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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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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六十)

章節簡介:江老夫人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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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緊緊盯著自己的風箏, 不時瞅一瞅魏無羨的那只。魏無羨的風箏已經飛很高, 可他還是沒有動手挽弓的意思, 右手搭在眉間, 仰頭而笑,似乎覺得, 還是不夠遠。

藍景儀道:“這……應當是在玩樂吧?可為何江宗主還是這麽、這麽……”

他想了好一會兒,才勉勉強強找到一個詞:“嚴陣以待?”

江澄被他點名,才稍微緩和的臉色又難看起來。

——眼看風箏已經快飛出自己有十足把握能射中的距離,江澄一咬牙,搭箭拉弦,白羽嗖的射出。那只畫成獨眼怪模樣的風箏被一箭貫目,落了下來。江澄眉頭一展,道:“中了!”

藍思追停了停,心中雖有答案,卻並未回答。

未幾,見到“魏無羨”拉弓射中後,“江澄”的神色變化,藍景儀恍然大悟道:“因為他怕比不過魏前輩!”

——江澄的眉頭又皺了起來,鼻子裏哼了一聲。……

這話一出,江澄面色扭曲的程度頓時更上一層樓,若不是怕跟一個小輩計較這等小事實在有失身份,只怕當場就要向藍曦臣這個家主發難了。即便如此,他仍是發狠地瞪了藍景儀一眼。

藍思追不得不再停下來出聲喝止:“景儀!長輩私事,我等本就不該背後議論,即便此間特殊,又怎能失了分寸?”

藍景儀撇嘴道:“好吧,我不說了。”

江澄一聲冷哼險些就從鼻子裏沖出來,眼光落到後面幾句,臉色又變得晦暗起來。

逝者已矣,此時從書中覆見其形容,魏無羨心中極是難受,索性閉眼不看,被藍思追念出的內容卻仍是不斷飄入他耳中。

——……一群少年都把弓收了起來,跑去撿風箏,排名次。落得最近的就是最差的,每次最後一名都是排行第六的師弟,照例要被嘿嘿哈哈地取笑一番,他也臉皮極厚,毫不在乎。魏無羨那只落的最遠,緊挨著他的就是第二名的江澄的風箏,兩人都懶得去撿了。一群少年沖進建在水面上的九曲蓮花廊,正在飛檐走壁地打鬧,忽然閃出兩個身姿窈窕的年輕女子。

藍景儀道:“這兩個侍女是什麽人,侍女而已,怎麽好像比江家的弟子還、還……”

他“還”了半天,也沒想出一個合適的詞來。

——二人皆作武裝侍女打扮,都佩著短劍。其中高個的那名侍女拿著一只風箏、一支箭,擋在了他們面前,冷冷地道:“這是誰的?”

——眾少年一見這兩名女子,心裏都叫糟糕。……

金淩也微微蹙眉,卻還是道:“我外祖母身邊得用的人,是該有些體面的。”

——她們往兩旁分開,從後面走出一個佩劍的紫衣女子來。

藍景儀忍不住撇了撇嘴,露出“不敢茍同”的神情。

再怎麽有體面,那也止於別人對她們多敬重幾分,哪有自己對家族子弟這樣無禮的?

他再往後看幾行,更不由得在心裏犯嘀咕:這位江老夫人看起來可不是什麽好相與的模樣,不愧是江宗主的母親……

——這女子膚色膩白,頗具麗色,眉眼秀致,卻有淩厲之意。唇角似勾非勾,天然的一派譏誚,與江澄如出一撤……其餘的少年則恭恭敬敬地道:“虞夫人。”

藍景儀不由奇道:“為什麽是虞夫人?不該是江夫人嗎?”

金淩道:“你能不能閉嘴少說兩句?這上面明明接著就寫到了,看下去不行嗎!”

——虞夫人就是江澄的母親,虞紫鳶。當然,也是江楓眠的夫人,當初還曾是他的同修。照理說,應該叫她江夫人,可不知道為什麽,所有人一直都是叫她虞夫人。有人猜是不是虞夫人性格強勢,不喜冠夫姓。對此,夫婦二人也並無異議。

坐在最後一排的藍啟仁撚了撚胡子,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幾分不讚同之色。

簡直亂了套!若是當真不願出嫁從夫,大不了還稱一聲“虞三娘子”便是。既然叫了“夫人”,無論如何不該再綴上娘家的姓氏,不然旁人提起來,還以為是眉山虞氏的當家主母!

