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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一·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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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一·廿一)

章節簡介:歸根結底,是由於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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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宗主忍不住道:“金光善再怎麽說,也是他的親生父親,若這件事是真的……這也太……也太……”

說句實在話,憑金光善的所作所為——僅是一路讀到現在,已可知“魏無羨”前塵慘烈,樁樁件件背後皆有他手筆,如今射日之征,也幾乎是濫竽充數的墻頭草一個,且他待紅顏、妻兒皆無情義,人品諸多不堪,最後死在親生兒子手上,倒也稱得上善惡有報。

但這個死法……也實在是惡毒極了,並且,惡毒到不像是金光瑤一貫的作風。

後排眾人畢竟比三個少年經多了大風大浪,尚有餘力思索,因而察覺到其中違和的不止一人。誠然斂芳尊心狠手辣,幾乎無所不為,兼之世事洞明、人情練達,尤善殺人誅心,可對於他而言,殺人也好,誅心也罷,皆是手段,而非目的,若是無益,不如不做。金光善既然已經病得起不來床,金光瑤要殺他,有千百種更穩妥的法子,何必找來幾十個不是老就是醜的風塵女子,只為了讓他死得更恥辱?

除非,他真的恨毒了金光善。

恨到就算無益,就算要冒上些許風險,也要讓他死不瞑目,身後狼藉。

魏無羨的目光落到孟瑤略顯蒼白的臉上,又順著他的視線落到水幕上未盡的文字,往覆幾次,心下微微一突。

孟瑤城府頗深,他表現如何激烈、如何誠懇,都不見得能夠盡信,但一個人因為情緒激蕩致使氣血變化,表現在了臉色上,卻不是那麽容易可以偽裝出來了——而他前一次臉色切實差到這等地步,甚至比此刻猶有過之,似乎是在……“狡童第十”一節,金光瑤被秦愫崩潰質問之時。

而這第二名女子,原本正是樂陵秦氏的使女,並且,還是侍奉秦愫生母的使女。

沈默片刻,他只道:“看來,這位思思姑娘,當真就是孟兄的故人了。”

——思思道:“我一看這人死了,我就知道完了,我們肯定也逃不掉了。果然,完事後,我那二十多個老姐妹,全都被殺了,一個不留……”

——魏無羨道:“那為何單單留下了你?”

——思思道:“我不知道!我當時苦苦哀求,說我不要錢了,我絕不會說出去,誰知道他們真的沒殺我,把我帶到一處居所關了起來,一關就是十一年。最近我才偶然被人救了,逃了出來。”

——魏無羨道:“誰救的你?”

孟瑤臉色雖未見好多少,表情卻已恢覆如常,嘆氣道:“若非如此,斂芳尊不會留她性命。”

聶懷桑道:“斂芳尊留下思思性命,是念及故舊之情,更是因為,她一個給人劃花了臉的風塵女子,如無萬一,只有被關到死的份兒。”

他目光也向後一掃,微哂:“況且,就算斂芳尊將她殺了,想造出一位‘清楚個中細節的證人’,還不容易?反正,都是口說無憑的。”

——思思道:“不知道,我也從沒直接見過救我的人。但那位恩公聽了我的遭遇之後,決定不願讓這個道貌岸然的敗德之徒繼續欺騙眾人,就算他如今一手遮天,也要將他所做之事都披露出來,給被他害了的人討個公道,讓我那二十多個可憐的姐妹泉下安息。”

——魏無羨道:“那你所言之事,有什麽證據嗎?”

——思思猶豫片刻,道:“沒有。但我要是講了一句假話,叫我屍身爛了連個席子都沒得卷!”

——姚宗主立刻道:“她細節說的這般清楚,絕對不是撒謊!”

孟瑤便也笑了笑,道:“姚宗主這句話說的,確實不怎麽站得住。倘若我想要陷害一個人,當然必須將一應細節,炮制到比真的還真才成。不然,豈不是一戳就穿?”

他淡淡道:“不過,如他這般作想的,想必不在少數——否則魏公子遭人陷害之後,又何至於落到那等百口莫辯的地步。”

“魏無羨”三個問題,皆是一針見血,直指關鍵之處——無論前塵今生,他向來是如此動中窾要。然而,任他如何犀利,旁人聽不進去,便是無關緊要。

——藍啟仁眉頭緊蹙,轉向另一名女子,道:“我似乎見過你。”……有更眼尖的女修直接喊出了名字:“你是……碧草,秦夫人的貼身侍女碧草!對嗎?”

