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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山高水闊,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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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山高水闊,我先走了。……

皇帝瘦高。

站在那裏,像一棵柏木。

一棵枯敗的,空了心的柏木。

指節嶙峋凸起,像極了樹幹上的節子。

這節子一下一下悠然又散漫地叩擊著竹木片。

啪,啪的聲響輕微,又沈悶。

殿中一片死寂。茜色深衣的女子稽首至地。

她的手指纖長而蒼白,在這樣的叩擊聲裏,與額上的花枝步搖一起,微微發著顫。

蕭珣也跪著。

小兒不用守著那麽嚴苛的禮。或者,他因為是皇帝年過六旬得來的幼子,得了些天然的寵溺和恩典。

比如,他直著身子跪下,而沒有遭到苛責。

他想趁機探頭看,皇帝手上的竹木簡到底寫著什麽字。但是以失敗告終。

他還是太小了些,只有七歲。

他挺直了身子,正對著的,是皇帝的玉組佩上的一對玉觿,像兩把閃著凜光的彎刀。

哪怕使勁擡頭,他看見的也不過是竹簡上的落款“天狩三年冬十二月”,再往上就看不見了。

包括皇帝的臉。

在蕭珣無論過去,還是後來的記憶裏,皇帝的臉與他的別處不同,總是一個模糊的影兒。

他看不見他的臉。

皇帝是皇帝,遠遠大過了父親這個身份啊。

除了在床榻上,他很少俯身。除了在書案上,他很少低頭。

不過,他到底還是抱過蕭珣的。

抱的動作生硬。兩手環在蕭珣的胳膊上,因為枯瘦,更像是箍緊了他,指尖與指甲隔著衣衫直嵌到肉裏。

雙腿在身下,則讓蕭珣想到了太液池冬日的河灘,水落石出,殘枝橫斜,紮得人生疼生疼的。

讓蕭珣更不舒服的,卻是氣息。

一種,若有若無的,腐味。

他說不清是從哪裏而來,但坐如針氈。

眼前明明是龍蟒與日月紋繡的玄衣,永遠都是新的,熏過龍涎香啊。

帷幄低懸著,這是入冬新換的鴻羽帳,博山爐的青煙裊裊纏在上頭。

座下織錦的席子,身後倚靠的隱囊,也是常換常新的啊。

蕭珣不敢吭聲,盯著那三重衣下的褶痕。

好在這樣的時刻是極短的,極少的。

比起抱他,皇帝更喜歡抱著他的阿母。

蕭珣,一個稚子,被人抱著的時候,只會將整個身子沈沈往下墜。

而他的阿母就不同了。李婕妤繞在皇帝的身上,腳尖卻勾著席緣。

看過去,就像是一朵柔軟的、輕飄飄的彤雲。

有時,當皇帝將枯瘦的手埋入這朵彤雲裏,上下撫摸的時候,一旁伺候的內侍低著頭,勾著眼簾,能看到深衣的裙擺散開成了花。

裏頭花朝的女子,露出了一截繃直的,已經發了青的腳踝。

阿母有沒有聞到過那樣的氣息呢。蕭珣本想問的。

他該怎麽和阿母說呢?

五歲的時候,他初學騎射,射中了一只兔子,那兔子的毛發上就帶著這樣的氣息。

太液池的河灘底,濕噠噠的腐葉,也帶著這樣的氣息。

一個多月前,北宮走水的時候,半邊的天成了黑色,刺鼻的氣味中,似乎也夾著這樣的氣息。

當他想好了怎麽開口問的時候,阿母做好了杏仁糕。

甜甜的糕點到了腹中,疑問也化作了糖水兒。

當他第二次想問時,阿母教他試一試親手做的冬衣。

蕭珣感受到錦衣包裹的暖意,就興沖沖地跑到了雪地裏,喊人牽來他心愛的小馬。

阿母跟了出來,將粉雕玉琢的小人兒摟到懷裏,用一方繡著鸞鳥的帕子擦他頭發上沾的雪花,說,阿珣穿白色最是好看了。

蕭珣露著換牙的豁齒,笑得鼻尖都紅了:“因為阿珣像阿母,阿母好看,阿珣當然也好看!”

