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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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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繩

姜寧剛放學回家就看見了玄關處有雙一次性的拖鞋,盯著它看了好幾秒才走進來,似乎是聽見她開門的動靜,書房也很快傳來了酸奶扒拉房間門口的聲音,伴隨著奶乎乎的哼唧聲,這讓她更確信有客人來過。

她有些心不在焉地換好鞋走進客廳,一旁的茶室有喝了小半的茶杯,姜廣實正翹著二郎腿,在以一種極其舒適的姿態品茶,看見她進來,他悠哉悠哉從手機移開視線,關心道:“放學了?”

姜寧嗯了一聲,打開書房的門把酸奶放了出來,茶室就在書房那邊,她順口問了句:“家裏來客人了?”

剛吸溜一口熱茶的姜廣實馬上就被嗆到,幹咳好幾聲,過了幾分鐘順過氣才神色不自然的回答道:“對,就你那梁叔,知道了我買了新茶葉,過來喝了幾口茶。”

姜寧又看了一眼那茶杯。

姜廣實撒謊了。

茶杯上有道淺色的口紅印,梁叔沒那癖好。

酸奶和往常一樣興奮地撲在她身上,但遲遲都等不來撫摸,忽然一個爪子扒到她腿上,試圖召回姜寧的註意,這大爪子的殺傷力不亞於皮鞭,隔著校服褲都紅了一片,自然也成功讓姜寧回過神來,趕緊哄了哄酸奶。

她沒再繼續問,揣著明白裝糊塗是大家都想看見的結果,她哦了一聲,趿拉著拖鞋回了房間。

她拼命壓下心底那份不舒服,像極了被暴雨沖刷的街道下,她變成浮木,觀岸來來往往的人互擁著走過,浮木有什麽好在意的?有時可以是墊腳的工具,有時又可以順其自然地無視。

“快洗手出來吃飯了!”姜廣實以為她就進房間放東西,沒想到不僅門關了,半天都沒個動靜,“今天我讓張姨做了你愛吃的清蒸鱸魚。”

…她沒說過她愛吃這個,姜廣實就喜歡搞自我感動那套。

“我不喜歡吃魚。”她打開門,朝外面說道。

即使心中有再多的憤懣,她卻不再像以前那樣肆無忌憚地表露出來,而是頗為生疏地控制顫抖的聲線,用冷靜的語氣說出自己的不滿。

姜廣實剛把菜從廚房端出來,聞言也只是楞了楞,沒當一回事,自顧自嘟囔了一句,難道我記錯人了?

“我喜歡吃什麽,你知道嗎?”姜寧走出來,門輕輕回彈,她再也不想受這種被人無視的委屈,這個人還是自己的親人,“我喜歡吃辣的,麻的,但無論我和你說幾次,你每次出完差回來就忘。”

“還有,麻煩你下次不要撒這種無聊的謊行麽?你都可以一聲不吭把人叫來和我一起吃飯,把人叫來這還有什麽稀奇的?”

姜寧從剛開始的洋裝鎮定,變成了真正的沈穩,連她自己恐怕都沒發現,她微皺的眉頭、堅定站直的腰背和裴靜平時的樣子竟有幾分相似。

“哎呀,我一天到晚忙這麽多事,記錯東西不是很正常嗎?”姜廣實很是無奈繼續解釋道:“我不和你說範阿姨來過,還不是怕你拉著個臉生氣?”

諸多苦悶在傾訴那一刻卻並未得到舒緩,她和姜廣實之間的矛盾累積並不在於缺少溝通,而是他總是很喜歡單方面無視她,又想演好父親這個角色。

偏偏是個爛演員,光接本卻不用心,看了幾句臺詞就要逞強上場。

姜寧懶得再和他搭戲,發洩完不滿心裏自然也舒暢了不少,她說了句隨便吧就坐下來吃飯,在經歷了一波風雨,心理素質已然高一層樓,無論吃飯時姜廣實又私自加了什麽戲,她都面不改色地把飯吃完了。

吃完飯,她回到書房,作業整齊排列好,腳放在睡的可香的酸奶毛茸茸的身上,很是舒服,她剛吃飽飯,暫時還沒什麽心思寫作業,挑了幾道簡單的題,一邊寫一邊和底下的酸奶嘮叨。

“我和你說啊,酸奶,你可是我媽買回來的,這個家誰都能當我不存在,你可不行。”

“你想想,誰天天在餵你?”

