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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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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柵欄上的牽牛花應著晨光,開的正盛,藍紫色的花朵隨風舞動。今天的陽光很好,溫暖的光線照在正坐在躺椅上聽歌的人。

“我願變成童話裏,你愛的那個天使,張開雙手變成翅膀守護你……”

她的歌單中,這首歌單曲循環了無數次。

可無論如何,都覺得不如當年孟籌親自為她唱的歌好聽。

“媽,您怎麽又跑這裏來了?”

喻希回頭看去,孟晴澤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躲在她身後的孩子了,如今的他,早就比她高了,也能真的保護她了。

而她自己滿頭秀發,也成了銀灰色,臉上的細紋是歲月留下的溝壑,聲線也變得混濁,再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她,記憶力也越來越不好了。

她回頭看去,良久,沒有說話,手機裏的歌曲還在播放著。

衰老讓她的身體變得僵硬,行動跟著遲緩,每挪動一步都是不易的。

“媽,還記得我是誰嗎?”

孟晴澤見她遲遲沒有說話,小心的開口問道。

喻希笑著拍了拍他的後背,“我兒子,我怎麽會不記得?”

“哦,我等下是要做什麽去?”她真的有點記不起來自己下一步要去做什麽了,在孟晴澤還沒有回答之前,又叮囑道:“今天是你爸的生日,帶我去看看他。”

孟晴澤笑道:“媽,你什麽都能忘記,就是忘不了我爸的生日,還有我爸這個人。”

他說著,帶著些心酸,吸了吸鼻子,目光瞥向別處去。

喻希理好自己的衣角,無論到了多大的年紀,她永遠讓自己活得漂亮、體面,精神頭一點兒不輸孟晴澤他們。

“那是,這些我肯定會記得。”

“記得這件事,我不是已經快做了一輩子?”

孟晴澤拉住她的手,自打他記事起,就知道喻希總會在孟籌生日這天去看望他。總是自己一個人帶著生日蛋糕,前往墓園,待上一段時間。

現在,她不能再自己一個人去了,也怕自己走後,他會忙著生意上的事情,忽視了孟籌的生日,總是給他交代很多。

喻希清楚自己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她跟著孟晴澤回到客廳裏,剛剛將手機放下,轉身去拿藥的瞬間,又楞在原地,問道:“澤澤,媽媽忘記了這藥要吃多少片?”

“這些我來弄就好,要是我不在家上班去了,你就叫阿姨來幫你。”孟晴澤熟練的拿起藥盒,為她拿出一袋自己包裝好的藥。

其實在知道喻希會忘記這些事情的時候,他已經貼心的會將藥片分好,放回藥盒裏,可喻希還是會忘記他做過這些事。

他從未有過不耐煩,只是怕有一天,喻希連他也記不起來了。

“公司最近一切都好吧?”喻希很快轉變了話題,問道。

孟晴澤端著被倒好的熱水,遞給她,“一切都好,媽媽年輕的時候將它打點的那麽好,到我這裏,自然就容易很多了。”

“更何況還有爺爺留下的人脈,媽,生意上的事情,您就不用擔心。”

“您現在主要的任務就是養好身體,想出去轉轉了,我也可以讓阿姨帶著您去各地轉轉。”

喻希搖搖頭,“我不走,你爸在這裏,我哪兒也不去。”

她翻找起了剛剛放下的手機,一會兒的功夫就忘記放在哪裏去了,“我的手機呢?剛剛還在,我的歌還沒聽完。”

孟晴澤抽出她放在抱枕後面的手機,遞給她,屏幕還亮著,那首她循環了無數次的歌還在播放。

他看了一眼,這也是自己最熟悉的曲子了。

在他學了鋼琴之後,為了讓喻希開心,總會彈起這首孟籌曾經為喻希彈的曲子。

而很多次,在喻希想要放棄時,總會被這首曲子打動,想起自己曾答應過孟籌的話,看著他的孩子,重新燃起對生活的希望。

喻希一口吞下那些藥片,轉頭對孟晴澤說:“等我拿點兒東西,咱們就出發。”

“記得把給你爸買的蛋糕帶上,跟琦琦也說一聲,說我們出去了,別讓她擔心。”

孟晴澤應著,“哎,好。”

喻希口中的琦琦是她妻子,那個他上小學的時候就認識的小霸王。

在他組建了家庭之後,也終於明白了喻希的執著。



車子穿梭過高架橋,漸漸行駛在人煙稀少的郊外,車窗外的景色從鋼筋水泥的高樓大廈轉變為高聳的山丘,放眼望去滿山的翠綠,連帶著空氣都混合著青草的氣息。

“澤澤,可能你不會相信。其實,在你爸爸去世之後,我也見到過他,只是他換了一種身份回來見我了。”

“真是個膽小鬼,還不敢用原本的樣子來見我。”

孟晴澤回憶起兒時的記憶,在他的印象裏,除了孟筠之外,還出現過一個名為陳渺的人。

這個人陪伴他的時間很短很短,沒多久就和孟籌一樣,說是因為工作的原因,不得不外出,不能再陪他了。

他記得那個時候自己很委屈,每周都會給陳渺寫信,也收到了很多陳渺的回信,只是再沒見到過陳渺這個人。

猜想到喻希說的陳渺就是孟籌這種可能時,他一腳剎車,原本正常行駛的車子突然的急剎,喻希和他都隨著慣性,往前一仰。

“所以,您早就知道了,那個三水哥哥,他就是爸爸。您一早就知道了,對嗎?”孟晴澤驚嘆的問出口,有些不可置信。

自己一直期盼見到的人,其實從一開始就換了種身份陪在他的身邊。

可是人死不能覆生,這樣的事情又怎麽可能發生?

