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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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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

兩夫妻將車內的空調暖氣開到了最大,女人看著孟籌凍得通紅的手,脫下自己的棉服,轉身朝後看去,道:“孩子,先把你身上濕透的外套脫下來,先穿著我的衣服吧。”

“我們倆來的時候,也沒帶多餘的衣服。”她見孟籌沒有接,原本坐在副駕駛位的人,身子又往前探著,“這天冷的很,你看你的手,半天都沒有暖和過來。”

孟籌剛想開口拒絕時,身旁的人打了個響亮的噴嚏,他下頜微低,瞥了眼雙臂環抱住大腿,蜷縮在後排角落的假小子。

“謝謝。”他擡手接過,遞給一旁的人,聲音仍舊冷淡,“給你,穿上!”

見她無動於衷,孟籌一把將衣服塞進她的懷中,“你也不想自己那一身濕衣服,把人家好心給你的棉襖也弄濕了吧?”

“外套脫了,趕緊披上。”他說著整個人轉過身去,不再看她,只是盯著車窗外陰沈的天。

“我是男孩兒,應該照顧女生,我不怕冷。”孟籌倔強的說著,似乎是在安慰給他棉襖的女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悄悄的將僵硬沒了知覺的手指,蜷縮進衣袖中。

女人精準捕捉到了孟籌口中的話,驚訝的嗓音變得尖銳起來,她問:“你是說落水這孩子是個女孩兒?”

“對,她是個女孩兒。”孟籌閉上眼睛,示意自己不會看她換衣服,“是個連自己生命都不愛惜的笨蛋。”

“我才不是!”喻希反駁著,“我只是想,是不是這樣就能見到生我的媽媽了,就不用再吃不飽穿不暖了。”

看著她胳膊上露出的青紫痕跡,女人眼眶中閃起淚花,哽咽著對著開車的男人說:“你說會不會是欣欣在天上看著,讓我們救下這閨女,讓她替自己來看看我們。”

“欣欣也是溺水走的,你說會不會是?”

她問著男人,自己偷偷擦了把眼淚,而男人過了好久才憋出一句,“開車呢,別說這些。”

孟籌聽出來他聲音裏暗藏的痛苦和無奈,車子裏的氣氛一時間靜了下來,只剩女人低低嗚咽的哭泣聲。

“你為什麽要跳湖?”孟籌試圖轉移夫婦二人的註意力,也問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我不想跟你講大道理,只是覺得你要是這樣死了。那些一直欺負你,一直打壓你的人,他們會更開心。”

“但是那些愛你的人,他們就會很傷心。”

“尋死,最讓讓人看不起了!”

喻希低著頭,咬緊下唇,幾乎是從喉間擠出幾個字,“我是個孤兒,朋友都被領養走了。收養過我的爸爸媽媽都討厭我,沒有人愛我。就算我走丟了,消失了,也不會有人傷心。”

她說的雲淡風輕,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話音落,車上的氣氛更靜了,幾人都被刺到了一樣。沒想到這樣的話,能在這個年代,從一個看起來才上初中的小女孩兒口中說出來。

車內隱隱傳來女人的綴泣聲,尤其在聽到喻希說出這些話後,哀怨的哭泣聲更明顯了。

過了好半晌,孟籌道:“沒人在乎的話,就為自己而活。”

說出這句話時,喻希擡頭看了他一眼,車窗外照射進來的光,徑直而來,孟籌背對著那道光束。她看不清他的面孔,但那道高高瘦瘦的背影,在那一瞬間刻在了她的心裏。

像烙下一個印記,任憑時間流逝,也抹不去。

為自己而活。

這句話一語成讖一般,成了喻希後半生都在追逐的東西。

“你叫什麽名字?”她將腦袋埋進女人寬大棉服的領口中,雙腿也蜷縮進去,只露出一雙眼睛,整個人像只圓滾滾的糯米團子。

孟籌下巴微揚,緊接著道:“不用感謝我,也不用知道我叫什麽。今天就算是換成任何一個人跳湖,我都會去救的。”

一個傲嬌的小屁孩兒!

喻希在心中暗暗吐槽,還是說了句,“謝謝。”

那個午後湖水冰冷刺骨,那樣的寒意比她之後經歷的每一場冬天都要冷,如同現在浴室之中,滿滿徹底將她淹沒的水流。

她就那樣自甘墮落的下沈,不做一點的反抗,任憑水流將她完全包裹住,比窒息感更難受的是水從鼻腔耳朵湧入,將要把她扼殺。

那個少年不會再像午後初次相遇時,那樣奮不顧身的跑來救她。

□□的效果被這般冰冷的水流一起帶走,喻希此刻清晰的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可她卻沒有半分想要逃離這水的牢籠,反而放棄了掙紮。