“噢,不是我,是張姨。咱換個角度啊,是誰天天在遛你?是我!我知道你最喜歡在哪個草坪上廁所,我還知道你…”

有一道題思路卡住,她筆忽然停了,好半天硬是理不出個所以然來,酸奶似乎一直在聽,這會沒聲了它還睜開眼往上瞅了一眼,然後就看見它的主人跟瘋了似的,蹲在電競椅,抓著頭發,似乎根本不相信自己做不出來,一副要和題目大戰三百回合的樣子,完全忘記即將要說的話,它“biu”得一下又躺了下去。

姜寧終於和學習鬥毆完畢,她單方面認輸,決定把酸奶叫起來鍛煉□□能。

說人話就是遛狗。

她和酸奶一起走出書房,才發現姜廣實的房間燈沒開,人也沒在,不知道什麽時候出去了。

“走!出去玩!”

靈光一閃,她終於還是想起剛才沒說完的話:“我還知道你最喜歡和哪個姐姐玩,是我們的裴靜姐姐對不對?你都好久沒見她了,我們把她叫出來好不好?”

剛才姜寧說“出去玩”帶來的沖擊對酸奶來說不亞於華夫餅小零食,它嗚了兩聲,被姜寧理所當然理解成了讚同。

她拿出手機,拍了張酸奶的照片給裴靜。

[酸奶:它一直在哼唧,估計是想你了。]

姜寧生怕被拒絕,又補了一句。

[酸奶:我剛好要去你家樓下遛狗,要不要下來散個步?]

裴靜答應了下來,收到消息她就立馬出門了,比約定的時間還早到了些,手裏拿著瓶飲料,站在街角,隨手撈起門口的外套穿身上,出門後才發現正是姜寧那天套在她身上的那件。

黑色外套不是全黑,幾條白杠在兩側,夜色漸深,她拉高拉鏈把臉埋了進去,些許獨屬於姜寧的味道在漸漸沁入五臟六腑,街燈沒亮幾盞,極度安靜且無人的地方會讓人不自覺感到害怕,但裴靜並不,她只覺得被一種期待的幸福包圍著。

期待姜寧看見她買了她愛喝的檸檬茶是什麽反應。

期待兩人和酸奶的走在這裏會是什麽樣子。

還期待很多很多…

想著想著,她頭低的更深了。

很快姜寧就風風火火地過來了,她高揮雙手,大喊了一句裴靜,見這邊沒人她松開狗繩,酸奶直直就朝她跑了過來。

就當裴靜準備蹲下來,迎接一波熱情時,酸奶錯開了她跑去背後的大草坪。

“哎——”剛還頗為欣慰的主人現在只能錯開裴靜疑惑的目光,尷尬地摸摸鼻子。

“我發誓,它剛才真是想你了。”姜寧走過來,還想為自己開脫幾句就看見她手邊的喝的,笑嘻嘻道:“給我的?”

裴靜把手背到身後:“不是,給狗的。”

難得裴靜開冷笑話,姜寧楞了楞,很輕的笑了一下,偏頭的同時輕刮鼻頭,然後非常沒皮沒臉地“汪”了一聲。

接著裴靜帶著震驚笑了一下,姜寧沒皮沒臉完也轉過頭,兩人一對視,憋不住地笑意漸漸在眼裏擴大。

“你真是…”裴靜也難得說話卡了一下,好半天也想不出怎麽評價姜寧這種時不時出來的厚臉皮,“就是給你買的。”

她開了瓶蓋才把檸檬茶遞過去,姜寧拿過就往喉嚨那灌,她喝水向來很急,嘩嘩的跟下暴雨似的往喉嚨裏灌。

“喝慢點,沒人和你搶。”

姜寧喝完放下飲料,胡亂擦了下脖子:“我怕另一只狗和我搶。”

另一只被冤枉的狗在草坪上撒歡,壓根沒半點要搶她那水的意思。

兩人沒說話後,齊肩沿著草坪邊上走,裴靜刻意慢慢跟著姜寧的腳步,樹影鋪滿路面,偶爾岔開的縫隙很快被兩人的影子填滿。

姜寧走在最外側,她時不時看一下酸奶,目光又很快會發生偏離,陸離光影下,裴靜過分消瘦到棱角分明的側臉令她看入了神,忍不住在想這幾天她有沒有好好吃飯,怎麽感覺又瘦了。

