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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番外)相見歡·中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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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番外)相見歡·中宵(上)

章節簡介:金淩回去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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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誰都能在維持了許久的坐姿忽然變成站姿後立即反應過來的——尤其是當一個人的神智本就有些恍惚的時候。

金淩便全沒來得及回神,一頭向前撲了下去。

好在在他正臉著地之前,有一只手十分及時地扶住了他,確切地說,抓住了他的一條手臂,進而支撐住了他的整個身子。

他下意識地一擡頭,看見了那只手的主人。

一張不知道該不該說熟悉、似乎已經很久沒有看見,卻又在這一段時間裏,頻頻在他腦海中浮現的臉。

金淩尚在恍惚,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叫出了那個已經非常熟悉、一出現就讓他心中五味雜陳的名字:“……魏無羨?”

話音未落,他察覺到扶著——抓著自己的那只手十分明顯地一僵,腦子陡然一清。

但即便腦子好像是清醒了,也沒能阻止他在唯一的支撐點驟然失力後,一頭朝地面栽下去。

萬幸,在千鈞一發之際,他還記得伸手一撐,總算徹底逃脫了直接正臉著地的悲慘命運。

借著這一撐穩住身體,金淩手上又是一發力,一躍竄起,一句“魏無羨你搞什麽鬼”險些脫口而出,卻在看見那張寫滿“怎麽回事”、“好像大事不妙”、“我是不是該趕緊跑路”的臉時猛地卡殼,大腦險些再度停擺。

——魏無羨。

——活的,真的。

——就在他眼前。

兩人就這麽大眼瞪小眼片刻,魏無羨忽然咳咳出聲,把滿臉寫著“震驚到發懵”的表情收拾好,若無其事道:“金淩啊,你剛才……叫我什麽?……呃,確實是在叫我吧?”

魏無羨絕不是有意放任剛才那一幕發生的。

只是金淩脫口而出的名字實在太過突然、毫無征兆,以至於他的確在一瞬間陷入了懵然,進而導致了手上忘記繼續發力——而他方才抓住金淩後支撐住的動作也的確過於微妙,一旦失去力道是絕不可能繼續維持的,於是盡管他剎那便回神,卻也已經挽救不及了。

好在,金淩自己反應夠快。

魏無羨悄無聲息地將自己的手收回身側,徹底恢覆成“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心中在短短片刻內至少劃過十七八個念頭,面上卻十分尋常道:“你是不是今天太累了?剛才倒得那麽突然——要不我送你回去休息?”

金淩起初還是一言不發地看著他,眼神極其覆雜,看得魏無羨不禁微微發毛,心中思忖:金淩究竟是知道了什麽、又是如何得知的?

分明前一刻還一點異常都沒有,簡直就像是……

就在這時,金淩忽然開口了。

其實他心裏也至少已經劃過了十七八個念頭,但或許是因為回到這裏之前方才回顧過當年血洗不夜天之前、江厭離身死的始末,因此最後沖口而出道:“我娘……”

魏無羨頓時眼神微變。

他在死生之間磨了十三年的心氣,自重生以來,可以說是十分沈得住氣,但江厭離於他而言意義非凡,其身死更是一段極度慘痛之回憶,加上金淩始終堅信父母是為夷陵老祖唆使鬼將軍所殺——刻下對方先是叫破他真名、後又提起江厭離,實在讓他不能不心緒澎湃。

江厭離之死原也不是金淩想在此刻談及的話題,這二字一出口,他臉上茫亂之中又有猶疑、不安齊齊湧上,然而畢竟話已出口,他抿了抿嘴,慢慢地再次平覆了神色,聲音中仍是捎帶著痛意,卻又十分堅決地道:“我知道了——我全知道了,不是你害死我娘的。”

魏無羨道:“你……”

魏無羨尚被他的話語震得發懵,便聽見金淩又道:“窮奇道截殺那時候的事……我也知道了。”

他對著魏無羨,艱澀道:“不是你,害死了我爹娘。”

