點噴到了蘇嬋的身上。

蘇嬋尖叫著跳了起來。

“大膽,怎麽能這樣對表姑母不敬?”蕭珣拍案,笑得前俯後仰。

蘇嬋是先帝妹妹的女兒,論起輩分,也比蕭鈺大上了一輩,但她喜歡蕭鈺叫她“阿嬋”,而不是“表姑母”。

——“要不然,聽起來,以為我是七老八十的年歲了呢。”她板板正正地對蕭鈺說,“這樣,不、相、配!”

“喲喲,你要同誰相配?”蕭珣嬉皮笑臉地問道。

蘇嬋滿臉緋紅,把蕭珣手底下的一盤飴糖奪了過去:“哼,誰讓你對阿姊不敬?”

“這兒還有呢。你奪不到了。”

蕭珣做了個鬼臉,指了指自己的袖子,輕捷地從石亭中往外躍下。

思齊苑真的很大很大,他爬到幾十丈的高臺,向下望去。

湖澤浩渺,直連天際。鶴汀鳧渚,星羅棋布。官紳布衣,往來其間。

旁邊還有一個不知哪兒來的,穿著粉紅色襦裙,吃著糖的小女孩。

“我們以後都一起在這兒玩,好嗎?”

“好。”

聲音落下,天狩三年冬十月庚寅,太子因謀逆之罪,自盡於北宮。

那時候,他已年至不惑,也當了快四十年的太子了。

太子妃,蕭姯,蕭嫣,蕭鈺,都隨著思齊苑的一把烈火,成了埋在廢墟裏的名字。

當瞿清川在上郡擁立了一個偽君,稱他就是蕭鈺時,蕭珣一度恍惚,但稍稍冷靜,就知道,不可能是他。

蕭鈺同他的阿父一樣,品行方正,守禮守節,年歲尚小,也早早顯示了君子之風。

蕭珣騎術不精,偏看上了思齊苑中剛由大宛國進獻的,一匹通體皆白、毛色如緞的大宛馬駒,結果差點摔下,是蕭鈺幫他降伏了這匹馬,還將這價值不菲的馬慷慨贈與了他。

事後蕭鈺被太子詢問,他以“仁孝之心,勝過千金萬金”善對,成為了一時趣談。

此事還被先帝知道了,稱皇孫乃“聖孫”也。

這匹名為“雪影”的馬如今還養在未央宮的馬廄中,成了二十歲的老馬。

若不是有一次帶著林鳶去騎馬,她看中了這匹雪影,蕭珣都快忘了它了。

得到那匹馬之後,僅僅過了兩個月,為他講過孝悌之義,人皆稱賢的太子長兄,勾結朝臣,太學弟子,密謀弒殺君父,篡奪皇位。

蕭珣那時候太小,不知全貌,只知道,父皇晚年,身子漸弱,而疑心深重。

賜死太子的詔令上,除了謀反的罪名以外,還有一句“不類己”。

……

蹴鞠滾到了蘇嬋的腳下。

“噌”。

弦斷。

琴聲止。

*

“什麽聲音?”

林鳶聽見門外傳來了“哢哢”的聲響。

“年節學生都不在學舍裏,該不會是山匪吧?”

“是雪下得大,把樹枝折了吧。”林榆往外看了一眼。

賀季卻眼睛一亮,來了勁兒:“四年前,這書院裏還真遭過山匪。”

林鳶心中一緊,只聽賀季繪聲繪色道:“遙想當日,月黑風高,萬籟俱寂,唯聽竹林簌簌聲,磨牙聲,吮血聲。我同你兄長勒馬,持劍,緩緩逼近,直入賊窩。”

林鳶聽得入神,緊張得忘了呼吸:“看見了財狼?虎豹?”

“……”

“幾個吃不飽飯的鄉野粗人罷了。”林榆接過話,橫了賀季一眼,“阿鳶膽子小,別嚇唬她了。”

林鳶卻問:“後來呢?”

“只見那群賊寇十人有餘,見有人至,青面獠牙,兇相畢露,兩相交戰,竟是眾不敵寡,於是乎,拔腿而逃。我同你兄長揚鞭縱馬,一路絕塵。整整一夜,刀劍相接,聲如疾雨,血光映月,亮如白晝,最終——”

林鳶色變,林榆側目,座中寂然,而賀季一笑,拊掌曰,“獲一賊首。”

林鳶驚呼:“是砍了賊人的首級?”

“……”

賀季撓頭,訕訕道:“生擒了山匪的首領。”

林鳶看向林榆:“那兄長受傷了嗎?”

林榆輕輕咳了兩聲:“賀老四,是雪,不是血。你是夫子,咬字清楚些。”

“哢哢”的聲音卻又傳了過來。

林鳶把臉藏到了兄長身後:“山匪不會又來了吧?”

賀季聞聲,也往林榆身後退了一步。

門扉動了,傳來了叩門聲。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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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不知哪兒來的,穿著粉紅色襦裙,吃著糖的小女孩。

第八章章末的答案,是男主啦。

蕭珣:我曾經也是一個明媚的好少年。(對蕭鈺):你要為我守著孝啊。

兩月後:沒想到,是我要為你“守孝”了。[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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