阿母喜歡白色,自己穿的卻是銀紅。

皇帝只喜歡她穿桃色,彤色,茜色,一切像阿母的年歲一樣鮮嫩的顏色。

他看著李婕妤,就像看鏤著蓬萊仙山的煉丹爐,與雕著瑤池王母的碧玉壺。

看著看著,他自己也年輕起來了,聲音變作了哼哧哼哧的氣喘,仿佛重回了他披堅執銳,征戰疆場,揮汗如雨的盛年之初。

當蕭珣跪在皇帝跟前,熟悉的氣息又隱隱而來時,他心下想著,等回了鳳鸞殿,一定要記得問一問阿母啊。

可他沒有等到阿母回鳳鸞殿。

輕叩竹簡的啪啪聲停了下來。

柏木發出了老而朽的聲音。

說了什麽,蕭珣沒有聽清,也記不得了。

他只見到眼前的龍首玉觽變作了一對真正的利刃,朝稱謝聖恩的女子飛了過去。

茜色的衣衫變成了血,在殿上四溢開去,一直漫到了蕭珣的腳下,向上洇成了朱舄上赤色的龍紋。

……

蕭珣汗涔涔地睜開了雙眼。

景和四年,雪虐風饕,東方既白。

禦前內侍李順聽見了寢殿裏的動靜,低頭邁著無聲的步子,領了一群黃門魚貫而入。

更衣後,蕭珣坐到了銅鏡前,由人伺候著,束發著冠。

映在銅鏡裏的,是一張年輕的,二十一歲的臉。

眉宇疏朗,眸如寒星。

很多人說,他與他的阿父有七八分的肖像。

蕭珣聽罷,只是付諸一笑。

說兒子肖父總是沒錯的。

何況,他父親的一生有著數不清的豐功偉績,在位四十八年,開疆拓土,四夷賓服,謚號為武。

只是,目睹過他阿父盛年的人,已經很少了——蕭珣向旁倚到了憑幾上,合眼思量了片刻——他自己自天狩四年登基,都已經快十四年了,除了幾個早早乞骸骨還鄉的,大部分,都死在了天狩三年冬月那一場從北宮一直蔓延到了幾乎整個長安城的大火裏。

遍觀如今的朝廷,大約只剩了一個瞿陽吧。

而瞿陽,先帝托孤的輔政大臣,曾經的大司馬大將軍,在聽說了蕭珣將他的兒子瞿清川梟首示眾,又廢了他女兒瞿清如的皇後之位,不日賜死時,紅著一雙陰鷙的眼,鷹爪一樣的手,把詔獄的木柵欄抓得血跡斑斑,仰天長嘆,不知是哭還是在笑:

“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蕭珣方才這樣一動,身後李順手上的一柄白玉梳,向旁一歪,碰著了簪發的玉笄。

李順心頭一顫,雙腿不由自主軟了下去。

其實,宮裏素來都傳著陛下的仁名。

只是幾個月以來,對於瞿家人以及瞿氏擁躉風卷殘雲、毫不留情的處置,讓人再也摸不準,所謂的“仁”,是這個年輕君王真正的品性,還是原先作為瞿陽的傀儡,壓抑了多年的模樣。

畢竟宮裏人原先傳的,並不是“仁君”,或者至少是“寬仁”二字。

寬仁帶著些高高在上的寬待、寬赦意味,是人君之尊,與仁君之德。

可宮人傳的是“柔仁”,雖然也帶了一個“仁”,但就差把“柔順庸懦”或是“受人揉捏”的意思,宣之於口了。

只見銅鏡裏那張清俊的臉,依舊合著雙眼,沒有慍色,並不在意那一聲清脆的磕碰。

李順懸著的心又落了回去。

他被提拔到禦前,才不足一旬。

先前在禦前伺候了二十載的內常侍,王福,半年前,忽害了道不出名堂的熱疾。

盡管面上看不出病容,聲音也有如洪鐘,陛下仍憫其辛勞,憐其年長,特賜其往冷宮靜養。

冷宮雖然清靜,方圓五裏不見人煙,但大概還不算太冷。畢竟李順遠遠見過,那兒莠草長得與人齊高。

所以養了半年,王福的熱癥不見好轉。

陛下又賜下了南山陰面的田宅和車馬,令他出宮回鄉安養。

王福走了,倒教李順揀著了這個福。

說起來,他得好好謝一謝林鳶。

林鳶與他幼時比鄰而居,多年後,又在宮裏相逢了。

彼時,李順是個不起眼的黃門,而林鳶是小小的掖廷宮女。

林鳶喜歡甜食,改日送些蜜餌去謝吧。

這個月的月錢,比李順前兩年辛苦攢下的還多,夠托人去宮外買一支銀簪子了呢。

不過,如今皇後被廢已經月餘,中宮空缺。

這些時日,太常丞、宗正卿,往來宣室,站在那裏,像棵古木,開口閉口,卻不離“開枝散葉”。

而禦案上,奏請陛下冊立新後,選家人子的簡牘,竄得比見風就長的莠草還要高。

等陛下正式下了冊立新後的詔書,緊接著,也會大封六宮了吧。

六宮虛設了那麽多年,陛下是一個風華正茂的男子呀。

他在長舌的宮人那兒多少聽過風言風語,說陛下與廢後早就貌合神離,連那事兒也從未有過。

李順雖然不曾體味過風華正好的男子會有的那般滋味,但也聽說,那是抓心撓肺,很不好受的。

陛下對林鳶的殊待,合宮皆知。

到了大封六宮的時候,林鳶怎麽也能封一個婕妤,或是美人吧?

等她有了千石萬石的年俸,和千百戶的食邑,還在乎一盤子蜜餌,一支素銀的簪子嗎?

