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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卅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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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卅九)

章節簡介:一敗塗地、滿身鮮血、一事無成,被人指責、被人怒斥,無力回天,而只能,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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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洋道:“誰罵你醜,你就讓她更醜,臉上劃個十七八刀,讓她這輩子都不敢出門見人;誰罵你瞎子,你就把你那根竹竿一頭削尖,往她兩只眼睛裏各戳一下,讓她也變成個瞎子。你看她還敢不敢嘴賤?”

——阿箐毛骨悚然,只裝作以為他在嚇唬自己,道:“你又唬我!”

——薛洋哼道:“你就當是唬你吧。”說完,把裝著兔子蘋果的盤子往她面前一推:“吃吧。”

別說阿箐與共情中的“魏無羨”,就是光看著這段話,藍景儀都覺得頭皮隱隱發麻,忍不住道:“他還是人嗎?”

聶懷桑“嘶”了一聲:“這就是他解決問題的方法,可真是……”

魏無羨接口道:“狠毒。”

往下看了沒兩行,聶懷桑情不自禁地又“嘶”了一聲,道:“是不是壞事做多了,就不會心虛了?”

——第二日,阿箐一大早就吵著讓曉星塵帶她出去買漂亮衣服和胭脂水粉。薛洋不滿道:“你們走了,那今天的菜又是我買?”

窺一斑而知全豹。從前一晚削了一盤子兔子蘋果,到刻下這句隨口牢騷,無不顯示著,這個薛洋,不是看起來若無其事,而是當真全然沒將昨天發生的一切當回事兒。

魏無羨撓了撓臉側,喃喃道:“這可真是……不可輕忽啊。”

藍忘機道:“來日方長。”

魏無羨“嗯”了一聲。

——阿箐確定薛洋已經走遠,這才進來,關上門,聲音發顫地問道:“道長,你認不認識,一個叫薛洋的人?”

——曉星塵的笑容凝固了……他臉上本來就沒有多少血色,聽到這個名字後,瞬息之間褪得幹幹凈凈,嘴唇幾乎成了粉白色。

——不能確定一般,曉星塵低聲道:“……薛洋?”

——曉星塵懵懵地道:“我們身邊的?……我們身邊的……”

——他搖了搖頭,像是有些頭暈,道:“你怎麽知道的?”

江厭離看得頗為難過,搖了搖頭,嘆息道:“……阿菁姑娘,當真煞費苦心。”

金子軒道:“她想的還是太簡單了。曉星塵道長知道了這個人是薛洋,是絕不會輕易離開的。”

——阿箐道:“我聽到他殺人了!……一個女的!聲音很年輕,應該帶著一把劍,然後這個薛洋也藏著一把劍,因為我聽到他們打起來了,打得砰砰響。那個女的就喊他‘薛洋’,還說他‘屠觀’、‘殺人放火’,‘人人得而誅之’。老天爺呀,這個人是個殺人狂魔啊!一直藏在我們身邊,不知道要幹什麽!”

魏無羨道:“她既不知道小師叔的過去怎樣,也不知道他究竟如何與薛洋結下恩怨,能想到這樣,已經很不容易了。”

為了讓曉星塵相信這個人就是薛洋、好遠遠逃開,阿箐急切之下甚至坦白了自己是裝瞎、看見了他的九根手指。

魏無羨忍不住又無聲地嘆了口氣。

阿箐畢竟是個小姑娘,雖然強行壓抑了一晚上都沒有露出什麽破綻,卻也沒有什麽謀定後動的心力了,現在想的唯有不能再讓曉星塵在薛洋身邊多待一刻,但越是如此,越是關心則亂。

急著和曉星塵攤牌,甚至都沒仔細想曉星塵會作何反應。而一旦知道這個人是薛洋,倘若曉星塵還以為她是瞎子、要顧全她,說不定還有那麽一絲可能,會暫且放棄追究先護著她逃走,那麽事情還有回旋餘地。可一旦挑破裝瞎的真相、又讓他確信了此人是薛洋,只會更堅定他一個人留下來追究到底的決心。

哪怕他連聽到這個人的名字都感到如此勉強。

但就像魏無羨方才說的,阿箐能做到這樣,已經很不容易了。也許只能說……曉星塵是真的不能更倒黴了。

——驚雷一道比一道響,炸得曉星塵都微微茫然了……曉星塵纏眼的繃帶原本是雪白的,可此刻,卻有兩團血暈從中細細滲出,越滲越多,漸漸的透布而出,從眼窩處流了下來。

這雙目淌血的形容實在過於駭人,江厭離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嘴,緊接著又連忙去看後方的曉星塵。

曉星塵卻表現得平靜許多,至少遠比方才目睹“自己”殺死了宋嵐時要鎮定得多了。

——曉星塵搖頭道:“我不能走。我得查清楚他到底想幹什麽……我走了留他一個人在這裏,恐怕義城這麽多人就要遭他毒手了。薛洋此人,一向如此。”