——她說的秦夫人是指秦蒼業的妻子,也就是金光瑤之妻秦愫的生母。這女子點頭,道:“不過現在我已經不在秦家了。”

——姚宗主大是興奮,拍案而起,道:“你是不是也有事情要告訴我們?”

“興奮”二字,點的如此露骨,諸人紛紛皺眉,更有甚者,反感之色已顯在臉上。而孟瑤目光落在“阿愫姑娘”四個字上,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氣。而後,他的視線自此而起,沿著一行一行字句,緩緩地向後挪去。

碧草便講了十二三年前,秦愫成親之前的一段時日,其母秦夫人種種異樣表現:白日以淚洗面,夜中噩夢連連,甚至於有一天,要夜半三更避人耳目地去見女兒的未婚夫婿。

鋪墊越多,不祥的陰雲便越是濃厚。讀至“可夫人卻態度堅決,我只好跟著她一起去了”一句,藍思追終於還是壓不住心中不安,收聲,快速向後一掃,緊接著,目光陡然凝固。

不僅是他,餘下兩個少年,皆是頓住了。

——“婚期將近的時候,有天晚上,夫人忽然對我說……我只好跟著她一起去了。但是到了之後,她卻讓我守在外面,不要進去。所以我什麽也沒聽到,不知道她到底和金光瑤說了什麽。只知道過了幾天,愫娘子成親的日子定下來了,夫人一看到帖子就暈了過去。而等到愫娘子成親之後,夫人也一直悶悶不樂,生了心病,病得越來越嚴重。臨終前,她還是撐不住,把所有的事情都和我說了。”

——碧草一邊流淚一邊道:“斂芳尊金光瑤和我家姑娘,他們哪裏是什麽夫妻,他們根本是一對兄妹呀……”

後排人中,有比三名少年更早看到這駭人真相的,早已震驚至失語,一時之間,滿場萬籟俱寂。

孟瑤閉上了眼。

或許是因為唯有他是真的早已預料過這可怕的可能,此時此刻,他竟還能冷靜地想:果真,是這樣啊。

又是須臾,這沈寂終於被一聲喃喃打破:“什麽……?”

是金淩。

他並非已經回過神,而是震駭茫然到極致,下意識如此發問罷了。

也正是問出了這句話,金淩渾噩的腦子也終於慢慢地找回些許清明。他想起了秦愫慘白如雪、顫抖扭曲的臉,想起她那一句難堪恥辱至極、幾不成聲的“你都知道了”,與她絕望決絕地一頭朝墻撞過去的殘影。

他終於明白,這都是為什麽了。

金淩的目光緩緩向後挪去,挪到了藍思追未來得及讀出的,碧草的聲聲控訴。

——碧草道:“我家夫人實在是太不幸了……金老宗主那個東西不是人,他貪戀我家夫人相貌,一次在外醉酒後強迫她……夫人哪裏抵抗得了,事後也不敢聲張,我家主人對金光善忠心耿耿,她怕極了。金光善記不清愫娘子是誰的女兒,我家夫人卻不可能忘。她不敢找金光善,知道愫娘子傾心於金光瑤,掙紮很久,還是在大婚之前悄悄去找了他,吐露了一些內情,哀求他想辦法取消婚事,萬萬不可釀成大錯。誰知……誰知金光瑤明知愫娘子是他親妹子,卻還是娶了她呀!”

——更可怕的是,不光娶了她,兩人還生了孩子!

金淩喃喃道:“貪戀相貌……強迫她。”

須臾,他又道:“……他明知道。”

後排陸陸續續有人收攏心神,將這句話聽在耳中,不約而同,看向了孟瑤。

孟瑤的神色不知是疲憊至極還是不出所料。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察覺眾人看自己,嘴角牽了牽,道:“居然……果真是這樣。”

這表情幾乎有些讓人不忍再看了。又是須臾靜默,金子軒低聲道:“你當時……讀到金鱗臺上那一段時,便是想到了……這樣?”

孟瑤便點點頭,亦是低低道:“是。我當時一想到這種可能,只覺得,太可怕了,但……萬一不是真的呢?”