他心下頗有微詞,只是顧念死者為大,才沒有多說什麽。

——虞夫人出身望族眉山虞氏,家中排行第三,又稱虞三娘子,在玄門之中有一個名號“紫蜘蛛”,報出來就能嚇著一批人……嫁給江楓眠後也常年夜獵在外,不怎麽愛留居江家的蓮花塢。而且她在蓮花塢的居所和江楓眠是分開的,獨占一帶,裏面只有她和她從虞家帶過來的一批家人居住。這兩名年輕女子金珠、銀珠都是她的心腹使女,總不離身。

藍景儀咋舌道:“好吧,怪不得是‘虞夫人’。”

心中暗道:“不喜與人打交道,與人打交道便不討喜”……江宗主果真和她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金淩蹙眉不語。

與其說虞紫鳶與他想象中的外祖母相差甚遠,不如說他從未當真想象過對方是什麽樣子。說是大出意料之外,又好像也不算。

倒不如說,看到虞紫鳶,讀到她所說的話,只有一種“好像也應該就是這樣子”的心情。

——江澄挨到她身邊,虞夫人纖細的五指捏了捏他的手臂,在他肩頭啪的一拍,教訓道:“修為一點長進也沒有,都快十七歲了,還像個無知幼子,整天只知道跟人瞎鬧。你跟別人一樣嗎?別人將來鬼知道會在哪條陰溝裏撲騰,你以後可是要做江家家主的!”

藍思追眉頭緊鎖,讀得極為緩慢。

不僅是藍思追,後面的聶明玦、藍啟仁……紛紛蹙眉,藍忘機更是面籠寒霜。

藍景儀忍不住道:“這、這位虞……算了還是喊江老夫人,怎麽這樣說話的?這、魏前輩聽的都不難受的嗎?”

沈默片刻,藍思追道:“這話,魏前輩大約……早已聽慣了吧。”

除了不去放在心上,還能怎樣?

難道還能為此與虞紫鳶翻臉嗎?

她畢竟是江家的主母,是江楓眠的夫人,也是江澄與江厭離的母親。魏無羨怎可能當真與她對著幹?

江澄面色陰沈,一言不發。

——魏無羨習以為常地站了出來,虞夫人罵道:“又是這幅模樣!你若是自己不求上進,就不要拉著江澄跟你一起鬼混,帶壞了他。”

藍景儀道:“還真是習慣了……魏前輩當年在世家公子榜上排第四,比江宗主還高出一名呢,怎麽能說魏前輩帶壞他?再說他分明自己也樂意得很,哪裏是魏前輩帶的……”

藍思追道:“好了,景儀。你少說兩句吧。”

江澄終於忍耐不住,冷冷道:“藍宗主,貴宗這名小公子,實在是心直口快得有些過了。”

藍曦臣道:“江夫人是長者,且逝者為大,景儀這樣隨意,的確不妥。只是我們現在也管教他不得,只能請江宗主、江姑娘見諒了。”

江澄不語,江厭離忙擡頭道:“藍宗主言重了。藍小公子並沒有惡意,我和阿澄都知道的,只是涉及亡母,實在難免……有些介懷。”

她知道母親說話的確不妥,無怪藍景儀看不過眼。只是畢竟……子女不言父母過。

少年人忍性不高,虞紫鳶說得不好聽,“魏無羨”沒忍住駁了一句。眼看虞紫鳶煞氣上湧,就要發怒,“江澄”急急喝止“魏無羨”,轉移了話題。

其他人這才知這群少年子弟為何全困在蓮花塢不務正業。

——他轉向虞夫人,道:“不是我們想窩在蓮花塢裏射風箏,可現在不是誰都沒辦法出去嗎?溫家把所有夜獵區都劃為他們的地盤,我就算想出去夜獵,也沒有地方可以下手。待在家裏不出去惹事、跟溫家人爭搶獵物,這不是您和父親交代過的嗎?”

藍景儀道:“岐山溫氏當年可真夠……霸道的。”

金淩道:“不然哪來的射日之征?還不是溫氏欺人太甚!”

——虞夫人冷笑道:“只怕這次是你不想出去,也得出去了。”

——江澄不解,虞夫人不再理他們,昂首挺胸地穿過長廊。他身後那兩名侍女惡狠狠地瞪向魏無羨,跟著主人一道走了。

藍景儀又道:“這位江老夫人真是太不好相與了,說話也沒頭沒尾的……那兩個侍女又是怎麽回事,幹什麽要瞪魏前輩?魏前輩招她們惹她們了!”

金淩瞪了他一眼,沒說話。

藍思追淡淡道:“物似主人形而已。”

虞紫鳶是長輩,他不好說人是非,然金珠銀珠不過是兩個仗人勢的侍女,實在不需要客氣。

藍景儀道:“好吧,這個詞真恰當。”虞紫鳶看魏無羨不順眼,她的侍女當然也看魏無羨不順眼。

江澄滿面陰雲。

——原來,岐山溫氏派特使來傳話了。溫家以其他世家教導無方、荒廢人才為由,要求各家在三日之內,每家派遣至少二十名家族子弟赴往岐山,由他們派專人親自教化。

藍景儀恍然道:“這、這不是——是不是快要到含光君和魏前輩斬殺屠戮玄武了!”

