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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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為了逃避“離開”這個問題,許清舟做了一些自認為“有些可恥”的事情。

她對池俊說——你穿成這樣,會被當成變態。

她一聲招呼都不打,將池俊丟在這個小出租屋裏,自己在書店裏泡了一天,謊稱說是去了學校。

可即便她做了這些事,該來的總會來。

——她留不住池俊。

這一刻,許清舟深切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月光清淩淩地灑在院子裏,將廊下的地面照亮,也在池俊的臉上蒙了一層朦朧的柔光濾鏡。

他生著一張非常英俊帥氣的臉,面部輪廓清晰有型,一雙鳳眼似笑非笑,英挺精致的鼻梁下,嘴角總噙著淡淡的笑。

望向一個人的時候,他目光專註,眉梢會不自覺微擡,眉眼含笑,整個人散發出一種不羈又輕松的愉悅氛圍,不自覺便讓人感到他脾氣非常好,也很開得起玩笑,心情也隨之跟著放松。

然而,也正是這張臉上的笑,讓許清舟一次又一次心慌。

因為她很清楚,池俊的這種笑,不帶有任何溫柔或體貼的意思。

相反,他的笑透著一種游戲人間的隨性與無所謂,似乎他不會對任何人或者東西有所留戀,也不會被任何人或者東西羈絆。

就像一陣風,吹散一樹落葉,帶走一片花香,卻從不會回頭。

可即便如此,許清舟也想抓住這陣風。

哪怕註定徒勞。

她也想,試一試。

池俊等了會兒,也沒等到許清舟的反應,他略略擡了下眉梢,雙手抄兜,轉身便要走。

兩步之後,身後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池俊眉心微皺了下。

果然,下一秒,許清舟微張著雙手,擋在了他面前。

她平日裏,大多數時間表情都是那種近乎麻木的平淡,這還是第一次,池俊在她臉上同時看到這麽多的情緒——

忐忑、惶恐、期待、難過……種種交織,卻又最終匯聚成一臉的堅定。

池俊看著她。

幾秒鐘的對視後,許清舟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唐突。

她放下手,緩緩地捏了捏拳頭,卻又在下一刻,心裏仿佛努力積蓄起了些許勇氣,慢慢擡起頭,眼睛亮亮地望著他。

【不要走】

她用口型,無聲而認真地對池俊說。

眉毛皺起淺淺的八字,眼神裏是無聲的渴求。

池俊盯著許清舟,看懂了她的口型。

他眼中的笑容有短暫的一絲不易察覺的凝滯,然而,也只是一絲,很快又恢覆如常。

“為什麽不讓我走?”他問。

為什麽。

從昨晚到今天,許清舟不知多少次想過這個問題。

因為她辛辛苦苦養了狐貍兩個多月嗎?

還是她與池俊見面加起來不到十個小時的短暫時間的一點點交情?

每一個答案,都不足以讓她有底氣地將其宣之於口,前者,可以說是她一廂情願地付出,狐貍又沒有主動向她索取;後者,那一點短暫的時間,真的有所謂的“交情”嗎?

她久久沒有回應,池俊耐心等著。

“嗯?”

他看到許清舟眼神閃爍著,很緊張,似乎在努力尋找一個支撐點。

然而,這個支撐點註定很難找。

等了一會兒,池俊笑著嘆了口氣。

仿佛預感到他這就要走,許清舟下意識又擡手攔了他,頓了頓,她從口袋中掏出紙筆,低頭寫字。

借著月光,池俊清楚地看到上面寫著——

【我怕壞人】

池俊笑了。

他微微彎腰,雙手撐在腿上,擡頭與許清舟的目光持平,語氣神態調皮得像是在逗一個小孩玩。

“有沒有可能,我也是壞人?”

許清舟搖了搖頭,像是早已考慮過這個問題,她沒有一絲猶豫和考慮,低頭在紙上寫道:

【你那天有幫雙胞胎】

池俊怔住。

他盯著許清舟,忽然明白過來為什麽相安無事了一段時間,張彭飛昨夜突然會發瘋,言行舉止間對許清舟都是恨到了極致。

原來,她那天上午真的只在那短短半分鐘的時間裏,發現了張彭飛對雙胞胎行不軌之事的蛛絲馬跡。

也真的膽大到冒著被張彭飛報覆的危險,將事情告訴了徐琴佳。

池俊略略皺眉,望著許清舟的神色裏,多了幾分覆雜的味道。

“所以……你是怕張彭飛?”