剛才的苦悶好像在這段兩人獨處中溜走,姜寧一直覺得和她待在一起,會感到前所未有的平和,她不再是飄忽不定的浮木,而是被纜索捆住的大帆船。

裴靜有點冷,手放進了口袋,沖鋒衣響起窸窸窣窣的動靜,她這才想起還有話沒說。

“我把這外套洗好後還你吧。”

“不用,你穿吧,穿你身上挺好看的。”這是實話,黑色襯的她整個人那股子冷淡的味道更深了。

裴靜在聽見這話後,也沒多拉扯,很快默認了這個決定。

兩人以此為節點,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天。

“今天數學作業都會寫麽?”裴靜問。

“一九開,你信麽?”

“會的九還是不會的九?”

姜寧向她投來不滿的一眼:“當然是會的九啊,你教我之後,我覺得我這數學天靈蓋一下就通了。”

裴靜笑了笑:“沒那麽誇張吧。”

“裴靜。”姜寧很少這麽正兒八經地叫她的名字。

她楞了一下才回道:“嗯?”

“謝了。”姜寧晃了晃手中的飲料。

“隨手買的。沒什麽好謝的。”裴靜回道。

其實姜寧要謝的不止這些。

還有要謝謝裴靜總會認真記住她愛吃的東西,並且會付諸行動做給她吃,要謝謝裴靜總會第一時間察覺到她的不對勁…

一個平時沈默寡言,說話時總是淡淡的不會夾雜多餘情緒的人,卻總能在無數時刻拉她一把,告訴她。

有我在。

你就不會是一個人。

姜寧沒有做出更多的解釋,瞇著眼也回了她一個大大的笑。

“哎呀,酸奶!”姜寧被興奮不已沖過來的酸奶撞到了膝蓋,她腰一彎,連忙伸出手想把狗弄回來,“行了,每日任務打卡完畢,該回家了啊。”

“過來。”姜寧叫了一聲,跑過頭的酸奶才不情不願地扭捏著龐大的身軀走了過來,她的狗繩在散步時一直背在身後,現在才拿了出來。

酸奶屬於大型犬,用的狗繩也是大號麻花樣式,姜寧走了幾步剛把狗牽好,打算和裴靜告別時,卻發現了那麽點不對勁。

幾輛車駛過,裴靜毫無血色的臉,整個人幾乎都在發顫,車燈一閃而過,那給人一種完全無法控制肢體的感覺,狠狠撞在了姜寧的心尖。

姜寧被嚇到,趕緊上前扶住了她,慌亂道:“裴靜!你怎麽了?”

她的手一碰到裴靜,近乎刺骨的寒令她心頭一震。

裴靜雙腿幾乎無法站立,但她仍然執著地穩住自己,在一遍一遍地和心魔作鬥爭,她知道這是典型的創傷後應激障礙,最近頻繁想起那一幕,所以癥狀就變得嚴重,因為近視且光線不足的情況下,她竟然把那狗繩看成了。

那年捆住自己的麻繩。

但無論她多想馬上冷靜下來,生理性的恐懼還是漫過她的掙紮,持續不斷地造成耳鳴、呼吸不暢,冷汗幾乎要浸透她的衣服,她只能抓住姜寧的手,但在這個時候,她還能控制住力度,擔心姜寧會不會被她抓疼。

隱忍的青筋落在姜寧眼裏很是心疼。

姜寧只用慣用的手法安慰著她,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她的後背,而酸奶則在腳邊急的團團轉。

隨著引起創傷東西的消失,她就這麽緩和了一會,五六分鐘過去,瀕死感已然消失了一大半,快速心跳的餘韻殘存在胸腔裏,她閉了閉眼,很快借力撐起身體。

“沒事了。”

姜寧顯然被嚇壞了,她一直不放心地在確認。

“真沒事啊?你別逞強,我查過了這離醫院也就百八十米,你走不動我背你過去也行啊,那實在不行,我看看這百八十斤的狗能起點作用不,你…”

裴靜剛緩過勁,聽著她一頓叭叭耳朵又開始有點疼,食指放在嘴上,叫她別說了。

“噢。”姜寧的話閘伸縮自如,嘴馬上就閉的嚴嚴實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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