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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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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狐貍的左耳有一個狐尾狀印記,這是許清舟雨中將狐貍撿回去的第一天,就發現了的。

這個印記形狀精巧兼具流動性,暗藍色,看起來有點像刺青。

也因此,許清舟一直認為池俊有個真正的主人,耳朵上的印記是它主人特意給它刺上的,怕它走丟。

可到底還是跑丟了。

所以第二天,許清舟特意在發現池俊的那個垃圾桶旁的樹上,張貼了幫狐貍尋“主人”的紙,只是一連半個月也沒人來認領,許清舟便先將狐貍留下了。

一個很普通的刺青,怎麽會發光呢?

許清舟想想也覺得不可思議,揉了揉眼睛,幹脆放下筆走近了,蹲在狐貍面前看。

——果然,是她眼花了。

她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眼睛都發酸流淚了,也沒再看到什麽發光的跡象。

許清舟好笑地搖了搖頭。

她真是魔怔了,居然眼花看到狐貍耳朵在發光,還進一步認為她的狐貍不普通。

這時,外面隱隱刮起了風。

許清舟扭頭望著外面灰沈沈的天,想起周五那天,班主任提醒天氣預報說周日有臺風,走讀生周日不用去學校上自習。

只是不知這臺風什麽時候會來。

想了想,許清舟幹脆先去外面走廊提前將午飯做了,又將鍋鏟勺子等一堆東西洗幹凈,都拿進了屋裏,關好窗子。

事實證明,她這一未雨綢繆的舉動非常明智。

幾乎就在她一切收拾停當了的時候,烏雲開始落下雨點,風也明顯變大,門“砰”得一聲被風撞在墻上,重重回彈。

許清舟嚇了一跳,連忙上前,將木門也關上。

只是關門之際,她不知想起什麽,目光又往斜對角張彭飛家的方向張望了兩下。

從早上到現在,都沒有看到琴佳姐和雙胞胎的身影。

許清舟不知道琴佳姐對她昨晚說的那些話持什麽態度,或許,後怕,感激?又或者……純粹認為她是在挑撥離間,多管閑事……

許清舟輕輕嘆了口氣,將門關上。

真希望,一切都只是她想多了而已吧。

*

渾渾噩噩睡了一上午的池俊,體力稍有恢覆。

中午,他勉強撐著爬起來,跟許清舟一同吃了午飯,飯後繼續趴在紙箱裏睡覺,許清舟則伴著外面越來越大的風雨,坐在小書桌前刷題。

臺風來勢洶洶,士氣愈猛。

窗戶被風推撞得咣咣作響,幾乎所有租戶都閉門呆在家中,整個租房大院被雨模糊成一片,不時有樹葉泡沫箱子被掀入空中,不知吹向何處。

明明還是下午,天色卻比往常傍晚時還要黯淡昏沈。

許清舟開著燈,寫了半天的卷子。

傍晚時,她透過後窗,發現屋後狐貍經常躲著睡覺的那片密林中,很多高大的樹都被折斷了枝,而遠處的房屋也被雨水模糊得連看都看不清。

颶風,還在狂亂嘶吼。

許清舟慶幸前兩天剛蒸了些包子,幾天不用出去做晚飯,便能填飽肚子。

晚上她用電飯煲覆熱了四個包子,自己先吃掉兩個,見狐貍還在睡,另外兩個便先放在鍋裏保溫著。

直到快七點時,覺得狐貍必須得吃飯了,許清舟才拿著兩個包子,遞到狐貍跟前。

狐貍霜打的茄子一樣,沒精打采的,聞到包子的味道,也只是費力擡起耷拉的眼皮瞅她一眼,繼續閉上。

許清舟覺得奇怪。

睡覺不該是越睡越精神嗎,怎麽狐貍狀態還越來越差了?