這下,連他自己也沒有辦法去解釋這段回憶了。

“可是,這怎麽可能呢?我爸他不是……”

喻希看著窗外望不到盡頭的山脈,“我也很想知道,甚至開始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神的出現。”

“可是他呀,在我趕他走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了,我想,他心裏肯定還是埋怨我的,再也沒有出現過了。”

“澤澤,媽媽不怕鬼的。只是怕再也見不到他了。”

喻希說著說著眼角泛起淚光,視線變得更加模糊,她始終後悔那天趕走了他,卻又在想在,那個時候的自己還沒有強大到足夠和孫淑涵、顧淵對抗,如果留下了他,說不定,他們會再次為難孟籌。

有很多的事情,不能夠論個是非對錯來!

“媽,你還記得那次我誤食銀杏芽的汁液中毒的事情嗎?”

喻希擡手悄悄擦去眼角的淚水,“怎麽又說起那件事了?”

“在那一場手術裏,我好像見到我爸了。”

“我只是很模糊的記得,他來找過我。”孟晴澤說著,重新啟動車子,“他告訴我,要和你好好的生活下去,要我照顧好你。”

“他還說,他是一直愛著你的。”

孟晴澤將這些破碎的回憶拾起,喻希在後排聽著,只覺得心臟越來越難受,痛到快要呼吸不了。

她沒有回答,只是默默的一遍又一遍擦去眼角的淚水。

車子在和安墓園前停下,趁著孟晴澤去拿蛋糕的功夫,她慢慢朝著墓地走去,懷中抱著生銹的鐵盒。

這條路,她用了後半生反覆的去走,太過熟悉了,就算記憶混亂,也仍舊知道下一步該怎麽去走。

眼前的照片和三十年前一摸一樣,他的生命停留在了二十二歲,而喻希對他的愛意,一直延續到了現在。

和以往一樣,喻希拿出手帕擦拭著照片,“你看你,還是這麽的年輕,我都已經老了,老到你見了也認不出來。”

“還是想要說說你,仍舊是不願意來我的夢裏,見我一次。”

喻希收回手帕,雙手顫抖的開打生銹的鐵盒,“可是你送我的這些東西,我都沒舍得丟。大眼仔的鑰匙鏈已經不會再發出聲音了,電池沒電,我換了電池也不行,它壞掉了。”

“我想要再聽聽你的聲音,都變得這麽難!”

“還有這個湯姆貓的鑰匙鏈,裙角破了的Hello kitty,我都有留著。”

喻希慢慢的放下這些東西,看著照片上的人,“還以為我不知道嗎?當你帶回家那個石塑娃娃的時候,我就能確定陳渺就是你了。”

“其實你偽裝的一點兒都不像,很多地方都暴露了自己,只是我也一直不敢把他認作你,而你又不願意承認。”

“下次,你要是再這樣,我死後見到了你,就真的不理你了。”

喻希的話音剛落,孟晴澤將帶來的蛋糕點上蠟燭。

今天天氣陰沈,無風,算不上冷。

和她回憶裏第一次見到陳渺的天氣一模一樣,只是不會再有那麽一個鬼魂突然出現,好奇的問,是不是每一年自己都會來給他過生日。

“媽,我想爸爸他能聽到你說的這些話,他能聽得到的。”

孟晴澤說著,就見喻希再次擡頭看他時,眼裏帶著一絲疑惑,“你是誰?”

他知道,喻希又記不起他了,苦笑著:“媽,我是澤澤啊,是你的兒子。”

喻希搖搖頭,比劃著,“不對,我兒子今年才五歲,沒你這麽大。你就別再騙我了。”

“媽,那你還記得自己是要來幹什麽的嗎?”他問。

喻希不假思索的回答:“當然是給阿籌來過生日的。”

她指著地上的蛋糕和照片上的人,忽然又意識不清的腦海中浮現出當天車禍現場的畫面,她拉住孟晴澤的手,“救救他,快救救他。”

“我的蝴蝶,就要離我遠去了。”

喻希想起孟籌手背上的蝴蝶胎記,哭訴著說。

一陣風吹過,原本燃著的生日蠟燭晃動了兩下,喻希的意識也跟著被風吹醒了,她猛地松開孟晴澤的手,有些愧疚的說:“媽媽又發病了,對不對?有沒有嚇到你?”

孟晴澤搖搖頭,拉起她的手,慢慢帶著人往回走。

“媽,起風了。我們回去吧!下次,我再帶你來看爸。”

“好,走吧!是該回去了。”喻希一手抱著鐵盒,一手拉著他的手,步履蹣跚,慢慢往回走。

在這個冬日的平常下午,沒有再回頭看。

她不知道,在她的身後,有一只蝴蝶飛出,停留在蛋糕上,久久不願離開。

究竟是她生病大夢一場,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還是她想要見的人,一直都在呢?

這世間的事情變幻莫測,有人在看不到的地方,愛了她一年又一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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