阿箐苦於不能說出真相,怎麽也勸不走曉星塵,更糟糕的是,由於他們耽誤的這段時間,薛洋已經回來了。

江澄道:“這下完了。”

曉星塵本來就不會與人虛與委蛇,若是阿箐像原本打算的一樣把他叫到外面再說,那還能有些緩沖,說不定能把他先勸住,避免與薛洋正面對峙。現在麽,海嘯山崩就在眼前,無論如何也避不開了。

阿箐幾句話混了過去,薛洋並未生疑,踹門而入。依著原本倉促的決定,她趁著曉星塵動手奪路而逃,卻終究放心不下,半道折回來偷看。

這一來一回沒花太久的時間,屋裏的兩人甚至連動作都沒有什麽變化,維持著原本的對峙。

——曉星塵抽出霜華,又是一劍欲刺,薛洋開口道:“曉星塵道長,我那個沒說完的故事。你現在不想聽下半截了吧?”

很顯然,他指的是幾年前圍爐夜話那一晚所講的故事。

曉星塵本人簡直平靜得不可思議,道:“‘我’雖然明白不應受他語言所擾,卻還是不能做到。”

——雖是這麽拒絕,人卻微微側首,劍勢凝住。薛洋道:“可我偏要說。說完之後,要是你還覺得是我的錯,隨便你想幹什麽。”

宋嵐道:“人之常情,曉道友不必介懷。”

魏無羨則對著水幕微微冷笑:“‘隨便你想幹什麽’,這小流氓的話若是能當真……呵。”

做的事、殺的人擺在那裏,哪怕薛洋舌燦蓮花,當真激起曉星塵一星半點的動搖,也絕不可能因此放他生路。他若是真的“隨便你想幹什麽”,最後的結局怎麽也該倒個個兒。

薛洋所講的故事,與他們原先憑借種種線索得出的推論基本沒什麽差別。那戲弄他的男人果真是常慈安,薛洋的小指,也果真是因此而斷。

——他一字一句道:“然後,車輪就從這個孩子手上,一根一根碾了過去!”

——不管曉星塵看不看得見,薛洋對著他舉起自己的左手:“七歲!一只左手手骨全碎,一根手指被當場碾成了一灘爛泥!這個男人,就是常萍的父親。”

薛洋恨得理所當然,說得咬牙切齒,過去的痛苦和如今的憤懣,全都不是假的。

只要不是鐵石心腸,都難免對他少時的天降橫禍心生觸動。然而一旦想到他之後又采用了怎樣血腥殘忍的報覆,這惻隱便必定在須臾間涓滴不遺。

前面金淩“啪”地一聲拍在身側,怒喝道:“他這是強詞奪理!!”

——“曉星塵道長,你抓我上金麟臺的時候,好義正辭嚴!譴責我為什麽因一點嫌隙就滅人滿門。是不是手指不長在你們身上,你們就不知道痛!不知道撕心裂肺的慘叫從自己嘴裏發出來是什麽樣的!我為什麽要殺他全家?你為什麽不問問他,為什麽好端端地要來戲耍我消遣我?!今日的薛洋,就是拜昔日的常慈安所賜!櫟陽常氏,不過自食其果!”

藍忘機的眉眼染上一層淡淡的肅殺之氣,沈聲道:“強辯。”

魏無羨道:“乍一聽確實有些道理。但,辱人者人恒辱之,殺人者人恒殺之,可不等於,辱人者亦人恒殺之啊。常慈安人品低劣,對一個街頭乞兒如此行徑,雖然結果不過是失去一根小指,但以薛洋那時身份處境,此仇怨不亞於殺身害命,他就是把人活生生剮零碎了,那也是因果報償,旁人幹涉不得。可他既然殺了櫟陽常氏那麽多人,用的還是這等殘酷手段,又哪來的底氣怨旁人沒有袖手旁觀?……嗐,會和他計較這個,就已經給他的歪理繞進去了。照他這麽說,命也是別人自己的,他的一根手指,又怎麽抵得上別人那麽多條人命?”

——薛洋竟然認真地想了想,仿佛覺得他的質問很奇怪,道:“當然。手指是自己的,命是別人的,殺多少條都抵不過。五十多個人而已,怎麽抵得上我一根手指?”

孟瑤道:“歪理?魏公子確實不該計較,對於薛洋這種人來說,‘自己’才是正理。你與他說旁人如何,是永遠也說不通的。”

魏無羨道:“也是。”

曉星塵吃虧就吃虧在太君子,從來不會與人耍嘴皮子,哪怕明知道那就是一堆歪理邪說,也是沒法和對方分辯個清楚明白的。

即便如此,他厭惡反感的態度也十分明確,這就徹底激怒了薛洋。

——他陰冷地笑了幾聲,道:“曉星塵,這就是我為什麽討厭你。我最最最討厭的,就是你這種自詡正義之輩,自以為品性高潔之人,就是你這種總以為做點好事世界就變美好了的大傻瓜,白癡,天真,蠢貨!你惡心我?很好,我會怕人惡心嗎?不過,你有資格惡心我嗎?”

