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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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桑珂來叫桑年吃飯的時候,桑年正做著夢。

他夢到他又回到了定州那間陰暗的半地下室,邱楊坐在床前給他夾大肘子吃。可他沒有聞到熟悉的中藥味,於是便問:“哥哥,你病好了嗎,怎麽不吃中藥了?”

而邱楊先只是放下筷子,對著他笑。那笑容越來越大,大到扭曲,邱楊的臉也逐漸模糊起來,他身後像是閃著火光,桑年隱隱能聞到燒焦的味道。

他看著邱楊的臉快要消失在火光之中,急得他直伸手想抓住邱楊,可任憑他怎麽去夠,都夠不到邱楊的手。

邱楊也痛苦地朝他喊道:“默默,哥哥好燙,哥哥快要被燒死了,救救哥哥!”

他嚇得大喊了一句“哥哥”!

桑珂就是在這時推開門的,她只聽到桑年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那兩個字太過模糊,等她站了幾分鐘後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些什麽。

他在夢中叫“哥哥”。

那個哥哥不會是桑寧,只會是在定州和他相依為命的邱楊。可是邱楊在五年前已經死了,她也是那天桑年發瘋似的回來質問桑瑜對邱楊做了什麽後留了心眼,她也親耳聽到桑瑜問桑璟“邱楊有沒有處理好”,她當時並未覺得這句話有任何不妥。後來因為桑年曾經拜托過她要她照顧邱楊,於是桑珂就派人去了定州。

只得到了邱楊在一場火災中意外離世的消息。

她雖然沒有將消息告訴桑年,可這件事在定州上過新聞,她不確定桑年在國外的時候會不會看到這則新聞。

可現在看來,桑年是知道了。一時間,內心湧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情,讓她一瞬間紅了眼眶。

她是真心疼桑年,可她同樣沒辦法替他承擔些什麽,也沒辦法幫他。

床上的人微微動了下,桑珂清了清嗓子小聲對他說:“桑年,起來吃晚飯了,大家都在等你。”說完,她走到床前,替桑年打開了床頭燈。

燈亮起的那一瞬間,桑珂看到了他臉上兩條清晰可見的淚痕。

桑年被燈光刺到眼,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到桑珂站在他床前。他一下子警惕起來,抹了把臉,沈聲問:“你來做什麽?”

他語氣不好,桑珂也沒說什麽,而是彎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笑著說:“吃飯了,大家都在等你。”

桑年收拾好下樓,看到餐廳裏的人時,才發現桑珂嘴裏的大家並不只是指桑家的人,還有一個他意想不到的人也在。

五年前,他只見過聞宴兩次,兩次他都十分狼狽,具體的記憶已經模糊不清了,可他仍記得聞宴身上好聞的柑橘味以及那一顆大白兔奶糖在嘴裏融化發出的濃郁的奶香味和甜味。

聞宴坐在桑寧旁邊,兩人旁若無人的聊著天,眼中只有彼此。桑年冷漠地看著這一切,隨後他被桑文華拉到身邊坐了下來。

桑文華指著聞宴說:“年年,這是聞宴,你哥哥的男朋友,他比你大三歲,你可以叫他聞宴哥。”又對聞宴說:“這是桑年,寧寧的孿生弟弟。”

聞宴站了起來,笑著對桑年打了個招呼。

“你好,桑年。”

桑年頷首而笑,笑得很燦爛,他說:“聞宴哥,我們見過。”

聞宴一楞,繼而又看了他一眼,仍是笑著,“對,我們見過,你還記得。”

桑寧看著二人的互動,皺起了眉。他扯了扯聞宴的手,在聞宴坐下後低聲問:“聞宴哥你們什麽時候見過呀?”

聞宴:“五年前吧,在醫院碰到過。”兩次,說來也奇怪,聞宴對於這兩次的相遇記憶猶新,他現在閉上眼睛都能想象出桑年當時絕望的表情。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道這是桑家的家事,他一個外人不便插手。

後來他就得知桑年出國留學的消息。這一段小插曲逐漸被他遺忘,可沒想到,五年後再次見到桑年,他幾乎是立刻想起那天的場景。

桑寧不疑有他,在桑文華動筷後,給聞宴夾了塊牛仔骨,“聞宴哥,你最喜歡的黑胡椒牛仔骨,張媽知道你喜歡吃,特意給你做的。”

聞宴笑著說了聲謝謝。

桑寧卻有些不開心了,他說:“聞宴哥,我們之間不需要這麽客氣。”他和聞宴,年後就要訂婚了,以後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需要這麽客氣。

想到這些,桑寧低頭笑了笑,白凈的臉上露出一絲羞赧。

桑年看到後,眼神閃了閃,嘴角扯出一絲譏誚,然後將桑文華夾到他碗裏的海鮮一個不落地撥到一邊,只吃自己夾的菜。

在家休息了整整一周,終於在某一天的午後,桑年被桑文華叫到了他的書房。書房在一樓,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翠竹,雖然現在已是冬天,可葉子仍舊碧綠。

溫暖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讓這間書房有了一絲溫度。

桑文華坐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煮著茶。聽到桑年推門進來的聲音,頭也沒回,讓他坐到自己旁邊來。

桑年依言坐下。

桑文華年事已高,唯一的樂趣就是喝茶。他煮了兩碗茶,將其中一碗遞給桑年。

桑年接過,仰頭喝下。

“怎麽樣?”