“喻希!”一聲急切的吶喊聲穿透層層厚重的水流,直直朝她而來。

‘咚’的一聲悶響,浴室的門被撞開了,埋沒在水中的人倏地睜開雙眼,她朝外看去,烏黑的長發隨著她臉頰的轉動漂浮在水中,柔軟的如同身上的那件絲綢紅裙。

這一刻,陳渺的身影和那時腦海中孟籌的背影相交重合,連語氣和場景都是出神的相似。

喻希更分不清現在自己究竟是處在夢境,還是現實中了。

明明孟籌早已經去世了,可眼前這個人,就是這麽的像他,甚至可以說是孟籌的完美替代品,像他的仿生機器人一樣的存在。

陳渺怕自己冒犯到她,進門前特意隨手拿起她放在沙發上的暗紅色發帶,蒙住了雙眼。他打開門的瞬間,水流‘嘩’的朝外湧去。

客廳地板上原本就已經有了一層水,這下水位線更是加速飆升。

陳渺看不到喻希在哪兒,也對浴室內現在的情景完全不知道,他只能手臂往前摸索著,想要邁開步子跑進去,又怕自己摔倒後,幫不上忙還添亂,一凡糾結之下,一小步一小步的慢慢上前。

“喻總,生氣歸生氣,可千萬不能做傷害自己的事情。”陳渺仍舊想要得到她的回應,不死心的繼續說著,“哪怕你打我兩下出出氣也好,你這樣我會擔心,澤澤也會傷心的。”

“喻總,能聽到的話,回應我一句好嗎?”說到最後,陳渺的聲音越來越小,夾雜著難以掩飾的悲傷情緒。

他的腳尖踢到浴缸邊,慢慢的頓下身子,好半天在身旁的空位處摸索到了浴巾,二話不說的將還泡在水中的人,用浴巾整個裹住,抱起她就往外走。

喻希一言不發的註視著他完成這一系列的動作,驚覺他在一只手抱著她的同時,還能騰出一只手扯掉蒙在眼睛上的發帶。

他著急忙慌的抱著人跑出了房門,可是要想走出這裏,就必須穿過一樓的大堂。

此刻,大堂內交杯碰盞的氣氛正達到高潮。交好的高位者談笑風生,借此拉攏彼此之間的關系。

他們在意的從來不是那些面上的東西,更多是更為實在的利益關系。

“別出去,他們都在!”喻希擡起已經泡的有些發皺的手指,扯了扯陳渺的衣袖說。

陳渺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人,笑著說:“姐姐,不用擔心這個,我自然有辦法讓他們註意不到我們。”

喻希沒有明白他的意思,泡在水中又突然被人撈起,大腦還沒反應過來。

下一秒,陳渺單手拿起走廊上的滅火器,一下又一下的砸向防火報警器,直到它發出巨大的聲響,引來了值班人員的註意。

陳渺指著漏水的房間,喊道:“有地方漏水了,還有地方失火了,你們快……,快去處理一下。”

報警器發出的聲響惹得眾人本就慌亂,看著地上不斷溢出的水跡,值班人員沒有過多的思考,更是一下子就相信了陳渺所說的話,手忙腳亂的朝著溢水的房間趕去。

喻希知道,自己當時一心為了解脫,浴缸中的水龍頭早就被她破壞掉了,陳渺所說的一半真,一半假。

登時,大堂中亂糟糟的。

值班人員第一時間通知安排這些人撤離,一遇到危險,他們還哪裏顧得了這麽多,為了保命,一哄而散。

根本沒人再去聽顧淵所說的抓奸醜聞,原本想著跟上去湊熱鬧的幾人,也都轉頭就走。

他們知道一場熱鬧,遠不如自己的安全重要。

顧淵的計劃落了空,他憤恨的摔碎手中的酒杯,玻璃碎片在他的腳邊飛迸散開。

在慌忙離去的人群中,他像是有感應一般的轉頭對上陳渺的視線,“好,真好!”

“我精心籌劃的一場局面被你給毀了!”

而陳渺也恰巧對上他的視線,毫不畏懼的回敬了個警告的眼神過去,似是在說:‘誰怕誰?有我在,你是不可能成功的。’

“沒想到你還挺聰明的。”喻希將頭靠在他的懷中,她清晰的感知到陳渺並不會跳動的心臟,陳渺的體溫也比正常人的低很多。

明明她早就知道了這一切,可她就是不害怕,也不覺得陳渺和正常人有什麽區別。

“所以,姐姐能不要再趕我走了,把我留在身邊不好嗎?”他誠懇的說著,一字一句,姿態放到很低,像只將要被遺棄的流浪小狗,求收留一般。

喻希沒有回答他,只是淺淺一笑。

她想就這樣下去吧,這樣也挺好的。

至少,在這一刻他們是互相陪伴著彼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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