魏無羨的面色變了又變,忽然一伸手捉住了金淩的手腕,全力運轉起打莫玄羽繼承來的那點微弱靈力,徑自沿著經脈探了進去。

被人扣住脈門,金淩幾乎下意識就要調起靈力去反抗,卻又生生忍住了。

他註視著神情凝重中透出急切的魏無羨,倏忽又是澀然道:“沒人搞鬼,我就是知道了。”

除了主人心緒起伏對體內靈脈流動造成的些微影響,魏無羨再沒能探出任何異常,也只好收手,臉上凝重之色卻是未去,道:“方才我教你打架的時候,你還什麽都不知道。”

他十分肯定這一點。

金淩當時的神情、反應,絕不可能作假,即便退一萬步——他當時的確已經知情又不露異狀、又怎麽會在這時忽然顯露?

對於魏無羨而言,金淩知道了什麽、眼下對此又是什麽態度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如何在須臾之間得知一切,這得知來得詭異,會不會有什麽危害?

金淩的目光卻緩慢地移到了魏無羨身後,抿唇行禮道:“……含光君。”

魏無羨忽聞藍忘機之號,一滯之後豁然轉頭,只見在他身後數丈遠,藍忘機白衣如霜,身披月華,長身玉立。

魏無羨簡直不知懷著何等心思,脫口叫道:“……藍湛!”

藍忘機“嗯”了一聲,行至兩人近前,又對著金淩微微頷首,回應他先前那一禮。

金淩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幾度流轉,似是欲言又止,但在他終於真正開口之前,又忽然臉色大變。

——他終於想起了忘羨二人為何會上金鱗臺,在這之後不久,又本該發生什麽。

金淩轉身就跑,直沖芳菲殿而去。

魏無羨雖然泰半註意力都被藍忘機吸引,卻也始終並未忽視金淩,將他方才一瞬間的驚悸慌忙的神情變化看得一清二楚,立刻便知怕是生了不小的變故,加上他本就因方才金淩的言行舉止放心不下,是以不假思索便追了上去,口中叫道:“金淩!你等等!”

金淩被他一喊、一抓,著急忙慌的腦子倏爾又冷靜兩分,足下步伐稍緩,偏頭又快又急道:“我要去救我小嬸嬸!”

魏無羨已經追上他幾乎並排而行,腳下步子不亂,同樣語速飛快:“金淩你先冷靜!說清楚是怎麽回事,金夫人怎麽了!”

金淩道:“我不知道!但是——有個人對我小嬸嬸不知道說了什麽,她受了刺激,我怕她——我怕她想不開!”

魏無羨臉色頓時一肅,毫不懷疑金淩此話的真實性——盡管少年的反應本是突兀而令人生疑,確認道:“金夫人在芳菲殿?”

金淩道:“她見了那個人就回芳菲殿了!”

魏無羨立刻轉頭道:“藍湛!”

藍忘機始終一言不發地緊追二人,聽到魏無羨確認秦愫所在,便已斥了避塵出鞘,這時立刻朝他伸手一帶,兩人十分默契,幾乎是瞬間就一個帶一個地踩上了劍身。

人命關天,便是在金鱗臺上禦劍再於禮不合,也是顧不得了,藍忘機徑直禦劍而起,火速朝芳菲殿去。

芳菲殿是蘭陵金氏歷任家主寢殿,不光有諸多金氏修士守衛,且在地面、空中都設了密密麻麻的陣法。

三人甫一落地,便有一大群身著金星雪浪袍的修士呼啦啦圍了上來——哪怕提前下落,這一行三人禦劍而來也足夠招搖,更足夠叫人遠遠看到。

金淩滿心都是秦愫安危,無心與這些守衛糾纏,喝了一聲滾開,一步竄上三階如意踏跺,又一掌拍開緊閉的寢殿大門,直沖了進去。

金淩在金鱗臺上雖不怎麽受同輩少年們的待見,卻也稱得上很得金光瑤夫妻二人待見,有他開路,這些守衛芳菲殿的門生都不好強行阻攔,只能眼見忘羨二人隨之長驅直入。

寢殿之內,層層疊疊的紗幔垂地,香幾上的瑞獸香爐輕吐蘭煙,奢華之中帶著一股慵懶又甜膩的頹靡之感。

而在這慵懶奢靡之中極度格格不入的,正是本該身為寢殿主人的秦愫——秦愫正側對他們,立在桌旁。

金淩見她無恙,不自覺地松了一口氣,懸著的心卻並未全然落下——只看側影,也能看見她雪白的臉色,與慘淡的神情。

似乎是聽見響動,秦愫緩慢地偏過了身子——她顯然是才受過可怕的打擊,整個人都搖搖欲墜,就是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都是撐了撐桌子才得以完成。