“苦。”

桑文華喝了一口,又問:“現在呢?”

桑年仔細品味,突然一絲甘甜繞過他的舌尖,他詫異地揚起眉毛,“甜。”

聽到他的話,桑文華終於笑了,他點點頭,“對咯,先苦後甜,茶道如此,人生也是如此。”說著又給桑年添了一碗。

桑年握著茶碗,眉頭微微皺起。他知道桑文華話中有話,可他不知道桑文華具體是在提醒他什麽。

是想說他之前的苦日子已經結束了,往後餘生他都會一直甜下去?

似乎是這樣的。

但桑年不敢輕易相信。他不相信桑文華會突然這麽好心,一個能默許兒子媳婦對親生兒子做這樣事情的長輩,就算年紀大了也不會輕易改變。

他沒喝第二碗茶,而是將茶碗放到桌上,看向桑文華。

“爺爺想說什麽?”

桑文華瞥了他一眼,不急不慢地問:“你在國外讀的建築學?”

桑年一楞,隨後點了點頭。

“不錯,算是遺傳到了你媽的藝術細胞,爺爺說要送你一套房子沒開玩笑,剛好你學設計的,自己按照喜好裝修就行。”

他說著從一旁的矮櫃裏掏出一個文件袋,桑年結果打開後發現是一本房產證,上面寫著他的名字。

“爺爺年紀大了,管不了你爸媽太久,但是爺爺能保證你以後絕對不會再受到傷害。五年前的事情,是爺爺考慮不周,讓你難過了。”

桑年突然用力握緊了文件袋。他五年前遭遇的一切在桑文華嘴裏竟然只是輕飄飄的兩個字。

難過?

桑文華說話可真冠冕堂皇。

“你始終是桑家人,你本來就該和寧寧一樣。”

桑年張了張嘴,卻發現幹啞的嗓子發不出一絲聲音。於是他抓起茶碗猛喝了一口,才終於開口:“你想讓我做什麽?”

桑文華倒茶的手頓住,只一瞬,下一秒他就恢覆如常,欣賞地看了一眼桑年:“孺子可教也,既然你已經提出來了,爺爺就不賣關子了。”

“你知道的,你小叔和寧寧都喜歡男人,爺爺是指望不上他們了,所以替桑家傳宗接代的事情爺爺就只能指望你了。”

桑年被氣笑了,他萬萬沒想到桑文華兜這麽大一個圈子竟然只是為了這個。

“爺爺是想讓我以什麽方式傳宗接代?讓別人生還是自己生?你是不是忘記我是個不男不女的怪物了?”

他笑著說,雲淡風輕。

而桑文華卻突然黑了臉,立刻沈聲道:“桑年!註意你的言辭。”說完似乎察覺到自己語氣太過嚴厲,又放低聲音:“我問過你姑姑,他說你的男□□官發育得和正常人差不多,可以娶妻生子。”

“呵。”桑年不知道這個無恥的老頭子到底在想些什麽,竟然還想著讓他娶妻生子?他是不是喝茶喝醉了!但他肯定不會如他的願,於是散漫開口說:“爺爺,忘了告訴你了,我也喜歡男人。”說完,他挑釁地看了一眼桑文華。

桑文華一時沒反應來,只拎著茶壺倒茶,茶水漫出來了才恢覆神智,他不可置信地問桑年:“你也喜歡男人?”

“對啊,我喜歡男人。”他說完,換了個姿勢,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繼續說:“小叔,哥哥和我都喜歡男人。我在國外曾聽說過,性取向是會遺傳的,這麽說來,爺爺你是不是也喜歡男人?”說完也沒給桑文華反應的時間,直接站起轉身就走。

“你的房子我不需要,桑家我也住不慣,所以從今天開始我就搬出去了。啊,對了,我現在已經成年了,你們不能像五年前那樣直接把我扭送到國外了,而且我孤身一人無牽無掛,也沒有什麽可以讓你們威脅的人了。”

桑年說完,推門而出,只留下桑文華在楞在原地。桑年上樓的時候,聽到桑文華書房傳來一聲茶碗破裂的聲音,他提起嘴角,笑得很開心。

那天之後,他就搬離了桑家。沒有和一個人說,自己去租了房,然後第二天就到之前在國外通過網絡面試的一家建築設計所上班去了。

面試結果前兩天才公布,他一開始還以為沒面試上,可沒想到卻通過了。剛好他惹怒了桑文華,也就沒有必要再裝下去了。

只是他雖然離開了桑家,但桑家欠他的以及他本來應得的,他都要絲毫不差地拿回來。

去建築設計所上班就是第一步。

因為,聞宴就是這家建築設計所的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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