許清舟知道,“害怕壞人”這個理由,與之前被否定的兩個借口一樣站不住腳。

可情急之下,她想到的只有這個。

因為覺得離譜荒唐,剛才寫的時候,她甚至感覺到自己的臉在微微發燙——

她怕壞人,與池俊有什麽關系?

難道,還想讓他留下來保護她嗎?

她比誰都知道,他沒有這個義務。

然而當池俊順著這句話問出來,許清舟心頭還是忍不住冒出了一絲極為細微的期望,她抿著唇,輕輕點了下頭。

池俊偏過頭去,笑了聲。

“可是我也怕張彭飛啊,怎麽辦?”

像是在逗一個還沒有成熟思考能力的小孩玩,連謊話逗懶得編。

可相比直截了當的拒絕,這種類似開玩笑的婉拒,卻似乎更讓人難堪。

許清舟臉一瞬間漲紅。

她咬著唇,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而後鼓足最後一點勇氣,在紙上寫了一句不成功便只會讓自己更加難堪的話——

【那如果我們兩個人住在一起,會不會更安全點?】

池俊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沈默地看了許清舟一會兒,最終卻還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直起身,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下。

“走啦,拜拜。”

語畢,從許清舟身邊擦身而過。

許清舟楞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情急之下緊追兩步想去拉他,可指尖剛剛觸碰到對方,昏暗中卻一陣氣流湧動,轉瞬即逝。

許清舟呆住。

面前,空空如也。

*

留不住。

果然,還是留不住。

許清舟呆呆地站在走廊裏,涼風從側邊吹來,拂起發絲貼在臉上,她表情木木的,站在原地,手裏還徒勞地捏著紙筆,許久,都沒有動。

直到身後傳來鄰居的一句“小許你怎麽了”,許清舟恍然回神,扭頭看了一眼對方,搖搖頭,一步一步往屋裏走。

小出租屋裏亮著燈,跟往常一樣,靜靜的。

這是個只有15平米的小單間,裏面擺著一張雙人床,小書桌、碗櫃、餐桌和一些整齊歸置在墻角的雜物。

之前幾次買了生活用品往屋中擺放時,許清舟總覺得這個屋太小,小到她不得不將某些東西放到床下,才能使屋裏顯出幾分敞亮整潔。

可現在,她站在門口,怎麽就覺得這個屋子,那麽,那麽的空呢?

空得似乎連空氣都稀薄,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扶著門框,背靠走廊站了會兒。

小出租屋裏的情形,與飯前無異。

只是小餐桌擺在屋子中央,還沒來得及推到墻邊。

許清舟手指動了動,走上前,悶頭搬起小餐桌,重新將它貼墻放著,低頭時,又覺得地上有點臟。

於是她拿起掃帚,將地面,門口走廊,甚至是床底下都仔仔細細輕掃了一遍。

掃完不夠,還用拖把裏裏外外徹底拖了一通。

她像個突然被開啟“打掃”模式的機器人,目光在小小的屋裏搜尋,尋找一切需要整理或清掃的地方。

一小時後,碗櫃光潔如新,堆在墻角的一堆雜物被按需分類重新歸置在不同箱子裏,床單被整理的沒有一絲褶皺,被子疊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塊,就連小書桌抽屜裏外的書本試卷,都被疊放得整整齊齊。

最後,許清舟實在是找不到事情做了。

她目光張望一圈,最終端著碗筷來到了走廊下水池邊。

擰開水龍頭。

水流瞬間傾瀉而出。

許清舟將本就幹凈的碗,一只一只拿到水流下,重新用海綿擦拭沖洗。

流水帶著豐富的泡沫不斷匯入下水道,盤子早已幹凈白亮到極致,許清舟卻恍如未見,手指捏緊海綿,順著盤邊仍舊機械地擦,不停地洗。

水珠飛濺到她的手臂上,衣服上。

她並未察覺,抿著唇,目光專註,卻又像思緒早已游離天外。

直到最後一只盤子洗完擺放時沒放穩,從竈臺滑下,伴著一聲清脆的破裂聲,四分五裂地摔在了地上。

像是被聲音猛然驚醒,許清舟整個人忽然顫了一下。

她低頭,先是盯著地上碎了一地的盤子看了會兒,然後緩緩蹲下,慢吞吞地伸手撿碎瓷片。

一片、一片。

撿第三片時,食指指腹忽然被鋒利的尖端剮了下。

血珠順著瓷片滑落,在白色的映襯下,紅得紮眼。

然而,許清舟卻像是感知不到疼,只怔怔地望著血液順著盤碎慢慢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濺起一朵朵小血花。

她蹲著,像是被點了穴道,很久都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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