隨著她這一撐,魏無羨眼尖地看到那桌上、就在她手邊的位置,以一只瑪瑙紙鎮,十分隨意地壓著一只打開的信封。

他立刻領悟到了什麽,卻仍是不露聲色,細細觀察著秦愫的神情舉止。

見到金淩與兩個外人聯袂而來,秦愫的面容扭曲了一下,似乎是想要將自己的神情調整得柔和得體些許,卻未能竟功。

她的嘴唇抖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金淩卻已經目光一掃,也落在了那只信封之上。

他立即明白,這一定就是那封藏著金光瑤的驚天秘密、甚至讓他不惜迫使秦愫自絕封口的密信了。

一念及此,金淩再也沈不住氣,急聲道:“小嬸嬸,不管你方才見了誰,不管他對你說了什麽,你不要信他!”

魏無羨本以為秦愫的臉色已經差到極點,卻不想一聽到這句話,她的臉色竟是瞬間又雪白三分,整個人劇烈地哆嗦起來。

她的嘴唇不斷顫抖,開開合合間,幾乎只有氣音:“阿淩,你……你都知道了……”

魏無羨立刻暗叫一聲糟糕。

果然,就在下一瞬間,秦愫尖叫一聲,一頭朝著墻壁撞了過去。

若是這一下撞實了,秦愫絕無幸理。好在以她原本的站位,離墻壁尚有一段距離,魏無羨情急之下撲身擋在中間,而藍忘機亦緊跟著搶上前去,擋在了他身後。

金淩還沒來得及驚慌失措,就已目瞪口呆地看著三人撞成一片。

藍忘機悶哼一聲。

魏無羨疼得一陣齜牙咧嘴,卻連揉一揉都顧不上,手上將秦愫朝著終於回神奔過來的金淩一送,便忙不疊扭過頭,急道:“藍湛!含光君!你沒事吧!”

他一邊喊著一邊上手抓住了藍忘機的手腕,那一點弱到幾乎沒有的靈力一溜煙兒探了進去。

藍忘機反握住他的手,聲音低沈道:“無礙。”

魏無羨卻沒聽他說什麽,專心探他的脈,靈力轉過一圈,甚至還親手按了按以確認無恙,渾身才松了下來。

方才被忽略的疼便一陣一陣湧上來,魏無羨不禁又是一頓齜牙咧嘴,整個人滑倒在藍忘機身上,擡頭道:“金夫人……多大仇啊……”

秦愫此時仍軟綿綿地靠在金淩身上。她先前只覺活在這世上只有無盡的痛苦與恥辱,心中唯有一個念頭,便是“去死”,然而這麽一撞,撞得頭暈眼花,卻也將滿心死志都撞沒了。

聽到這句話,尤其是那於她尤為刺耳的“金夫人”三字,秦愫的面色又是微微地扭曲起來,痛苦、恥辱、難堪、惡心……諸如此類情緒不一而足,卻再也升不起尋死的勇氣,忽然掩面痛哭出聲。

魏無羨與扶著她的金淩面面相覷一瞬,立刻做出了最為正確的決定——放棄直接從秦愫這裏問出任何東西,擡眼望向桌案上那只被瑪瑙紙鎮壓住的信封。

藍忘機無需他出聲,一手穩穩將人攬住,另一手便將那只信封攝了過來。魏無羨接過手來將信紙抽出,一目十行地快速掃到了底。

這封信一讀完,魏無羨心中跳出的第一個念頭,便是:這信裏寫的東西決不能再叫其他人看見,不然秦愫真的不用活了!

