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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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五十)

章節簡介:別問了,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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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家的兩個少年都默默地看著金淩,誰也沒有出聲,留他自行緩和心神。

大約一盞茶的時間過去,金淩似乎是理好了心緒,深吸一口氣,艱難地繼續讀了下去。

讀至那封記錄著可怕秘密的信被金光瑤燒得幹幹凈凈,明知不對,他卻還是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氣,繼而卻又是渾身發冷。

——看著灰燼一點一點落到地上,他略帶憂傷地道:“阿愫,你我夫妻多年,一直琴瑟和鳴,相敬如賓。作為一個丈夫,我自問待你很好,你這樣,真的很傷我的心。”

他死死地盯著“憂傷”兩個字。

這情緒若是假的,金光瑤此刻還要如此表現,就已經叫人難以承受,而若是真的,他這時竟仍是真切的略覺憂傷……不知怎的,金淩只覺得,這比假的,還要更加可怕。

在他勉強自己繼續讀下去之前,藍思追忽然道:“金公子。”

他道:“還是由我來吧。”

金淩看著他。

藍思追滿臉的欲言又止,看不出究竟想說什麽,但其中的憂慮關切,也是真真切切的。

金淩胸中的那一口氣忽然松了。

他沒有再堅持,默默地點了點頭。

見他點頭,後面的魏、金、江等人,亦是不約而同地長出一口氣:金淩若拗著非要自己讀下去,那是誰也阻攔不得,卻也實在讓人放心不下。

然而,這口氣還沒松到底,便又被水幕上的後文給擢住了。

——秦愫嘔不出東西了,伏在地上,嗚咽道:“你待我好……你是待我好……可是我……寧可從來不就認識你!難怪你自從……自從……之後,就再也不……你做出這種事,還不如幹脆殺了我!”

——金光瑤道:“阿愫,你不知道這件事之前,我們不是過得好好的嗎?今天你知道了,你才嘔吐,覺得不適,可見這其實並沒有什麽,根本不會對你造成什麽實質性影響,只是心裏作怪而已。”

——秦愫搖了搖頭,臉色發灰道:“……你實話實話。阿松……阿松他是怎麽死的?”

這幾句話透出的信息叫人毛骨悚然。

前面還沒有讀到這一段,後面卻已經陷入了一陣可怕的沈寂。

半晌,聶懷桑囁嚅道:“這……這是什麽意思?”

幾息沈默之後,孟瑤輕聲道:“倘若我沒有記錯……方才金小公子提過‘阿松’的名字……便是他二人夭折的,幼子。”

他這句話說的斷斷續續,仿佛是不能確定一般。然而孟瑤記心極好,距離金淩方才提到“阿松”的名字,統共也沒有過去多久,決計沒有記錯的可能。

他這時說“倘若我沒有記錯”,也絕不是當真不能確定,而是潛意識當中,恨不得自己當真記岔了、出錯了。

沒有人知道這話應該怎麽接下。

孟瑤的神色看起來似乎十分冷靜,細看又好像有些茫然,怔然地坐在原處,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須臾,他又道:“秦姑娘與我身上,有什麽問題。”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不會有什麽實質影響……一旦知道,又是尋常人絕對受不了的。”

念完了,他苦笑:“我實在想不出,這其中究竟有什麽問題……他竟然要對自己的親兒子下手。天哪。”

饒是以他的心志,都忍不住真心實意地說了一句“天哪”。

除此以外,他甚至不知還能作何反應。

——秦愫崩潰地扯著自己的頭發,尖聲道:“就是因為是你的兒子,所以才可怕!我以為你會做什麽?你連這種事都幹得出來,你還有什麽事不敢做?!你現在還要我相信你!天哪!”

被結發妻子厭憎至此、口口聲聲盡是“可怕”,還極有可能,出於某種理由,殺了自己的親生兒子。

就連對他惡感最盛的聶懷桑,這樣一想,竟然都忍不住生出了一絲同情來。

不多時,前面也磕磕絆絆讀到了秦愫的那句質問。

藍思追雖然是自告奮勇將金淩替了下來,但他自己其實也沒有好上多少,時不時就要斷一斷。

這下,連藍思追也讀不下去了。

一片寂靜中,金淩道:“什麽意思?”

無人應答。

於是他又問了一次:“這是什麽意思?!”

無人可答。

他吼道:“誰能告訴我這他媽是什麽意思!!!”

又是須臾寂靜之後,藍景儀才期期艾艾道:“金淩,你先不要太……說不定,只是金夫人受驚過度、胡思亂想呢?”