藍思追道:“含光君和魏前輩斬殺屠戮玄武之後,岐山溫氏的教化司也就散了,想來是不久了。”

藍景儀猛地又想到什麽:“那……雲深不知處……”

藍思追垂下眼簾,道:“已經被燒了。”

藍忘機面色清冷如故,空著的那只手卻慢慢握緊成拳。

火燒雲深不知處,於姑蘇藍氏上下,都是無法抹除的屈辱,於藍氏雙璧,更是無比慘痛的回憶。

提到這件禍事,哪怕並未親歷,兩個藍家少年情緒也都低迷幾分。

金淩則將眼光落在描述江厭離的寥寥數語,來來回回看了數遍,舍不得挪開。

——偌大的廳堂中只有五人,每個人身前都擺著一張方形小案,案上是幾碟子飯食。魏無羨低頭動了動筷子,忽然被人扯了扯衣角。轉過臉,只見江厭離遞過來一只小碟,碟子裏是數粒剝好的蓮子,肥肥白白,新鮮飽滿。

——江厭離微微一笑,那張甚為清淡的面容霎時添了幾分生動顏色。虞紫鳶冷冷地道:“還用什麽餐,過幾天到了岐山,都不知道有沒有飯給他們吃,不如趁現在開始多餓幾頓,習慣習慣!”

比起虞紫鳶的焦躁,江楓眠卻頗沈得住氣,一派不溫不火。只是這種不溫不火,看在前者眼中,無異火上澆油。

——虞夫人忍了又忍,拍桌道:“我焦躁?……一個婢女家奴,也敢在我面前趾高氣揚!送去的二十名子弟裏還必須要有本家直系子弟,本家直系子弟什麽意思?阿澄和阿離,一定至少要有一個在裏面!送過去幹什麽?教化?別人家怎麽教導自家子弟,輪得到他們姓溫的來插手?!這是送人過去給他們拿捏,給他們做人質!”

虞紫鳶不明白為何江楓眠如此平靜,藍景儀也不明白她為何如此焦躁,忍不住嘀咕道:“婢女家仆怎麽啦,她的婢女不也照樣在魏前輩他們面前威風?說這麽多,誰沒看出來啊……”

他聲音雖小,卻沒有人會聽不見,魏無羨似是倦極,只伸手揉了揉太陽穴,閉目不言。

江澄卻是氣得狠了,寒聲道:“這小子這是什麽意思?拿我母親的婢女和王靈嬌那賤人比?!”

無人回應。

江厭離低著頭一言不發,臉上不知是什麽神情。

——虞夫人斥道:“當然是你去!難不成還讓你姐姐去?看她那個樣子,現在還在樂呵呵地剝蓮子。阿離,別剝了,你剝給誰吃?你是主人,不是別人的家仆!”

金淩抿了抿嘴,心中卻隱隱生出了幾分不豫。

他暗暗道:我阿娘怎麽樣?她這時也不慌,有哪裏不好?難道慌裏慌張的才合適麽?

——虞夫人冷笑道:“真好啊。想去就去,想不去也肯定能不去。憑什麽阿澄卻非去不可?給別人養兒子養成這樣,江宗主,你可真是個大大的好人!”

藍景儀徹底忍不住了,低聲嚷道:“這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啊!江宗主去不去又不是江老宗主能決定的!明明是因為他是江老宗主親兒子才非去不可,又扯到給別人養兒子了……還真是毫無道理可言……我還想問憑什麽人家都要任她撒火呢!”

——她心中有怨氣,只想把這股憤懣發洩出來,毫無道理可言。其餘人都安靜地任她撒火。……

藍思追頓了頓,道:“景儀,慎言。”

藍景儀道:“思追,我是真的忍不住。江老夫人到底是怎麽想的?連待自己親兒子都沒有一句好話,誰受得了她!”

——……虞夫人站起身來,譏嘲道:“你叫我幹什麽?跟你父親一樣,讓我少說兩句?你是個傻的,我早告訴你了,你這輩子都是比不過你旁邊坐著的那個了。修為比不過夜獵比不過,連射個風箏都比不過!沒法子,誰讓你的娘不如別人的娘?比不過就是比不過。你娘為你不平,跟你說了多少次別跟他鬼混,你還幫他說話。我怎麽生出你這種兒子的!”

藍思追嘆了口氣,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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