這念頭一起,他靈力立即隨之灌入信紙,縱使十分微薄,也足以將之震成粉碎。

做完這件事,魏無羨呼出一口氣,飛速思考著後續的應對:雖然已將信紙毀屍滅跡,但尚有送信人,其人既能得知信中所寫諸多隱蔽,實際所知必然只多不少——然而看秦愫眼下的情形,實在不宜再多問她什麽,而金淩雖然似乎知道許多原不該知道的隱秘,但顯然不盡不詳。

他略一沈吟,心下已有了計較:“此地不宜久留。藍湛,你帶著……秦愫夫人先離開,去找……”

他本想說“去找澤蕪君”,又忽而想起藍曦臣這時多半還與金光瑤待在一處,自然不能送上門去。然而除他之外,一時竟好似找不到可托之人,不由滯住。

好在他很快想起,大約確實還有一個人可以托付:無論為人、做事,都可以說十分可靠——雖然確切地說,乃是非人。

於是魏無羨道:“溫寧應該就在不遠,我叫他到附近,藍湛你先把、秦愫夫人交給溫寧。”

他站起身,目光在殿內掃視一周,最終落在層層紗幔後一面若隱若現的落地銅鏡之上:“我再在這兒看看。”

其實以他此身低微法力,當然是與藍忘機同行才算穩妥。但方才鬧出動靜不小,這會兒只怕已驚動了金鱗臺上上下下,尤其金光瑤必已得到消息——雖然不知道他尚有多久趕來,但無論要尋找證據,還是送走秦愫,都是迫在眉睫,片刻也耽擱不得了。

無奈之下,只有兵分兩路。

藍忘機微一頷首,攙住秦愫將她一並扶上避塵,後者對自己三言兩語便被安排好了去向不置一詞,只徑自默默流淚。

交代了與溫寧在何處會合、送走帶著秦愫的藍忘機,魏無羨轉身準備研究那面銅鏡——縱觀四下,還是這鏡子最為可疑,有泰半可能,密室的機關就在這裏。

不過在開始研究之前,他先看向杵在一旁的金淩:“金淩,你知不知道芳菲殿的密室在哪兒?”

以金光瑤之心計,自然不可能將這等關系到身家性命的隱秘洩露給金淩,但後者既然已經不知從何處得知了許多不該知道的隱秘,那麽或許也包括金光瑤的秘密。

金淩聞言,神色中浮現些許掙紮糾結,卻沒遲疑:“在鏡子後面,但大概只有我小叔叔自己才能打開。”

這答案不出意料,魏無羨既無驚喜也未失望,徑自掀開層層紗幔,對上了那面落地銅鏡,把手按了上去。

雖然鏡子上的禁制大約的確只有金光瑤才能打開,但打不開禁制,卻未必進不去密室。

既然有密室,這密室所占據的空間自然不會是憑空出現——修士們固然有乾坤袋、袖裏乾坤一類能夠壓縮空間的法術,但總歸有其限制:一是始終需要些許靈力以維系、無法容納活物,二則空間大小極為有限——至少,不可能憑空造出一間密室大小的空間來。

因此這芳菲殿裏的密室必然依托於其墻體建築本身,至多以法術隱藏入口,大可一力降十會:破開寢殿內墻,密室自然無所遁形。

只不過這樣一來,幾乎等於是與蘭陵金氏撕破了臉,若是他們所尋找的證據不在密室之中,善後便是個大麻煩。

破,還是不破?

這關頭根本容不得遲疑,魏無羨也不是優柔寡斷之人,只是沒有藍忘機在側,要破這面墻卻也沒那麽容易。

他轉頭看向一聲不吭跟到身邊的金淩:“金淩,借你的劍一用。”

金淩一怔過後便領悟到他的用意:“你想拆了芳菲殿嗎?!”

他的第一反應便是拒絕,但緊接著就回過神來,一咬牙道:“我幫你!不管怎麽說——這是我家!”

他這樣幹脆利落,倒讓魏無羨略略吃驚,但眼下不是多說多問的時候,他收回手退開一步,方便金淩動手。

事情既走到這一步,金淩對自己該做什麽、要做什麽其實已有計較,哪怕心裏仍有一團亂麻,手上動作也並未含糊。歲華出鞘,直直插入銅鏡外緣的殿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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