這樣的語氣神態放在他身上幾乎是不可思議的,然而,藍景儀實在是做不出更好的反應了。

藍思追更不知道該作何應對了。

若是順著藍景儀說,那秦愫又是為了什麽受驚過度的?若不順著他說,還能說什麽?

許久,仍是金淩打破了沈寂。

他啞聲道:“繼續吧。早讀早知道,早結束。”

不等剩下兩人反應,金淩自己徑自繼續了下去。

金光瑤怔然疲憊的反應似乎給了他一點支持,但不過幾句話之後,這氣力就再度消失殆盡。

——金光瑤道:“你不要胡思亂想了。告訴我,今天你去見了誰?誰給你這封信的?”

金淩的聲音在微微發抖。

——金光瑤道:“那個人能告訴你,就能告訴其他人。能寫第一封信,就能寫第二封、第三封、無數封信。你打算怎麽辦?任這件事被人捅出去嗎?阿愫,算我求你了,求你無論是看在什麽情分上,你告訴我,信裏這幾個人現在在哪裏?叫你回來看這封信的人,是誰?”

此人當真可怕至極。

這幾乎是所有人不約而同生出的想法。

這樣短的時間內,他就擺出了如此完美無瑕的安撫態度,若非秦愫所受刺激實在太深,只怕當真就要被他哄住。

而他接著就將目標對準了最致命的一個問題,不是威逼,不是利誘,而是以理以情動搖之,試圖令秦愫松口。

——好在秦愫雖然從年少時就一派天真不谙世事……他站起身來,似乎要俯身去扶她,秦愫猛地一把打開他的手,忍不住伏地又是一陣劇烈的幹嘔。

像是靈光乍現,忽然之間,一個可怕的念頭竄進了孟瑤的腦海。

前面也說過,連親父秦蒼業手上都有數不清的人命,金光瑤在射日之征中殺人無數更是人盡皆知,如果問題只出在金光瑤一個人身上,秦愫有可能崩潰到這等地步、連碰一碰都覺得惡心嗎?

並非不可能。

然而這異常是她與金光瑤同床共枕十幾年都沒有發現的,直到有朝一日被人揭露出來。

所以問題並不是只出在金光瑤一個人身上。

同理,也不是出在秦愫身上。

甚至他們兩個任一人,單獨來看,都一定是沒有問題的。

只有碰到一起。

……只有碰到一起。

他把目光投向後文,臉上的血色已在無知無覺當中褪盡,只留下一片慘白。

——秦愫抱頭道:“你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不要再提醒我了!!!我真恨不得從不認識你跟你沒有半點關系!你當初是為什麽要接近我?!”

如此厭惡,從一開始產生交集就是錯的,就是讓人恐懼厭憎的。

可孟瑤自己清楚,他先前救秦愫一次,是純然的意外,不會有任何人的手腳在裏面,也做不得手腳。

——金光瑤道:“我說的是實話。我始終記著,你從不曾對我的出身和我的母親說過半點什麽,我這輩子都感激你,也想敬你,憐你,愛你。可是你要知道,別人不害阿松,阿松也必須死。他只能死。如果讓他再繼續長大,你跟我……”

如果讓金如松繼續長大,會如何?

旁人會發現什麽?

孟瑤從未如此希望是自己的想法出了錯,他甚至恨起自己為什麽要這樣費心費力去思考、去探究,更恨那一剎那的開霧睹天。

他渾身發冷,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間倒流了。

須臾,孟瑤終於慢慢地道:“這一下,我當真不敢再與秦姑娘有半點牽扯了。”

這一切都還沒有發生,就算是真的……他也要讓它真不了。

留意到他仍然沒有恢覆血色的面龐,藍曦臣面露擔憂之色,道:“阿瑤?”

他想問孟瑤想到了什麽,又擔心貿然詢問並不合宜。

猶豫片刻,他正待問“你可還好”,便聽孟瑤聲音輕飄飄道:“如果我所想的是真的,那麽這一切……當真如秦姑娘所說,實在是太可怕了。”

聶懷桑道:“孟兄這是想到了什麽,反應這麽大?”