她將包子放到一邊,又仔細摸了摸狐貍身體,這回,許清舟終於察覺到了異樣——狐貍在抖。

不知是不是氣溫驟降,著了涼。

許清舟望著外面的狂風暴雨,皺眉想了想,先翻出一塊小毯子給狐貍蓋上,琢磨著等風雨小點兒後,帶它去寵物醫院。

只是主意已定,一顆心卻始終放不下。

之後一個小時,許清舟不時去探狐貍的身體溫度,一遍又一遍。

心情也在一次又一次的試探中,變得越發焦灼。

因為除了發抖,狐貍身體也在明顯發熱。

這種時候,去寵物醫院顯然是不現實的。

即便頂風涉水地到達目的地,在這種惡劣天氣裏,醫院有沒有營業也是個未知數

許清舟只能先把狐貍轉移到冰涼的地面上,用毛巾打濕了水,一遍遍地蓋在它身上,幫它物理降溫。

然而並沒有效果。

狐貍的溫度絲毫不降,反而有升的趨勢。

許清舟急紅了眼。

再一次很沒有信心地將毛巾擰了水,往狐貍身上鋪蓋時,突然“砰”一聲巨響,半扇窗猛然被吹開,狠狠地撞擊在墻上。

狂風呼嘯湧入,小餐桌上擺著的東西瞬間砰砰啪啪滾一地,連許清舟手裏的濕毛巾也被掀飛了。

雨水頃刻間不斷地往裏灑,許清舟連忙起身爬到床上,使勁將窗戶重新合好,窗柄關不牢,又急忙找來毛巾將兩個窗柄扣住拼命打成個死結。

即便如此,雨水還是嘩啦啦地順著窗淌下來,不住從底窗縫往裏灌。

靠墻的床已然被打濕三分之一。

許清舟好不容易找來抹布毛巾又剪又撕地扯成幾塊堵住窗縫,又費九牛二虎之力將床往屋中央推拽了半米,從頭到腳已經濕透了,然而再探探狐貍的身體,高熱,連呼吸都變得微弱。

甚至連她扒開它的眼皮,狐貍也只是白眼上翻,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宛如死物。

至此,焦灼與狼狽終於在這一刻交織迸發。

不知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許清舟望著外面,總覺得風雨,似乎比剛才小了那麽一點點。

她望著外面,咬了咬牙,焦慮中終於再難冷靜,迅速換上鞋拿上鑰匙錢包,用小毯子包住狐貍,拎著傘出門。

甫一打開木門,殘餘的風力帶著雨水瞬間嘶吼著撲上來。

許清舟側身將狐貍護在懷中,開傘。

推開防盜門,傘卻猝不及防被風卷走。

許清舟猝然擡頭,恰逢一道閃電連續在天空劈開,她看到黃傘在漆黑的走廊裏飛遠,以及一揮手粗魯地將傘拍到自己身後,穿著黑色雨衣水靴、從頭到腳濕漉漉的男人。

走廊漆黑,男人就那麽站在走廊裏,眼睛死死盯著她,電閃雷鳴中,像只剛從地獄裏爬上來的惡鬼。

滿身陰森戾氣。

是張彭飛!

鋪天蓋地的危險氣息從四面八方湧來,許清舟本能的轉身就往屋裏沖。

回身反鎖門的剎那,張彭飛卻已至防盜門外。

張彭飛雖然在男性中算瘦弱,但作為一個成年男性,力氣還是比許清舟大得多,他生生攥著防盜門間柱,將門扒開,並一把將許清舟推了進去。

許清舟摔在地上,狐貍也從懷中滾了出去。

她下意識想找東西保護自己,剛要爬起來,張彭飛一把抓住她胳臂往後摜去,後背撞在地上,許清舟疼得眼冒金星。

她眼睜睜看著張彭飛迅速將門反鎖,轉身死死揪住了她的衣領。

“我老婆孩子呢?!”

許清舟搖頭。

屋裏沒開燈,接連不斷的電閃雷鳴卻將屋中照得亮如白晝,也照亮了張彭飛猙獰扭曲的臉。

衣領被他揪得很緊,許清舟有點喘不上氣,她用力扒張彭飛的手,眼淚因強烈的恐懼不受控制地往下落。

這是一張漂亮清麗的臉蛋,哭起來梨花帶雨惹人憐。

若是以前,張彭飛或許還會生出幾分惻隱之心,然而此刻面對這張臉,他只有恨。

只有恨!