孟瑤心道:他從前自然是不怕人惡心的,只怕還巴不得人家都惡心他還拿他沒辦法。但現在,要不是當真受不了曉星塵惡心他,又怎麽會這麽容易就被一句“惡心”給激怒?

顧及曉星塵的感受,也顧惜自己的羽毛,孟瑤沒有將這些話說出口,只是暗自搖了搖頭。

可惜,小流氓就是對一個人有了那麽一星半點兒的留念在意,也是從來不會當真顧念別人的想法的,他只會殺人誅心。

——薛洋道:“沒什麽意思。就是很可惜你瞎了,兩個眼珠子都被自己挖沒了,看不到你殺的那些‘走屍’,他們被你一劍貫心的時候,多害怕多痛苦啊。還有跪下來流著眼淚給你磕頭求你放過他們一家老小的,要不是舌頭都被我割掉了,他們一定會放聲大哭,喊‘道長饒命’的。”

這實在是太狠毒了。

本以為自己已經受足了打擊,等閑不會動搖的曉星塵,還是沒有控制住自己,輕輕地顫抖了一下。

他終於明白了,‘自己’為什麽連殺死薛洋的力氣都沒有,而只能匆匆忙忙地棄世逃竄。

——薛洋捂住腹部,左手打了個響指,從容後退。而他臉上的表情已不像個人,兩眼裏竟然閃著綠光,他那對笑起來時會露出的小小虎牙,讓他看起來活生生是一只惡鬼……劍風襲來,曉星塵下意識持霜華反手格擋。兩劍一交,他就怔住了。

——不是怔住了,而是整個人瞬間化作了一尊神形枯槁的石像。

曉星塵也許也曾經暗暗地期盼過,有朝一日能夠與摯友重逢。霜華拂雪齊出,同行世路,除魔奸邪。

可是在這種情形下,霜華再逢拂雪,意味著什麽?

宋嵐默不作聲地坐在原處,垂地的手慢慢地收緊,用力地抓著地面,一根一根,骨節泛白。

——他們二人以往一定常常切磋劍法,是以雙劍相交,單憑勁力,已能判斷對方身份。但曉星塵似乎不敢確定,緩緩地轉身,哆哆嗦嗦地伸手,摸到了宋嵐的劍的劍刃。

——宋嵐沒有動,他順著劍刃往上摸,終於,一點一點描摹出了劍柄上刻著的“拂雪”二字。

太慘烈了。

曉星塵再也不可能舉得起劍了。

哪怕只是坐在這裏,都仿佛能聽見他的靈魂一寸一寸裂開湮滅的聲音。

——他六神無主地摸著拂雪的劍刃,連鋒刃割破了掌心也不知道,整個人抖得連聲音都幾乎散了一地:“……子琛……宋道長……宋道長……是你嗎……”

——他徹底崩潰了:“誰說句話?!”

——薛洋如他所願,說話了:“需不需要我再告訴你,昨天你殺的那具走屍,是誰啊?”

宋嵐抵地的手指在地面上劃出一道隱隱見赤的痕跡,聲音低沈得有些可怕:“薛、洋。”

白頭如新,傾蓋如故。雖只偶然初識,他已視曉星塵為摯交,後者亦然。

沒有如“曉星塵”一般被摧折靈魂,此時此刻,充斥在宋嵐心底的,滿滿的都是對摯友的痛惜,與對這個披著人皮的惡魔的憎恨。

——曉星塵跪在木然站立的宋嵐面前,抱著頭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來。

——薛洋笑得眼裏泛起了淚花,惡狠狠地道:“怎麽啦!兩個好朋友見面,感動得都哭了!你們要不要抱在一起啊!”

——阿箐死死捂住嘴,不讓嗚嗚嗚的哭聲洩露出一絲。義莊內,薛洋一邊走來走去,一邊用一種既狂怒、又狂喜的恐怖語氣破口大罵:“救世!真是笑死我了,你連你自己都救不了!”

——魏無羨的腦中傳來一陣又一陣尖銳的疼痛。這疼痛卻不是從阿箐的魂魄那邊傳來的。

——曉星塵狼狽不堪地跪在地上,伏在宋嵐腳邊。他縮得很小很小,仿佛變成了很虛弱的一團,恨不得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原本潔白無暇的道袍已沾滿了鮮血和塵土。薛洋沖他喝道:“你一無事成,一敗塗地,你咎由自取,你自找的!”

對這段內容反應激烈的不僅僅是宋嵐。

藍忘機的手慢慢地收緊,淡色的眸子裏有血絲若隱若現。整個人看起來,簡直有些可怕。

——這一刻,在曉星塵身上,魏無羨看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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