聽到後半句,餘人臉現古怪之色。

孟瑤卻只是臉現疲憊之色,道:“聶公子,便算是我求你了,不要現在追問我了。”

他道:“若我所想為真,早晚也逃不過去,不必急於一時。萬一只是胡思亂想,說出來徒增尷尬,還平白毀他人聲名。”

這話一出,旁人都不好再追問了。

聶懷桑撚了撚扇柄,暫且罷休,卻將“萬一”一詞在心裏反覆念了幾遍,有些了然:看來孟瑤這次的反應,應該的確沒幾分作偽。

——金光瑤道:“你這是說的什麽話?看來是病糊塗了,岳丈已經外出雲游修養了,這段時間我就把你也送去,和岳丈共享天倫之樂吧。我們快點處理完這件事吧,外面還有很多客人,明天還有清談會。”

金淩整個人仍在微微發抖。這顫抖甚至蔓延到了他的臉上,整張臉上的神情,都是混亂不堪。茫然、惶惑、難以置信,盡都摻雜在一起,甚至還有連他自己都未能察覺的恐懼。

藍景儀幾乎是惶惶道:“他、他要對金、秦愫夫人做什麽?”

——他口裏說著要送秦愫去休養,手上卻無視秦愫的推拒摔打,將她扶了起來,不知動了什麽手腳,秦愫瞬間癱軟無力,他便這樣從容不迫地,把自己的妻子半抱半拖進了層層紗幔之中。……魏無羨心知這鏡子一定只有金光瑤本人才能打開,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粗略一估算時間,猛地躥了進去。

看到最後一句,藍忘機的手猛地收緊。

幾乎同時,江厭離再也壓不下心中的憂懼,低呼道:“阿羨!”

江澄亦怒喝道:“魏無羨,你跟進去作甚!!萬一時限之內出不來怎麽辦?!”

魏無羨被藍忘機抓的“嘶”一聲痛呼,道:“藍湛,你別這麽激動!‘我’這不是估計了時間才進去的嗎?”

等到手上力道稍松,他又去安撫江氏姐弟道:“師姐,你就別擔心了,這小子能著呢。堂堂夷陵老祖、魔道祖師,還會栽在這小小的剪紙化身上不成?江澄你也別瞎操心了!”

看到密室之內的布置,尤其是最後對幾種奇特刑具的描述,聶明玦不自覺眉頭一擰。

——岐山溫氏家主溫若寒性情殘暴,喜怒無常,極為嗜血,有時以折磨罪人為樂。金光瑤當初就是因為投其所好,總能做出一些五花八門,殘忍又有趣的刑具,這才入了溫若寒的法眼,漸漸越爬越高,直至成為心腹。

魏無羨心道:這位斂芳尊,說他非是善男信女都委婉了——無論心性手段,盡皆酷烈狠辣至極。

於此,金淩應當是第一次對他小叔叔過去的血腥功業有了實感,若是平常,少不得一番色變,但這下在前面受過的刺激已經太多,不知道能不能算以毒攻毒,慘淡的臉色反倒好轉了兩分。

——密室裏除了一張書案,還擺著一張黑黝黝、冷冰冰的長方鐵桌,可以躺人。桌面上似乎有些凝固的黑色痕跡。魏無羨心道:“在這張鐵桌上殺人分屍,再適合不過了。”

讀到最後一句,藍景儀激靈靈打了個寒顫:“魏前輩這麽說、是什麽意思?他這是、確定了……嘛?”

金淩道:“你閉嘴聽著就是。”

藍景儀道:“……哦。”

——金光瑤把秦愫輕輕地扶到這張鐵桌上躺好,秦愫面如死灰,金光瑤給她理了理微微淩亂的發絲,道:“別害怕,你現在這個樣子,不方便到處亂走……肯說的話你就點點頭,我沒有封住你身體的全部經脈,點頭你還是可以做到的。”

魏無羨心道金光瑤這一招當真是盡顯手段。這麽被他封住了經脈、在這個地方動彈不得地躺上幾天,秦愫非得發瘋不可。到時候,哪怕只求解脫,她也非說不可了。

——正在此時,魏無羨忽然發現,有一間格子被一道簾子擋住了。那道簾子上畫滿了血紅的猙獰咒文……那頭金光瑤還在溫聲軟語地求秦愫,突然,像是覺察到什麽,警惕地回頭。

——密室內除了他和秦愫,再無第三人。金光瑤站起身來,仔細地四下察看一番,並未看到異樣,這才走了回去。

——他自然不會知道,方才他回頭時,魏無羨已經爬到了一格書冊之前。他一見金光瑤頸部微動,就倏地把自己薄薄的紙片身軀插了進去,像一片書簽一樣,扁扁地夾在一本書裏,眼睛緊貼著前後兩張書稿的紙張。萬幸,雖然金光瑤警覺性非比尋常,卻也沒警覺到要翻翻這本書、看看裏面有沒有藏著個人的地步。

藍景儀拍拍胸脯,心道幸好魏前輩反應夠快。

雖然他忍住了沒有出聲,金淩卻還是聽見了動靜,扭過頭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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