他不明白這個看起來柔弱又好拿捏的丫頭片子,脾氣怎麽就倔到讓他恨得咬牙切齒的程度。

如果不是她太犟,他的債務早就拿狐貍抵清了,何至於一次又一次跟個孫子似得給人家下跪求多寬限幾天,還被打得渾身傷,又怎會在借酒消愁喝得爛醉的情況下失手打了人丟了臉,賠了一筆醫藥費不說,如今連在院裏的鄰居們面前都擡不起頭來。

好不容易……

他好不容易找著個法子,用兩個女兒拍點照片小視頻放到網上賺些錢,眼瞅著流量打賞都不錯,這債務一筆一筆分期還得也很順利,這死丫頭又半路殺出來,斷了他的好事!

其實給女兒們拍那些視頻供網上那些猥瑣男觀看,他又何嘗心裏舒坦?心裏跟被一刀一刀剜了似的,只能不斷說服自己:這次債務還清,就再也不碰賭博了。

他要徹底洗心革面,從此好好跟老婆孩子過日子。他會找個班兒上好好幹,拼命攢錢給女兒們好的生活,好好補償他們。

誰知這臨門一腳之際,眼看就要迎來生活的曙光,老婆帶著孩子跑了。他期望的美好安穩生活瞬間化為泡影,最最重要的是——他的債務沒法還了。

他再一次被拖進了那種惶恐無助的黑暗深淵中。

他害怕、他憤怒、他不甘、他恨!!!

張彭飛忽然站起來,猛地朝許清舟大腿上踢了一腳:“你他媽說不說?說不說?!”

許清舟痛得抱腿蜷縮,只能不住搖頭。

“你踏馬的還給我裝!”

張彭飛一把揪住許清舟長發,迫使她仰臉看他: “我都打聽到了,昨晚我老婆下班回來,你是不是找她說話了?我那……只有你昨兒中午看見了!怎麽就那麽巧,你昨晚剛跟她說完話,她昨天半夜就帶著還在跑了?還說你不知道!”

“裝!叫你他媽的還給我裝!”

說完手一甩,對著許清舟又是一腳。

許清舟痛得連呼吸都不穩,臉上布滿了絕望。

事情確實是她去提醒琴佳姐的,但琴佳姐去了哪兒,她是真的不知道。

然而張彭飛知道她到底有多倔,認定許清舟是在嘴硬,他怒氣更甚,借著外面忽閃忽閃的白光,張彭飛目光迅速在屋裏張望了一圈,忽然兩個大跨步走到床邊,揪著尾巴一把拎起了狐貍。

狐貍任由他拎著尾巴,在半空中晃來蕩去,閉著眼睛沒一點活氣。

張彭飛就這麽揪著狐貍尾巴,轉過身對許清舟冷笑道:

“不說是吧?不說的話,你這狐貍今天就得死我手裏你信不信?”

許清舟撲上去想搶,被張彭飛一腳踹回去。

“你踏馬給我老實點,”張彭飛指著她:“我最後再問你一次,我老婆孩子、去、哪、了!”

他表情兇殘,語氣惡狠狠的仿佛能淬出毒來。

但張彭飛心裏明白,這不過是在嚇唬許清舟,畢竟真找不著老婆孩子,這狐貍就是他還債的唯一希望。

然而在這電閃轟鳴當中,他忽然察覺出一絲不對勁。

狐貍平時活潑得很,怎的今天被倒抓在手裏,還不叫不鬧的竟跟死了似的?

再甩一甩,真軟趴趴的,跟死了一樣!

張彭飛心裏一咯噔,立馬轉身對著後窗,低頭細看。接連不斷的閃電白光下,依稀能見狐貍閉著眼睛,嘴也咬得死死的,還真是一點兒活氣都沒有。

張彭飛面色一慌,又伸手想試試它的鼻息。

就在這時,後背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張彭飛疼得叫出聲,眼前一黑差點昏過去,勉強晃晃腦袋,轉頭就見許清舟不知什麽時候爬起來,雙手攥著把小椅子,劈頭蓋臉對著他就是一通猛砸亂摔。

連著被砸中好幾下,張彭飛鎖骨後背臉上都是一陣劇痛,他氣得隨手丟了狐貍,硬是冒著被砸胳臂的風險將椅子強行搶下來,揪著許清舟頭發就往床上拖拽。

“老虎不發威,還真當我是病貓!”