李順想到這兒,陛下已起了身,坐到了宣室殿的帷幄中。

這幾日的長安成了冰天雪窖,蕭珣令朝臣休沐,不必臨朝。朝罷了三日,不過,臨近年末,奏疏仍是雪片似的飛進來。

鴻羽帳太過厚重,窗紗透著晨光和雪光,可帷帳內還是暗沈沈的。

李順趕緊弓著身,勤勤懇懇地,一會兒工夫,把立在兩側的連枝燈高高低低都點滿了。

火樹銀花,百枝煌煌。

——映出了蕭珣陰晦的臉色。

只怕是又有不知好歹的諫臣,提出瞿陽作為大司馬大將軍,受先帝托孤,輔政十五載,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陛下應當寬以待之,以示皇恩浩蕩。

還有,瞿陽革除朝政積弊的那些舉措,切不可廢……

如是種種。

李順回顧他在禦前當差一旬多的時日,只見過蕭珣笑過兩次。

一次是宣召尚書令擬封蘇澹丞相之位,召其回京的詔書,擬好詔書後,陛下看著詔書上的字,許久都含著笑。

一次是對著林鳶。

他們肩並著肩,坐在一處,似乎是對鏡描眉,陛下笑得粲然,連描眉的墨沾到了額上,也不以為意。

取銅鏡來的李順,不敢擡頭看,但退下時,聽著那處笑音,也忍不住揚了唇角。

陛下會對著林鳶笑,難怪林鳶薦他去禦前伺候時,對他說,陛下芝蘭玉樹,隨和愛笑。

李順不由深吸了一口氣。

芝蘭玉樹是不假,聽說陛下的生母李婕妤是絕色,才會在二八年華被年近六旬的先帝帶入了宮。

而先帝年輕的時候,定然也是豐神俊逸。他雖子嗣不少,但如今活著的,除了陛下,就只剩了淮陽王蕭珵。

淮陽王聲名顯赫,雖然只在秦樓楚館,但縱然由酒色灌溉到了不惑之歲,依舊形貌昳麗。

可是愛笑——陛下大約只對著林鳶一人吧。這比起他的仁名,更值得商榷了。連王福都在受了還鄉的恩詔時,望著屋檐上的殘冰,莫名嘆了一句,陛下像這冰一樣啊。

陛下的眼裏布滿了陰翳,此時正盯著李順。

他手上不是朝臣的簡牘,而是一張縑,看起來是一份信箋。

他的手攥成了拳,那張薄薄的縑紙,因而皺了一半。

露了青筋的指節無意識地擊著書案。

啪,啪。

李順的腿徹底軟了下去,殿中的熏爐燒得其實不算太熱,鴻羽帳高高卷起,並不隔風,他的後背上汗津津的。

那封信箋,他認出來了。是林鳶托他放在宣室殿案上的。

三日前。

“阿鳶,這是什麽?”李順沒有多想,照著做了,但忍不住問。

“我向陛下求的恩德。”

“什麽樣的恩典?”李順滿懷期待地問。

是珠寶之器,宮室位份?

她若是求龍肝鳳髓,星星月亮,陛下都能應允的吧?

如今,連他都沾了林鳶舊識的情誼,雞犬升天了。

——他若能早些知道,今日,蕭珣會以這樣的怫然怒色盯他,就能斷言,自己是真的要升了天了。

“我和陛下的事兒。不告訴你。”林鳶挽起了唇角。

“你為何不等陛下回來,親自給陛下?陛下定然歡喜。”

“那還有什麽趣兒啊?”她沖著李順狡黠一笑。

不知為何,李順覺得,這笑看起來有些倦。

大約是風雪太大的緣故吧。

天色連日灰蒙蒙的,映得她一雙水樣的眸子都少了些神采。

不過,過些日子就不一樣了。李順想。

他笑吟吟地看著林鳶轉身走到了雪裏,紛揚而下的雪為她帶上了副笄六珈與白玉爵。

嗯,不一樣了。

縑紙上,是兩行字:

陛下,我到了年歲,出宮去了。

山高水長,願我如意,願君安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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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個雷吧:

1. 真白月光。不過,那是男主十四五歲時候的白月光,情竇初開那個時候,親情居多吧。本文男主已經二十一歲了,過完年是二十二。

2. 替身。但是,男主與女主相處過程中,沒有把女主當作替身。

3. 雙視角。開頭存在一些單視角敘述,所以會與事實真相有些偏差。

4. 開篇火葬場,所以會有很多回憶插敘。

5. 謀權線主要是為了愛情和人設服務。

6. 著墨比較少,但女主很美,很多人單箭頭女主,古代本地人,非大女主。

6. 請不要代入具體的歷史人物,是架空,大亂燉。

7. 最後,這真的是一篇非常非常輕松的甜文。

註:

1. 後宮位份仿照西漢武帝時期:皇後,婕妤,娙娥,容華,美人,八子,充依等(雖然寫了這麽多,但是男主沒有後宮,哈哈哈,架空萬歲)

2. 皇帝年號,參照西漢,一般四五年換一個,為了方便計算,文中設定是五年換一個:天狩(老皇帝年號),男主天狩四年即位後,改元昭元,後面是,嘉平,景和

3. 宮殿:長樂宮,位於未央宮以西,又稱“東宮”,一般是太後的住處。與後世東宮是太子的居所,不大一樣。文中把太子宮設定為“北宮”。

椒房殿:皇後居所。

宣室殿:皇帝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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