金子軒也閉了閉眼。他又擡頭,看了一眼水幕上碧草的話,再回過頭來,胸口幾度起伏,還是沒能再說出下一句話。

——說金光善?還是說金光瑤?無話可說,說不出口。

他說不出話了,孟瑤卻是苦笑了一下,喃喃道:“明知道……又能怎樣。”

眾人皆看他。藍啟仁、聶明玦均是微微皺眉,藍曦臣眉宇間憂色較前者更顯然些,眼神中卻亦有幾分艱澀難解。聶懷桑道:“‘婚期將近’,若是反口悔婚,這件事就不好收場了——所以,只好打落牙齒和血吞,先將此事遮掩過去。”

孟瑤還未答話,金子軒已下意識道:“可——”

可正如水幕天書所說,金光瑤與秦愫,卻不只是成了親,還生了一個兒子!

若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就算不得不成親以掩蓋真相,又何至於要做到這種地步?!

孟瑤看了他一眼,嘴角又是微微一牽,而後,輕輕地嘆了口氣:“金公子……瑤鬥膽,叫一聲子軒兄。我母親,可並沒有與金宗主成親啊——你覺得,我是怎麽來的呢?若我母親還可以說是由於她的身份使然,莫二娘子可是良家女子,莫家,也算是大戶人家——莫玄羽,又是怎麽來的呢?”

這話只差沒有明示了。包括金子軒在內,眾人皆是失語。

靜默之中,孟瑤又嘆道:“也許在仙門世家之中,此事於禮不合,金公子,襟懷坦白,想來,也不會如此行事——可是,於今日之孟瑤,來日之金光瑤,甚至於金宗主,這恐怕當真,不算什麽。”

又是良久沈默,久到諸人皆以為這話題已經到此為止,久到前邊的少年也已經勉強收拾了心神,重新開始、斷斷續續地讀出水幕上的文字,金子軒忽然道:“……就算是這樣。”

他這一句話顯得如此突兀,使得諸人紛紛投來了目光。

眾人視線匯集,金子軒卻好似不覺,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孟瑤,到現在,無論如何——我也,必須承認,若非因為我出身比你優渥,論心性,論手腕……我恐怕,是勝不過你的。”

孟瑤一怔,似乎不太明白他為何忽然提及這一點。而金子軒說完這句話,目光仿佛也有一瞬間的空茫,但很快,他又回過神來了。

他望著孟瑤,緩慢,但卻並無遲疑地道:“所以,也許這是因為我不能設身處地感你所感——而且說到底,其實我也不能肯定那時候的金光瑤究竟是怎麽想的……但是!但是我還是想說——我父親,他這樣做,歸根結底是由於他並不在乎!他待令堂孟娘子,待莫玄羽的母親莫二娘子,都只當做露水之緣,毫無愛重之心,所以可以隨意輕賤她們!”

說到此處,他喘了一口氣,幾乎要為自己終於宣之於口的這一事實而苦笑了,然而最後,他卻還是沒能笑出來,而只近乎無力道:“他就是這樣的人。就算是我母親……就算我母親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待我母親,又何曾有半點真心了。而金光瑤……就算他待秦姑娘確有真情,願意敬她愛她憐她……可他為了守住自己的秘密,卻可以迫使她在眾目睽睽下自絕封口,並在她身後,一面做出悲痛欲絕的樣子,一面又以此為矛,向著魏無羨發難。”

毫無破綻,豈非正是由於,毫無動搖?

前方,藍思追已經讀至了眾人一聲更比一聲高的議論紛紛,也許是本著鈍刀子割肉不如快刀斬亂麻之心,越到後來,他聲音就越輕,語速也越快。

即便如此,也足夠令人分辨得清楚。

——眾人討論的聲潮一浪比一浪高。……“世上終歸是沒有不透風的墻……”

——“金光瑤要在蘭陵金氏站穩腳跟,就非得有秦蒼業這位堅實的岳丈給他助力不可,他怎麽會舍得不娶?”

——“論喪心病狂,他真是舉世無雙!”

輕且急的讀書聲中,金子軒註視著孟瑤,聲音不高,也並不如何激烈,卻幾乎能令最巧言善辯的人也啞口無言:“金光瑤恨極了父親,不惜……用那樣的方式,去殺他。可到頭來,他其實也和父親,淪落到了一樣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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