“斷了老子的財路,你踏馬今天給我還!”

他說著將許清舟按在床上,用雙腿雙手將她鉗制住。許清舟預感到他要做什麽,拼命掙紮,在張彭飛騰出一只手往口袋裏摸手機時,忽然抓起床頭鬧鐘往他臉上砸,趁他松了些勁,發了狠的一腳踹向張彭飛襠部。

張彭飛“嗷”一聲拐叫,捂著襠部面色如土。

許清舟趁機滾下床,跌跌撞撞跑到碗櫃邊,雙手攥住了一把菜刀,舉著護在身前。

她渾身劇烈地發抖,臉上的淚糊了一片,然而眼睛卻在這黑夜中亮得灼目,筆直地迸發出一股狠勁,像一只被逼到絕境處,渾身炸了毛亟待反擊的貓。

張彭飛好不容易消了點疼,轉身就見許清舟舉著一把菜刀對著他,眼中頓時露出幾分畏懼。

他擡起一只手虛擋著,裝腔作勢地道:

“給我放下。”

許清舟不放。

“讓你他媽給我放下!”

許清舟還是不放,甚至將刀往上舉了舉,往跟前又逼近了一步。

張彭飛終於認輸。

他雙手舉起:“好好好,我走,你別輕舉妄動,我這就走。”

他說著一邊死死盯著許清舟,一邊緩緩往門邊走。快到門邊時,他忽然被椅子絆了下,張彭飛差點摔地上,連忙擡手阻止許清舟動手,另一只手,卻在佯裝摸腳踝的同時,握住了椅子腿,猛力操起朝許清舟砸去——

椅子黏在手上,沒扔出去。

張彭飛一懵。

只聽“刺啦刺啦”一陣電流聲,燈泡閃了兩下。

他擡頭看了眼,還以為許清舟裝神弄鬼,剛要再一次將椅子砸過去,身體卻在瞬息之間驟然僵硬,怎麽也動不了了。

未知的恐懼縈繞在心頭迅速擴張,張彭飛拼命想說話卻喊不出聲來,不禁驚恐地瞪大了眼,在閃電的瞬息白光映照下,更顯陰森恐怖。

許清舟不知道他什麽情況,仍死死攥住菜刀,不敢掉以輕心。

眼看著張彭飛僵了半天後,再一次動了。

她腦海裏緊繃著的弦瞬間炸開,調動全身力氣聚集在菜刀上,卻見張彭飛忽然慘叫一聲,幾乎就在同時,打開門頭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閃電仍舊在忽閃忽閃。

空氣卻在這一瞬間,靜得可怕。

許清舟仍舉著菜刀,一動不動定在原地,維持著防禦姿勢。

良久,“咣當”一聲清脆聲響起。

刀終於掉在地上。

許清舟強撐著撲到門邊,抖著手將兩道門全部反鎖,這才脫力般順著門板滑落,跪坐到地上。

她用力抹著眼睛,眼淚卻控制不住,瘋狂往外湧。到最後,她放棄了,就這麽任由眼淚決堤,大口大口喘著氣。

過了會兒,許清舟忽然想到什麽,急忙轉身,拉開燈。

“哢噠”一聲。

燈亮起的一瞬間,卻又滅了。

小出租屋再次陷入黑暗,許清舟怔怔地望著燈的方向,忽然想起張彭飛離開前的一系列詭異舉動,一種鋪天蓋地的恐懼,後知後覺席卷了全身。

她循著記憶中狐貍跌落的方向迅速爬過去,想將它帶離這個房間,然而膝行幾步,右手忽的觸到一個異物。

皮膚粗糙,上面綴著一圈粗硬的毛,隱約能摸清有類似指縫一樣的縫隙。

像一只巨大、敦厚、堅硬的爪子。

許清舟一楞,與此同時,脖頸感受到兩股噴湧而來的熱浪,黑暗中,頭頂上空傳來類似於巨大的野獸從喉間翻滾而出的聲響。

伴著噴鼻聲,低沈、渾厚。

危險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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